《紅磚屋裡的小提琴》|浯島的風知道

|琴聲從紅磚房的窗縫裡溜下來,像一封沒寫名字的信

金門的秋,比日曆上早了兩個星期。

那晚,風從天井裡探進來時,已經不帶夏天的溫度。空氣是乾的,木窗邊的風鈴偶爾搖一下,像有人輕輕拉了一記鈴聲。

羽立坐在一樓書桌邊,正把孩子們留在桌上的蠟筆一根根分類收起。簡修剛睡,簡天與簡地在房裡看自已喜歡的書,屋內難得安靜。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

一段小提琴的聲音,從樓上傳了下來。

不是很大聲,也不是要演奏給誰聽的那種聲音。

音符像一封沒寫名字的信,穿過紅磚房的木窗,從樓梯縫滑下來,輕輕落在她身邊。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就像剛好經過這裡的風,對你點點頭。

她知道是李老師。

這位剛退休的樂手,來自台北,說是想用兩個禮拜時間,在金門完成一段「存放了很久的旋律」。他搬進紅磚房的第三天,說話不多,但手裡的琴盒總擺得妥妥的,像對舊朋友的尊敬。

羽立沒有走上去,也沒有出聲打擾。

她只是坐著,任由那段旋律在房裡游動。

那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開頭像軍中的集合號,接著過門轉進某種熟悉的民謠節奏,再慢慢變得柔軟——像夜深人靜後的思念,輕輕把某個回憶敲開。

她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那不是演奏。那是一位老人,在夜裡與記憶對話的聲音。

她打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

「今晚,聲音像信,落在我窗前,沒有署名,也沒有寄件人,但我知道,它是對著島上的某個人說的。」

|李老師提著琴盒下樓,那一晚的旋律就坐在他身邊|

隔天一早,天井裡的風還帶著涼意。

羽立像往常一樣,先替李老師準備好一壺紅棗薑茶,放在樓梯口的小木桌上,壺蓋微開,蒸氣緩緩升起。

她沒有敲門,只輕聲說:「李老師,今天是有陽光的日子。」

樓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李老師穿著深藍襯衫,手上提著那把磨得光滑的琴盒,笑著點點頭:「今天是適合寫新樂譜的日子。」

他慢慢走下樓,坐到書店靠窗的位置。羽立在他對面坐下,像每次遇見熟客那樣,自然而親切。

「昨晚的那段旋律,我記得住。」羽立說。

李老師低頭笑了:「我以為那麼小聲,沒人聽得見。」

「不是演奏給人聽的聲音最誠實。」羽立說。

他沒有否認,只是打開琴盒,取出幾張泛黃的手抄譜。

「這是這幾年在腦裡轉來轉去的東西,總覺得應該找個地方把它寫完。金門,剛剛好。」

「為什麼是金門呢?」羽立問。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巷口那尊風獅爺:「因為這裡安靜,卻不孤單。有風,有聲音,還有……不會問太多的屋子。」

羽立笑了一下:「你要不要講一點,讓我偷聽?」

李老師點頭,手指敲了敲譜紙說:「這首是送給孩子們的,一首曲子,三種樂器。」

「我記得你說過,有二胡,有琵琶,還有……」

「還有一支短笛。」他從琴盒旁邊的布袋裡,取出一支深木色的舊笛子,放在桌上。

「這些都是我以前留下來的工具,現在該讓它們去新的手裡。」

羽立望著那支笛子,聲音變得低了一點:

「你不是來演奏的對吧,李老師。你是來交接記憶的。」

李老師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頭。

「記憶」這個詞,他很少說出口,但他知道羽立懂。

【瓷壺茶聲、紙張翻動、木笛輕敲桌面聲】

|「那像一個人在說故事」|

【簡修語氣自然、像邊玩邊想;羽立語調溫柔、收斂,像在聽孩子的心事;整體節奏溫和,如午後陽光落在木地板上】

那天下午,羽立把洗好的棉被搬到天井曬,陽光落在紅磚地上,影子像琴弦般斜斜地伸展。

簡修坐在矮桌邊畫畫。桌上散著剪好的風獅爺貼紙、蠟筆與一盒還沒蓋上的牛奶。

二樓傳來琴聲。

是李老師。

他沒有關窗,音符就這樣滑過樓梯、從牆角、從木窗縫,一點一點落下來。

簡修抬起頭,耳朵像被風吹了一下。

他沒動,只是靜靜聽了幾分鐘,然後轉頭看向羽立:

「媽媽,那個聲音像在說故事。」

羽立收起棉被角,笑著問:「什麼樣的故事?」

簡修想了一下:「像……一個人走很久的路,累了,然後坐下來,開始跟風說話。」

羽立沒有急著回話,只是看著小兒子的側臉。

他又補了一句:「可是那個人沒有把話講完,他只講了一半,就停下來。像在問:你聽得懂嗎?」

琴聲還在繼續。

但這次羽立聽出來,李老師拉的不是標準結尾,而是留白的段落——像信寫了一半,故意沒寫收件人名字,讓你自己猜,是不是寄給你的。

簡修喝了一口牛奶,又說:「如果我也有一把琴,我想接著他講的那個故事講下去。」

羽立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頭:「你有啊,他不是說,那支笛子是給你的嗎?」

簡修低頭看桌上的畫,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那我練好了,就要回信給他。」

羽立點頭:「好。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把故事講完。」

這時簡天與簡地走下樓,手裡各自抱著一本手寫樂譜。簡天說:「李老師說,這首曲子本來是他心裡很吵的聲音,現在變成一首安靜的音樂了。」

簡地笑著說:「他還說,我彈琵琶的樣子很像在說古早的金門故事。」

簡修抬起頭,問姐姐:「那我吹笛子的時候,是不是像在講夢?」

簡天想了一下:「應該像在風裡寫一封信。」

羽立望著三個孩子,忽然覺得——

李老師不是來教音樂的,他是來幫孩子們找到一種不說話也能表達的方式。

【琴聲柔和地貫穿段落、紙張翻動、兒童低語與天井風聲】

|一場無聲的畢業典禮,在天井完成了|

【語調溫柔、像午後陽光慢慢轉涼;李老師的聲音沉穩、含笑;孩子語氣帶著慎重與雀躍;羽立收斂內斂,如在見證一場儀式】

那天傍晚,天井裡鋪了一張木桌,羽立準備了四杯洛神花茶與幾片小餅乾。牆邊的紅磚溫溫地反著光,風從樓上木窗慢慢吹下來,像輕輕收尾的琴聲。

李老師把琴拿出來,站在陽光還沒完全落下的位置。他沒有穿演奏服,只是穿著日常的襯衫與一雙軟底便鞋。

簡天、簡地、簡修一人坐一張小藤椅,肩膀挺挺地、眼睛睜大——他們從來沒這麼安靜過。

羽立坐在最靠牆的位置,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沒有布幕的劇場。

李老師說:

「這首曲子,叫《島嶼的回聲》。」

他沒有說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也沒說怎麼寫出來的,只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拉起弓。

一開始是低低的音,像清晨未醒的風,接著轉進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金門老一輩人唱過的調,像是在風獅爺耳邊講悄悄話。

接著,一段像軍號的段落響起,整個天井像被音符喚醒,連牆角的影子都抬起了頭。

最後,那段結尾,是三天前羽立在夜裡聽見的——停在一個沒有句點的音符上,彷彿在等誰來回信。

他拉完,沒有鞠躬,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琴收好,從包裡拿出三樣東西:

一張用鉛筆寫得很細的二胡譜,交給簡天:「這是你的版本,旋律多轉幾次,記得你是負責‘問問題’的人。」

一張琵琶譜,給簡地:「你的節奏要穩,不要搶,不然故事會斷。」

最後,是那支木色短笛,他遞給簡修:「這個你先拿著,聲音還不急,你慢慢想。」

孩子們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兩手捧著那些樂器與譜紙,像捧著一封信,也像捧著一份尚未展開的地圖。

羽立走過來,幫他們收進袋子裡,然後對李老師說:

「你完成的,不只是這首曲子,是三段聲音的旅程。」

李老師笑了:「這首曲子不是結束,是開頭。」

【音琴聲真實貫穿本段、藤椅輕響、紙張與木笛聲、天井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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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鼓聲裡吃了一碗麵》|浯島的風知道

|城隍廟遶境的最後一天,鼓聲走進書店裡

五月中旬的某一個上午,羽立一邊擦書架,一邊聽見遠方傳來「咚、咚、咚」的鼓聲。

不是第一次聽見,但這聲音總會讓她停一下手上的動作。

書店的門沒有關緊,風把聲音吹進來。這是城隍遶境的最後一天——也是這週以來,整個島上最熱鬧、最莊嚴的時候。

簡地坐在櫃檯下整理貼紙本,他抬起頭說:

「媽,是不是又來了?」

羽立走過去,從天井望出去:「是啊,最後一隊了,今天收轎。」

「那今天他們會經過我們這裡嗎?」

簡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紙屑:「那我們可以去看嗎?我想看那個抬轎的,是不是跟昨天一樣的伯伯。」

羽立點頭:「等我擦完這區,我們就一起出去看。」

簡地回頭說:「我要帶風獅爺貼紙出去,給他們看我也有『守護獸』。」

鼓聲越來越近了,像是在街道間來回撞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裡有點發燙。

羽立想起以前住在台灣市區時,遶境總是在很遠的街上,她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形體。現在不一樣了——

這裡的神,會經過你的門口。

不需要走遠,不需要排隊,只要打開門,他就會從你家前面走過。

他們出了門,站在巷口。

遠遠地,轎隊來了。前面是獅陣,接著是陣頭舞、鑼鼓隊、穿著制服的會首、還有拿著香的人們。那聲音,不是震耳欲聾的,而是節奏剛剛好會走進人心裡的那種聲音。

簡地拉拉媽媽的手說:「媽,他們的鼓聲比我在國樂隊敲的大聲。」

羽立笑了:「你們學校的是教室鼓,這是神明鼓。」

簡地問:「神明的鼓有什麼不一樣?」

羽立說:「這個鼓聲啊,是給神聽的,也給人提氣的。」

簡地沒有再問。他只是盯著隊伍,眼睛一眨不眨。

接著,他忽然皺起眉頭,轉頭問:「媽,那神明有吃飯嗎?」

【音效建議:鼓聲節奏由遠而近、風聲穿過書店木門、孩子腳步聲】

第二段|神明會不會累?那我們吃給他看

【朗讀建議:孩子的語氣自然天真,提問時要像真的在思考;羽立語調溫和、有時略帶笑意,像在聽一首童謠】

鼓聲還在街尾,陣頭的最後一面旗剛轉過巷口。人潮慢慢散開,香煙與鞭炮味仍掛在空氣中。

羽立牽著簡地轉回巷子,兩人走過街角時,簡地忽然問:

「媽,神明真的都坐轎子嗎?」

「嗯,在遶境的時候是喔。」

「那他們會不會累?」

羽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說,神明自己會不會覺得走那麼多路很累?」

簡地點頭:「對啊,如果他們要保護大家,還要跟著人群走那麼多地方,那如果他們腳痠了怎麼辦?」

羽立停下腳步,彎下身問他:「那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辦?」

簡地想了一下,然後說:「可能會叫風獅爺幫他們扛一段。」

「那風獅爺會不會說不要?」

「不會啊,因為他們是朋友。」

羽立笑出聲:「你說得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簡地點點頭,然後皺起眉補了一句:

「可是我覺得神明也應該吃飯。不然只被香燻,會很餓耶。」

羽立一邊笑一邊牽起他的手:「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吃麵!」

「你想吃哪一家的?」

「就那家廟口旁邊的,有那個滷蛋很好吃的麵。」

他們走到那間老麵店前,剛好還沒收。羽立點了一碗乾麵、兩顆滷蛋、還有一碗湯。簡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看著街上還沒撤完的紅燈條,一邊說:

「我們吃給神明看,好不好?」

「嗯?」

「他剛剛經過了,可能現在很累,我們吃麵給他看,讓他知道人怎麼休息、怎麼補充體力。」

羽立把麵攪拌一下,遞給他:「那你要吃得很專心,不然神明會不知道哪一口最好吃。」

簡地點頭:「好,那我第一口吃滷蛋。」

店裡熱氣騰騰,窗外還有香灰沒掃完。簡地吃得一臉滿足,還說:「神明一定會覺得這家麵有『保庇』的味道。

【音效建議:筷子攪麵聲、街上車輪聲、孩子咬滷蛋輕呼聲】

這是**《我們在鼓聲裡吃了一碗麵》朗讀版第三段(約 700 字)|那年我也吃過一碗「保庇的麵」**

這一段是羽立的回憶。原來,那些與信仰有關的日常,在我們小時候也曾發生過——只是當時沒那麼明白,長大後才懂那是愛的味道。

第三段|那年我也吃過一碗「保庇的麵」

【朗讀建議:語氣收緩、帶一點懷舊氣息;羽立回憶時語調輕輕的、像邊說邊想;背景節奏保持溫暖與安定感】

簡地低著頭,正專心吸著麵,滷蛋吃完一半還捧在手裡捨不得放下。

羽立坐在他對面,手握著一杯溫熱的湯,窗邊的陽光照在桌面上,讓那碗麵看起來比平常更有味道。

這一刻,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段畫面。

那時她大概跟簡地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一點。媽祖遶境會經過西螺的外婆家,每次經過,外婆都會帶她去看熱鬧。

不是為了信什麼,而是為了讓她見見世面,沾沾香火氣。

有一次,隊伍走得特別慢,人很多,她看不到什麼,只聽到鼓聲從人群中穿來穿去。

她說肚子餓,外婆就帶她躲進一間麵攤,點了一碗乾麵、一杯青草茶。

吃到一半的時候,媽祖轎剛好經過窗前,外婆說了一句:

「快吃,這碗有保庇。」

那句話當時聽不懂。現在卻忽然記得起來。

那不是一句迷信,是一句想讓孩子安心、健康長大的方式。

就像現在的簡地,也在吃著一碗他以為是給神明吃看的麵,而羽立知道——那碗麵,其實是給他自己保庇的。

簡地咬了一口豆干說:「媽,你有沒有覺得這碗麵吃起來很像神明在摸我頭的感覺?」

羽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覺得他摸完之後,有跟你說什麼嗎?」

簡地點頭,嘴巴裡還含著麵:「他說:你乖,我保你一整年。」

羽立沒再說什麼,只是心裡輕輕想著:「謝謝你,看顧他。」

【音效建議:筷子碰碗聲、孩子輕咬豆干、背景遠方遶境殘響】

第四段|他把那張紙摺起來,放進風獅爺的抽屜裡

【朗讀建議:語氣溫柔、節奏慢;孩子的聲音帶點神祕與慎重,大人以靜靜觀察為主;情緒收斂但含著溫度】

吃完麵回到書店的時候,陽光正好斜照進天井。鼓聲已遠,只剩幾聲隱隱的鑼在街口迴響。

簡地拿著剛才那碗麵攤的餐巾紙,是老麵店用的印花紙,上頭印著「金門古早味」、「祝您平安健康」幾個紅字。

他沒把它丟掉。

進門後,他默默地坐到書店櫃檯後的小桌子,把那張紙攤平,拿出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

「這是有保庇味道的麵。」

然後,他很仔細地將那張紙摺成一個長方形,又折出角來,像摺紙符那樣。

羽立本來在擦茶壺,轉頭看了一眼,沒出聲。

簡地摺完之後,跳下椅子,走進書店角落的小抽屜,那裡是他專門放風獅爺貼紙、陶雕風獅爺、和他自製的「守護者聯盟」的地方。

他小心地把那張紙放進一個夾層,還跟風獅爺說了一句:

「你要記得這個味道,明年我還要帶你去吃一次。」

羽立走過來,蹲下身問:「你為什麼要放進去?」

簡地說:「這樣明年我們可以再找到同一間麵攤吃麵,不會忘記。」

「你怕忘了味道?」

「不是,是怕神明忘了我有吃過。」

羽立摸摸他的頭:「神明不會忘記的,但你記得,就夠了。」

簡地點點頭,像是覺得這樣也很好。

她看著那張摺好的紙巾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紙,它是一個孩子與信仰、與記憶、與麵湯的交會點。

沒有誰教他這樣做,他只是知道——

那碗麵,有一種想被記住的味道。

第五段|那一碗麵,是生活端上桌的信仰

【朗讀建議:語氣溫暖、收斂、如夜裡寫日記的聲音;語尾略帶思索,像還有話沒說完但選擇暫時停下】

夜裡,天井的風微微吹進來,吹動紙張的聲音像是神明還在路上。

羽立坐在書桌前,把今天的茶渣倒進盆裡,再擦乾手,打開她的筆記本。

她不是每天都記錄,但有些日子,會特別想留一點字下來。

她寫下:

「有些信仰,不是香火裡的語言,

而是生活中,熱騰騰地端上桌的那一碗麵。」

她想起簡地說:「我們吃給神明看,好不好?」的樣子。

也想起他摺紙、放進抽屜、跟風獅爺輕聲說話時,那種慎重。

那不是遊戲,也不是模仿大人。

那是一種孩子特有的認真——對於保護、記憶、與信念的認真。

小時候,她的信仰是看外婆怎麼拜拜、怎麼念香。

現在,她的信仰,是看孩子怎麼吃一碗麵、怎麼記得一段香火的餘溫。

她覺得信仰這件事,很像麵湯——

要滾過、要燙過、要有滋味、要有人一起吃。

然後你才會記得,那一晚的湯,是為了哪一口願望煮的。

窗外的巷子已靜,但紙灰還沒掃完的街角,有一絲絲餘香。

像一場神明走過的風,還沒完全散去。

羽立闔上筆記本,把燈轉暗。

她沒有點香,也沒有拜神,但她知道,今天的保庇已經發生了。

就在那一碗熱麵裡,孩子的笑聲裡,和小小抽屜裡,那張摺起來的紅色餐巾紙上。

【音效建議:夜風聲、紙頁闔上聲、燈泡輕滅聲

《我們在鼓聲裡吃了一碗麵》

第一段|城隍廟遶境的最後一天,鼓聲走進書店裡

【朗讀建議:語氣帶律動感,像鼓聲一樣不快不慢;羽立語調淡定、觀察細膩,簡地語氣童真中帶一點對神明的好奇】

五月中旬的某一個上午,羽立一邊擦書架,一邊聽見遠方傳來「咚、咚、咚」的鼓聲。

不是第一次聽見,但這聲音總會讓她停一下手上的動作。

書店的門沒有關緊,風把聲音吹進來。這是城隍遶境的最後一天——也是這週以來,整個島上最熱鬧、最莊嚴的時候。

簡地坐在櫃檯下整理貼紙本,他抬起頭說:

「媽,是不是又來了?」

羽立走過去,從天井望出去:「是啊,最後一隊了,今天收轎。」

「那今天他們會經過我們這裡嗎?」

「會喔,大概中午前會走到這條巷子前面。」

簡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紙屑:「那我們可以去看嗎?我想看那個抬轎的,是不是跟昨天一樣的伯伯。」

羽立點頭:「等我擦完這區,我們就一起出去看。」

簡地回頭說:「我要帶風獅爺貼紙出去,給他們看我也有『守護獸』。」

鼓聲越來越近了,像是在街道間來回撞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裡有點發燙。

羽立想起以前住在台灣市區時,遶境總是在很遠的街上,她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形體。現在不一樣了——

這裡的神,會經過你的門口。

不需要走遠,不需要排隊,只要打開門,他就會從你家前面走過。

他們出了門,站在巷口。

遠遠地,轎隊來了。前面是獅陣,接著是陣頭舞、鑼鼓隊、穿著制服的會首、還有拿著香的人們。那聲音,不是震耳欲聾的,而是節奏剛剛好會走進人心裡的那種聲音。

簡地拉拉媽媽的手說:「媽,他們的鼓聲比我在國樂隊敲的大聲。」

羽立笑了:「你們學校的是教室鼓,這是神明鼓。」

簡地問:「神明的鼓有什麼不一樣?」

羽立說:「這個鼓聲啊,是給神聽的,也給人提氣的。」

簡地沒有再問。他只是盯著隊伍,眼睛一眨不眨。

接著,他忽然皺起眉頭,轉頭問:「媽,那神明有吃飯嗎?」

【音效建議:鼓聲節奏由遠而近、風聲穿過書店木門、孩子腳步聲】

第二段|神明會不會累?那我們吃給他看

【朗讀建議:孩子的語氣自然天真,提問時要像真的在思考;羽立語調溫和、有時略帶笑意,像在聽一首童謠】

鼓聲還在街尾,陣頭的最後一面旗剛轉過巷口。人潮慢慢散開,香煙與鞭炮味仍掛在空氣中。

羽立牽著簡地轉回巷子,兩人走過街角時,簡地忽然問:

「媽,神明真的都坐轎子嗎?」

「嗯,在遶境的時候是喔。」

「那他們會不會累?」

羽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說,神明自己會不會覺得走那麼多路很累?」

簡地點頭:「對啊,如果他們要保護大家,還要跟著人群走那麼多地方,那如果他們腳痠了怎麼辦?」

羽立停下腳步,彎下身問他:「那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辦?」

簡地想了一下,然後說:「可能會叫風獅爺幫他們扛一段。」

「那風獅爺會不會說不要?」

「不會啊,因為他們是朋友。」

羽立笑出聲:「你說得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簡地點點頭,然後皺起眉補了一句:

「可是我覺得神明也應該吃飯。不然只被香燻,會很餓耶。」

羽立一邊笑一邊牽起他的手:「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吃麵!」

「你想吃哪一家的?」

「就那家廟口旁邊的,有那個滷蛋很好吃的麵。」

他們走到那間老麵店前,剛好還沒收。羽立點了一碗乾麵、兩顆滷蛋、還有一碗湯。簡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看著街上還沒撤完的紅燈條,一邊說:

「我們吃給神明看,好不好?」

「嗯?」

「他剛剛經過了,可能現在很累,我們吃麵給他看,讓他知道人怎麼休息、怎麼補充體力。」

羽立把麵攪拌一下,遞給他:「那你要吃得很專心,不然神明會不知道哪一口最好吃。」

簡地點頭:「好,那我第一口吃滷蛋。」

店裡熱氣騰騰,窗外還有香灰沒掃完。簡地吃得一臉滿足,還說:「神明一定會覺得這家麵有『保庇』的味道。

【音效建議:筷子攪麵聲、街上車輪聲、孩子咬滷蛋輕呼聲】

這是**《我們在鼓聲裡吃了一碗麵》朗讀版第三段(約 700 字)|那年我也吃過一碗「保庇的麵」**

這一段是羽立的回憶。原來,那些與信仰有關的日常,在我們小時候也曾發生過——只是當時沒那麼明白,長大後才懂那是愛的味道。

第三段|那年我也吃過一碗「保庇的麵」

【朗讀建議:語氣收緩、帶一點懷舊氣息;羽立回憶時語調輕輕的、像邊說邊想;背景節奏保持溫暖與安定感】

簡地低著頭,正專心吸著麵,滷蛋吃完一半還捧在手裡捨不得放下。

羽立坐在他對面,手握著一杯溫熱的湯,窗邊的陽光照在桌面上,讓那碗麵看起來比平常更有味道。

這一刻,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段畫面。

那時她大概跟簡地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一點。媽祖遶境會經過西螺的外婆家,每次經過,外婆都會帶她去看熱鬧。

不是為了信什麼,而是為了讓她見見世面,沾沾香火氣。

有一次,隊伍走得特別慢,人很多,她看不到什麼,只聽到鼓聲從人群中穿來穿去。

她說肚子餓,外婆就帶她躲進一間麵攤,點了一碗乾麵、一杯青草茶。

吃到一半的時候,媽祖轎剛好經過窗前,外婆說了一句:

「快吃,這碗有保庇。」

那句話當時聽不懂。現在卻忽然記得起來。

那不是一句迷信,是一句想讓孩子安心、健康長大的方式。

就像現在的簡地,也在吃著一碗他以為是給神明吃看的麵,而羽立知道——那碗麵,其實是給他自己保庇的。

簡地咬了一口豆干說:「媽,你有沒有覺得這碗麵吃起來很像神明在摸我頭的感覺?」

羽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覺得他摸完之後,有跟你說什麼嗎?」

簡地點頭,嘴巴裡還含著麵:「他說:你乖,我保你一整年。」

羽立沒再說什麼,只是心裡輕輕想著:「謝謝你,看顧他。」

【音效建議:筷子碰碗聲、孩子輕咬豆干、背景遠方遶境殘響】

第四段|他把那張紙摺起來,放進風獅爺的抽屜裡

【朗讀建議:語氣溫柔、節奏慢;孩子的聲音帶點神祕與慎重,大人以靜靜觀察為主;情緒收斂但含著溫度】

吃完麵回到書店的時候,陽光正好斜照進天井。鼓聲已遠,只剩幾聲隱隱的鑼在街口迴響。

簡地拿著剛才那碗麵攤的餐巾紙,是老麵店用的印花紙,上頭印著「金門古早味」、「祝您平安健康」幾個紅字。

他沒把它丟掉。

進門後,他默默地坐到書店櫃檯後的小桌子,把那張紙攤平,拿出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

「這是有保庇味道的麵。」

然後,他很仔細地將那張紙摺成一個長方形,又折出角來,像摺紙符那樣。

羽立本來在擦茶壺,轉頭看了一眼,沒出聲。

簡地摺完之後,跳下椅子,走進書店角落的小抽屜,那裡是他專門放風獅爺貼紙、陶雕風獅爺、和他自製的「守護者聯盟」的地方。

他小心地把那張紙放進一個夾層,還跟風獅爺說了一句:

「你要記得這個味道,明年我還要帶你去吃一次。」

羽立走過來,蹲下身問:「你為什麼要放進去?」

簡地說:「這樣明年我們可以再找到同一間麵攤吃麵,不會忘記。」

「你怕忘了味道?」

「不是,是怕神明忘了我有吃過。」

羽立摸摸他的頭:「神明不會忘記的,但你記得,就夠了。」

簡地點點頭,像是覺得這樣也很好。

她看著那張摺好的紙巾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紙,它是一個孩子與信仰、與記憶、與麵湯的交會點。

沒有誰教他這樣做,他只是知道——

那碗麵,有一種想被記住的味道。

第五段|那一碗麵,是生活端上桌的信仰

【朗讀建議:語氣溫暖、收斂、如夜裡寫日記的聲音;語尾略帶思索,像還有話沒說完但選擇暫時停下】

夜裡,天井的風微微吹進來,吹動紙張的聲音像是神明還在路上。

羽立坐在書桌前,把今天的茶渣倒進盆裡,再擦乾手,打開她的筆記本。

她不是每天都記錄,但有些日子,會特別想留一點字下來。

她寫下:

「有些信仰,不是香火裡的語言,

而是生活中,熱騰騰地端上桌的那一碗麵。」

她想起簡地說:「我們吃給神明看,好不好?」的樣子。

也想起他摺紙、放進抽屜、跟風獅爺輕聲說話時,那種慎重。

那不是遊戲,也不是模仿大人。

那是一種孩子特有的認真——對於保護、記憶、與信念的認真。

小時候,她的信仰是看外婆怎麼拜拜、怎麼念香。

現在,她的信仰,是看孩子怎麼吃一碗麵、怎麼記得一段香火的餘溫。

她覺得信仰這件事,很像麵湯——

要滾過、要燙過、要有滋味、要有人一起吃。

然後你才會記得,那一晚的湯,是為了哪一口願望煮的。

窗外的巷子已靜,但紙灰還沒掃完的街角,有一絲絲餘香。

像一場神明走過的風,還沒完全散去。

羽立闔上筆記本,把燈轉暗。

她沒有點香,也沒有拜神,但她知道,今天的保庇已經發生了。

就在那一碗熱麵裡,孩子的笑聲裡,和小小抽屜裡,那張摺起來的紅色餐巾紙上。

【音效建議:夜風聲、紙頁闔上聲、燈泡輕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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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也聽見了孩子的願望》|浯島的風知道


香火裡的願望沒有聲音,但有人合掌很久

五月初的金門,街口早已搭起紅棚,鼓聲、鑼聲像潮水一樣斷斷續續地穿過巷子。浯島城隍廟的年度遶境,像每年一樣,在熱鬧與秩序之間慢慢展開。

羽立牽著簡修,簡天與簡地走在後頭,一起擠在人群裡。她不像多數大人那樣急著靠近神轎,而是站在比較後面,看著香煙升起、紙錢飛舞的那片人潮。

她低聲對簡天說:「等一下點香的時候,要注意安全喔,香頭很燙。」

簡天點點頭,然後輕聲說:「我有把想講的話想好了。」

羽立轉頭看他一眼,沒有多問。

「城隍爺有耳朵嗎?」簡修小小聲問。

羽立彎下腰說:「他有心耳,比耳朵還厲害。」

「那他聽得到我們幾個人講話嗎?」

「如果你心裡有好好說,他就聽得到。」

輪到他們進殿裡點香。

香火還未熄,人群安靜下來。羽立領著三個孩子分別站定。簡修雖然年紀小,卻學得很像樣,把香捧得端端正正。簡天則站得特別直。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急著低頭拜。她只是合起雙掌,閉上眼,很久。

羽立本來想提醒她「香燒得太快了」,但看到她那專注的神情,又放下話語,只是靜靜看著。

香在手中慢慢短了。煙裊裊升起時,簡天睜開眼,沒有馬上動作,只是默默將香插入香爐。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羽立沒聽見。

走出廟門的時候,簡地一邊走一邊問:「我剛剛說太多願望,會不會沒辦法一次實現?」

羽立笑了笑:「那你要不下次分批說,留一點給明年。」

「那城隍爺會記得我嗎?」簡修轉頭問。

「會的,只要你今天有好好說。」羽立點頭。

簡天沒有說話,他只是一路走在媽媽右側,像還在想些什麼。

午後,書店裡多了幾束繞境過後飄來的香氣。風裡還有一點熱,但天井的光斜斜地灑進來,讓人想坐著發一會兒呆。

簡修和簡地一回到家就開始翻糖果袋——那是廟口發的小包裹,裡面有沙琪瑪、牛軋糖、跟一顆滾來滾去的金幣巧克力。

簡天沒有馬上加入。她把書包放下,走到書店櫃檯旁,盯著那盞靠近天井的黃銅檯燈看了好一會兒。

羽立剛泡好一壺茶,遞給她一杯。「你剛剛在城隍爺面前想很久喔。」

簡天點點頭,小聲地說:「我跟城隍爺說,希望爸爸可以多一點在家。」

羽立手裡的杯沿微微一頓。她沒說話,只是坐下來,望著杯中的茶葉慢慢旋轉。

「我知道爸爸不是不想回來,是因為工作……可是他都在天上,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睡覺了。」簡天補了一句。

「你怎麼沒有跟我說過這個願望?」羽立將茶杯放下,聲音低而穩。

簡天抿了一下嘴:「因為講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啊……可是,我想試看看講給神明聽,看他會不會比較厲害一點。」

羽立聽完後笑了一下,那不是輕鬆的笑,是一種微微酸的、像午後茶裡加了一點檸檬片的味道。

「你知道嗎,天天。」

「嗯?」

「我覺得你剛剛講的話,城隍爺一定有聽見,因為……我也聽見了。」

簡天看了媽媽一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羽立起身,從神桌旁拿出幾張已經摺好的香灰紙,小聲說:「我們來把今天的香灰跟我們今天的乞願一起收起來,折進這個小信封裡,明年還可以打開來看看,那時候你的願望有沒有變。」

「可以收進我書桌的抽屜嗎?」簡天問。

「當然可以,那是你心願的小。」

簡天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對折,再用鉛筆寫上一句話。羽立沒看,只是站在旁邊,等她寫完。

夜晚的金門靜了下來。

繞境的鼓聲已經停歇,街口的紅棚撤了一半,只剩幾面旗幟還在風裡輕飄。

書店裡,燈只留著一盞。

羽立坐在櫃檯後的小桌旁,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簡天的信封被她收進了書桌抽屜,但那句話——「希望爸爸可以多一點在家」——還留在她腦子裡,像香爐裡最後一縷沒散掉的煙。

她想起簡宇鬨這個月的飛行班表,從台北飛雲南,雲南飛香港,再從香港回台北,再從台北飛回金門。每次回金門都像轉一圈才能落地,有時還沒坐熱沙發,就又得走。

簡天從沒抱怨過什麼,但今天那句話,是第一次。不是要求,是表白。是「我想你了」,換了一種說法。

羽立拿起筆,在筆記本頁面寫下:

「願望,不是為了求實現,是讓你知道——我在等你。」

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靜靜望著那行字。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巷子裡沒有風,只有剛剛掃街留下的幾小堆金紙灰燼,還帶著一點香味。

羽立望著那味道在空氣裡繞,想起今天簡天合掌的樣子,像在心裡默念,也像在輕輕放下一句話,交給誰去收好。

她沒有把這句筆記念給任何人聽。但她心裡知道,等簡宇鬨下次回來的時候,她會找一個晚上,把這段對話講給他聽。

不是要他愧疚,也不是要改變什麼——只是讓他知道,有一個孩子,在香火升起的時候,把他的名字送了出去。

簡宇鬨坐在桃園機場的登機區,手中握著登機證,眼前是一排透明的紀念品櫥窗。

他不是第一次離開,也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坐在這裡,習慣等待,習慣奔波,習慣下一班飛機會送他去下一個任務、另一個會議、另一個報到點。但今天有點不同。

他原本只是要買一瓶水,轉角處卻被一隻陶製的風獅爺擋住了視線。

那是一尊縮小版的彩繪風獅爺,張嘴、眼神堅定,和金湖街角那尊有點像。但讓他停下腳步的,不只是那尊雕像本身,而是旁邊一張小小的紙卡:

「守護家園,也守護每一位想回家的人。」

他愣了一下。腦中突然浮現的是簡天——那個八歲的女兒,在人群中捧著香,閉著眼睛站得筆直的樣子。

簡宇鬨低下頭,打開手機,看見羽立昨晚傳來的一張照片。簡天坐在書桌前,用鉛筆在一個小信封上寫字。沒寫什麼多餘的說明,只寫:「她說她有話想留給明年。」

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不是一場活動,不是一份糖果,而是那個她選擇對神明說的願望。

他忽然很想問清楚她到底說了什麼。卻又知道,羽立大概什麼都不會逼她說出來。

簡宇鬨回到座位,點開訊息框,傳了一句話給羽立:

「我剛剛在機場看到一尊風獅爺,突然想到簡天。」

過了一分鐘,羽立回了一張照片,是一張簡天畫的風獅爺貼紙,上頭用鉛筆寫著:

「希望爸爸的飛機永遠都平安,也可以常常停在金門。」

簡宇鬨盯著那句話,好一會兒沒回。最後,他只是把手機收起來,起身,走去買了那尊紀念品。

不是為了送誰,而是想在行李裡放一個提醒——有人在守著,哪怕是風裡也會站著等你。

夜裡,羽立推開孩子房間的門。簡天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在小信封盒子上。那是她今天摺起香灰紙後,親手封起來的「願望小倉庫」。

羽立蹲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

她想起今天那句話——不是在廟裡說的,是在回來書店後,小女孩站在書櫃前輕聲說的:

「我跟城隍爺說,希望爸爸可以多一點在家。」

不是要求,不是哭鬧,也不是責怪。

那是一種,從孩子心裡長出來的想念,慢慢地,剛好夠力氣說出來。

羽立輕聲說:「妳講得很好,真的很好。」

她沒有把這句話講給孩子聽,而是把它寫進自己的筆記裡:

「神明是用來祈願的,但家庭,是用來回應的。」

她知道簡宇鬨看見了,因為剛剛他傳來訊息的時候,語氣少了過去那種機械式的短促,多了一點安靜。

她更知道,這趟他回來時——即使只能停兩天,或一晚——他會記得多抱一下簡天,多看她畫的風獅爺一眼。

不是因為神明聽見了,而是因為家裡的某個人,真的說了出來。

羽立把燈調暗了一格,最後望了簡天一眼。

小女孩的眼角有一點點紅紅的,可能是揉眼睛太多,也可能是香爐煙太濃。她像是還在夢裡,嘴角有一點抿著的微笑。

羽立關上門,心裡默念:

「願望,是孩子的;回應,是我們大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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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中的小燈》|浯島的風知道

|這座島今天慢了下來|

金門三月的清晨,有時候像一杯泡過牛奶的水——顏色模糊、輪廓不清,只剩一種溫吞的光,悄悄地把整座島揉進白霧裡。

羽立是在一陣腳步聲中醒來的。她睜開眼,窗邊玻璃上貼著一層濕濕的霧,像是霧氣鑽進了屋子,把外頭的世界一一抹掉。

鬧鐘還沒響,房間卻傳來細碎的聲音。她走到門邊,發現簡修已經穿好幼兒園的制服,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鞋櫃前,嘴裡低聲念著:「今天有蔬菜麵嗎……?」

她一愣,才想起昨天傍晚班級群組的通知——簡修班上兩位同學確診腸病毒,全班停課一週。她以為他知道。

「修,今天不用上學喔。」她走近,蹲下幫他拉直襪子。

簡修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是我昨天也背書包了。」

「我知道啊。可是老師說你們這幾天休息一下。不是你生病,是其他小朋友生病了,學校怕傳染。」

他低頭看著腳上的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姊姊跟哥哥呢?」

「他們要去學校。他們班沒有停課。」

「喔……」他的聲音小了一些,「那我一個人要幹嘛?」

羽立摸摸他的頭髮:「今天啊,我們來幫書店開燈,好不好?」

巷子裡靜悄悄的,霧像一層不肯散去的棉被,將整個小鎮裹在一種慢下來的節奏裡。連鄰居的腳步聲都變得像踩在雲上。

羽立牽著簡修走進書店,用手肘推開木門。她摸到牆上的開關,「喀」的一聲,一盞昏黃的吊燈亮起來。簡修眨了眨眼,睜大雙眼望著那盞燈,然後輕聲說:「這個燈好像在跟我說:嗨,今天你來開店喔?」

|我可以也有一份責任嗎?|

書店裡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簡修跟在羽立身後,從茶櫃裡拿出她指定的杯子,踮起腳遞給她。他的動作有些吃力,但臉上掛著一種想被信任的認真。羽立微笑地接過杯子,轉身倒水,讓熱氣慢慢將茶葉展開。

窗戶外,霧仍未散去。巷子的輪廓像被誰用橡皮擦輕輕抹過,連對面鄰居的窗也模糊得像一張未完成的水彩畫——只剩一點光、一點影,沒有明確的線條。

簡修坐在櫃檯的高腳椅上,搖著雙腿,一邊望著窗外,一邊問:「媽媽,為什麼姊姊哥哥可以去學校,我就不能?」

羽立轉過身,遞給他一杯加了蜂蜜的溫水:「因為你們班有兩個小朋友生病了,老師怕會傳染,就讓你們先休息一下。」

「可是我沒有生病啊。」簡修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對啊,你很健康。但有時候啊,健康的人也是需要幫忙保護別人的。」

「怎麼保護?」他眨著眼睛問。

羽立微笑地說:「像現在——你不去學校,就不會把病毒帶回來給哥哥姊姊,也不會傳給還沒發病的小朋友。」

簡修想了幾秒,點點頭。

但不一會兒,他又開口:「那我也可以有一份任務嗎?」

羽立一愣,忍不住笑出聲:「什麼任務?」

「姊姊哥哥去學校是有工作嘛,那我今天在家,是不是也要有一個……嗯,我的工作?」

她看著他眼睛裡那點小小的光,語氣變得溫柔:「當然可以。」

「那我要什麼工作?」

羽立喝了一口茶,想了一下說:「今天的任務是——你要當『霧中的店長』。」

「店長?那我要幹嘛?」

「幫我把書架上的書擺正,幫咖啡店鋪好桌布,還有……記得提醒媽媽下午兩點泡茶。」

簡修挺起背來,一臉正經地說:「好,我會做完的。」

羽立撕下一張紙條,認真地把任務一條條寫上去,還畫了小圖案。她把紙條貼在櫃檯邊,簡修望著那張紙,像是收到了一封寫給他的邀請函。

「那我可以幫你開一盞最漂亮的燈嗎?」

「可以啊,開你最喜歡的那一盞。」

他跑到書店角落,打開那盞老式的桌燈,黃光隨即亮了起來,把一塊本來藏在霧裡的角落照得暖暖的。霧還在,但有個小地方,亮了。

|如果我也變成霧,你會怎樣找我|

接近中午,霧不但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從書店裡望出去,整條巷子像是被橡皮擦輕輕擦過一層,窗、牆、盆栽的輪廓全變成了影子。風沒有來,整個島像是一口悶著的湯鍋,只剩一點暖。

簡修坐在天井的小椅子上畫畫,一張白紙上畫了很多條線、有點亂。他說那是今天的空氣。

羽立一邊擦桌子,一邊望著他,問:「你畫的是霧嗎?」

簡修點點頭:「這是我看到的。但我也不知道它到底長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媽媽,如果我也變成霧,妳會怎麼找我?」

羽立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抹布,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你是說,你會變成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霧?」

簡修點點頭:「對啊,然後我就飄走了,飛得很遠。」

羽立輕輕想了一下,說:「那我就點一盞你最喜歡的小燈。」

簡修眨眼:「什麼意思?」

「因為你說過,那盞燈像在跟你說『嗨』,對吧?我就每天晚上打開它,讓它站在窗邊發光。」

「那霧會看見嗎?」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一定會記得我們家那盞燈的樣子。只要你還想回來,它就會是你的路標。」

簡修低頭笑了一下:「那如果我忘記了呢?」

羽立摸摸他的頭髮,語氣溫柔但很堅定:

「那我就每天都開著它,開到你想起來為止。」

簡修沒再問什麼,只是繼續畫。這次他在那團混亂的線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黃色圓點。

「這是燈?」羽立問。

他點頭:「對,這是你留給我的燈。」

那天下午,霧一直沒散。

但黃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在對面牆上的時候,有路人經過時停了一下腳步,拿出手機,輕輕拍下了那一幕。

沒有人知道裡面有一個孩子正想像自己變成霧,也沒人知道,那是一位媽媽準備的,給他回家的光。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書店很靜。

羽立正在磨豆,簡修坐在書架旁的矮桌上畫紙燈籠。他已經畫了三個小圓圈,每個燈籠上都畫了不同的臉:一個笑、一個皺眉、一個眨眼。

窗外的霧還沒散,整條巷子像沒有醒過來一樣。

這時,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羽立抬頭,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推門進來。霧跟著那道身影一起進來了些,像一隻尾巴長長的貓。

來的是一位年輕的男旅人,背著包,穿著淺色風衣,眉眼間有一種被天氣洗過的倦。他輕聲說:「不好意思……可以進來喝杯熱的嗎?」

羽立點點頭:「歡迎進來坐。這裡的霧今天好像不想離開呢。」

簡修聽見聲音,放下畫筆,小聲地走到旅人面前,認真地說:

「你好,我是今天的霧中店長。」

旅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原來是你啊,你好啊,店長。」

「你想喝什麼?」簡修問。

「嗯……有沒有什麼適合今天的飲料?」

簡修回頭問媽媽:「今天的主打是什麼?」

羽立微笑:「蜂蜜薑茶,或者熱桑椹果茶,沒有加糖的那種。」

旅人點頭:「那我要蜂蜜薑茶,謝謝霧中店長幫我點。」

簡修跑去櫃檯後面,用他畫過的小紙條當作點餐紙,畫下:一杯茶,旁邊是一個木柴人,頭上有多捲捲的毛

他遞給羽立說:「迷路的人,這是他的霧中名字。」

羽立煮茶的時候,旅人坐在窗邊,看著窗外一片白。

他說:「我本來今天要搭船離開,結果霧太濃停了班。我就搭公車亂走,本來想去陶瓷廠,走著走著,看到你們的燈亮著,就覺得,好像這裡還醒著。」

羽立將茶端過去,輕聲說:「這盞燈是今天特別為霧點的。你走進來,我們就知道它真的亮著。」

旅人喝了一口茶,說:「謝謝你們。這杯熱薑茶,剛好把我找回來一點點。」

簡修坐下來,認真地點頭:「我也畫了一張路線圖,要不要送你?」

那天下午,店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但窗戶結露的玻璃上,霧從外面緊緊貼著,看起來就像店裡面亮起的光,正在外面人們的臉上,輕輕落下。

|霧沒有散,但燈一直亮著|

天黑之前,簡天與簡地放學回家。

簡修衝過去迎接他們,像今天沒有上學的不是他,而是全世界。

「你們錯過了店長任務!」他得意地說。

簡天揉揉他頭髮:「你有發薪水嗎?」

簡修雙手一攤:「有啊,一杯蜂蜜熱水,一個任務表,還有一張畫滿燈的小地圖。」

晚餐後,孩子們各自洗澡、看書。書店的燈一盞盞關上,只剩天井那盞黃燈還亮著。

羽立坐在天井邊的小書桌,翻開筆記本。

她想了一下,在那頁空白上寫下:

「2023年3月,霧沒有散,但燈一直亮著。」

她想起簡修早上那句:「我也可以有一份任務嗎?」

那不是撒嬌,也不是裝懂。那是一種想被相信的聲音。

她還記得他問:「如果我變成霧怎麼辦?」

她沒有說「不會」,而是說「我會亮燈給你看」。

羽立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望了一眼還在窗外掛著的白霧。它還沒離開,但已經不再令人不安。

不是因為它變清楚了,而是因為——有人把燈開著,有人知道自己在哪裡。

孩子們在房間裡打呵欠、翻身、細細地講悄悄話。

羽立坐在窗邊,把那盞小燈留著。她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問「我如果變成霧」的孩子,也為今天走進店裡、說「可以進來喝杯熱的嗎」的旅人。

因為有時候,霧不會馬上散,但有人點燈,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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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到金門的五星旗》|浯島的風知道

|風裡飄來一片紅|

金門十月的風,像是剛從海那頭洗過一輪,帶著一點鹽味、一點涼意,也多了一點說不清的速度。

這天下午,簡天和簡地正在天井放風箏。風箏是羽立去年陪他們自己做的,藍底、白雲,還畫了一隻笑嘻嘻的鯨魚。

他們兩人輪流跑上跑下,線捲得高高的,天井小小,線卻像能跑出海去。

羽立坐在角落喝茶,看著兩人笑鬧。她想,這就是她最喜歡的風——不太大、不太吵,可以跑,也可以靜靜坐著。

但下一秒,風箏的線突然「啪」地一聲斷了。

簡地還在跑,一頭衝到牆邊才發現風箏不見了。簡天在後頭喊:「天哪,它飛走了!」

他們兩人跑到牆邊張望,卻發現——有什麼東西落進了天井中央。

不是風箏,是一塊紅色的布。

簡天走過去撿起來,展開那塊布的時候,他和簡地同時愣了一下。

那是一面旗。紅底、黃星,五顆。

簡地先開口,笑了一下說:「這是那個……五星好評的國旗對不對?」

簡天回頭看他:「哈哈!這是中國人民共和國的國旗,但是真的是從對面飄來嗎?」

羽立聽到這對話,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但仍沒馬上說話。她只是走過來,伸手接過那面旗,折了一角,放在手中。

風在這時候又吹了一下,那面旗哆嗦了一下,像剛剛睡醒。

|它是誰的?|

簡地剛剛的笑話還在空中飄,但笑過之後,他轉過頭看著羽立,眼神變得有點認真。

「如果他不是飄過來的,那它是誰的?」

羽立低頭看著手中的旗,紅色的布料有點皺,邊緣甚至破了一小角,像是被風抓過、拉扯過,才落到這裡來。

「應該是昨日的大風。」她說,語氣平靜。

簡天皺起眉:「幸好現在是兩岸和平!」

羽立笑了笑。她坐下,把那面旗攤在天井的木桌上。

「風有時候不管邊界,它只是想飛去哪裡就去哪裡。」

簡地靠過來看,指著上面的五顆星說:「那這些星星,是在講幾分甜嗎?」

羽立笑了,搖搖頭:「不是啦,是一種象徵。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圖案,這個,是他們的。」

簡天想了一下,小聲問:「那我們可以留著它嗎?」

羽立抬頭看他:「你想留著它?」

「就……它好像也沒怎樣嘛,又不是壞人丟的,就是風放下來的啊。」

簡地也點頭:「對啊,它又沒吵我們。」

羽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看著那面紅色的旗,在九月的陽光裡發出一點溫熱的光澤,像什麼話還沒說出口。

她輕聲問孩子們:「那你們覺得它現在是什麼?」

簡地說:「是一塊布。」

簡天說:「是一個從不遠地方來的一位的符號朋友。」然後她又說:「也是一個被我們撿到的東西。」

羽立點點頭,說:「那我們可以先把它當作一塊風帶來的布。其他的意義,等你們長大再慢慢想清楚。」

|它會不會不開心?|

簡天回房間翻出一面國旗。那是之前學校國慶活動發的,她特別把它收進抽屜,平常不太拿出來,但今天,他突然覺得應該讓它出來透透氣。

「媽媽,我想把它跟剛剛那面放在一起,可以嗎?」

羽立點點頭:「你想放哪裡?」

「就放在我們天井那個大花盆後面,竹節那邊不是還有空的洞嗎?」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面小小的中華民國國旗插了上去。

簡地靠過來,看著那面紅底五顆星的旗,又看著簡天剛插上的那面旗,小聲說:「兩個國旗好像喔,都有一大片紅。」

簡天補了一句:「紅色是很強的顏色對不對?所以大家都會選紅。」

簡地又問:「那……它們放在一起會不會吵架?」

羽立笑了笑,沒有馬上回答。她只是把那面五星旗平展,輕輕放在掌心。

簡地再問:「它會不會不開心?」

羽立問:「你是說它被放在我們家裡的花盆裡?」

簡地點頭:「對啊,它不認識我們啊。它會不會覺得很孤單?」

簡天說:「那我們可以先跟它打招呼。」

他對著那面紅旗說:「你好,歡迎來到金門,這裡是浯島文製。」

簡地也說:「你可以坐一下就走,我們不會逼你住下來。」

羽立笑了,看著那面紅旗插在花盆裡,與簡天的國旗並排。風一吹,兩面旗就像在聊天。

「這樣它們就可以一起看你們練琴、吃飯,看天井的風一陣一陣。」

簡地望著它們說:「這樣看起來……很像家裡多了一個新朋友耶。」

羽立點頭:「有些客人,是風請來的,我們就接待一下,然後讓它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要走。」

|今天風送來一面旗|

夜裡十點半,孩子們都睡了。簡宇鬨剛從松山飛回金門,行李還沒拆,羽立就在天井那張小桌邊泡了一壺熱茶給他。

他坐下來,還沒開口,她先說:「今天風送來一面旗。」

她把事情娓娓道來,連同簡天怎麼說「可以讓旗透透氣」、簡地說「它會不會不開心」,全都一點一滴地講了出來。

簡宇鬨聽完,沒笑也沒評論。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這風……挺會挑時間的。」

他沒有說該不該留那面旗,也沒有說孩子們的對話是否有立場。他只是端起那杯茶,望著窗邊的兩面小旗,說:「希望它們今晚睡得好。」

|風送來的,不是立場,是一種問候|

夜深了。羽立坐在書桌前,手邊是一杯微涼的茶,窗邊那兩面小旗還在天井裡隨風晃動——安靜,沒有對話,卻像彼此在默默陪著對方。

她打開筆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慢慢寫下一行字:

「今天風從對岸送來一面旗,孩子們沒有任何偏見。」

她寫完後闔上筆記本,沒有再多想,只把目光放在天井那兩面旗的方向。她心裡想:有些問題,不是急著回答的,是該學會先接住的。

後記|關於那面被風帶來的旗

這不是一則關於歷史的評論,也不是一場國界的辯論。

它是一個午後的風,一場從窗外飄進天井的提問。

它也是兩個孩子,在完全沒有偏見的狀態下,所作出的第一個決定——不是排斥,而是歡迎;不是選邊,而是打招呼。

羽立沒有給他們答案,她只是讓他們先嘗試「接住」。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有自己的看法,也會做出選擇。

但在那之前,她希望,他們記得——

有一面跟我們血緣很相像的國旗,在風中落下,

而他們選擇了把它和現在國籍的國旗放在一起,

看風,聽歌,靜靜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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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糖的桑椹果茶》|浯島的風知道

|風一吹,酸味就飄出來了

金門十月的風,開始帶著一點冷。

不是會讓人打顫的冷,而是那種從地板、從牆角,慢慢爬進屋子裡的涼。

羽立泡了一壺桑椹果茶。

沒有加糖。她沒忘,只是覺得今天的天氣,不適合甜。

這是她從一位書店客人那裡收到的乾桑椹,顏色深紫,泡進熱水裡後,冒出一種像黑夜微微發光的紅色。酸味一開始不明顯,直到風一吹進天井,那氣味才慢慢飄了出來。

她把兩個杯子放在天井的木桌上。簡地還沒回來,簡修在學校參加營隊,簡天在樓上畫畫。

屋子裡安靜得像還沒開始呼吸。

羽立坐下,手指繞著茶杯邊緣,心裡像有東西打了個小結。不是不安,但有一種「今天應該會有什麼事發生」的預感。

大約五點半,簡地進門了。

他拖著書包,動作不大聲,臉上沒表情。鞋子脫得歪歪的,衣角沒有紮好,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河裡撈起來的貓。

羽立看了他一眼,只說:「回來啦。」

簡地點點頭,沒說話,眼睛飄過桌上的茶。

他坐下,拿起那杯沒有加糖的桑椹果茶,聞了一下,皺了眉:「好酸喔。」

「不加糖的。」羽立說。

「我不要喝這個。」

「好啊,放著就好。」

他把杯子推遠了一點,撐著下巴看向天井。那張小臉在夕陽光裡,像一張揉過的紙,摺痕還沒抹平。

羽立沒有問他怎麼了,也沒有催他洗澡、寫功課。

她只是坐著,像她今天煮這壺茶的方式一樣——慢慢來。

|等一杯茶涼下來的時間|

茶還溫著,但簡地沒有再碰那杯。

他就坐在羽立對面,撐著臉頰,眼睛看著天井上方的布旗在風裡晃。那是一面上次手作課染的藍染布,已經有些褪色,像天空被水洗過的樣子。

羽立沒說話。她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的茶——確實是酸的,但那種酸,不是刺激的,是一種像悶著什麼情緒的味道。

簡地忽然說:「這茶真的很難喝耶。」

「嗯。」羽立應了一聲,「下次可以加一點點蜂蜜。」

簡地搖搖頭:「還是不要加好了。」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如果它本來就是酸的,加什麼也沒有用啊。」

羽立沒接話。她看著他,覺得那張小臉今天特別像從玻璃裡照出來的——清楚,但有點扭曲,看不太出來真實的樣子。

「你在學校還好嗎?」她終於還是問了。

簡地聳聳肩:「還好。」

「有人欺負你?」

「沒有。」

「有沒有想講的?」

「沒有。」

風從天井吹進來,將桌上的兩張紙條吹得抖了一下。那是羽立早上寫的備忘便條,提醒自己要訂下週的雞蛋,還有幫修準備營隊的便當袋。

簡地的手忽然伸過去,幫紙條壓住,像是不想讓它們亂跑。

羽立看著他的手指,細細的、還有點圓,像她記得他三歲時握著她衣角的樣子。

「你知道嗎?」她輕輕說,「有時候,我也不太想講話。尤其是,覺得說了也沒人懂的時候。」

簡地抬起頭,看她一眼,沒說話。

「所以啊,沒關係。你可以不講。但你可以坐這裡,等茶變涼,等心情自己說話。」

他低下頭,盯著那杯酸酸的桑椹果茶看了一會兒,終於端起來,小小地啜了一口。

「還是有一點點好喝啦。」他說。

羽立笑了。

|我有努力啊,可是他還是說我沒有進步|

簡地喝了一小口茶後,把杯子放下,沒馬上說話。

羽立也沒催,只是換了個坐姿,把腳微微蜷進椅子下,像準備長一點的靜坐。

風一陣一陣吹進來,桌上的布巾邊緣捲起又落下,像有人不斷在輕輕搖醒沉默的空氣。

過了很久,簡地終於開口了。

「我今天在國語課被老師罵了。」

羽立沒有立刻回話。

「我有努力啊。」他低著頭說,「我真的有背課文。我昨天還叫簡天幫我聽了兩次。」

羽立輕輕「嗯」了一聲,像在確認她有聽見。

「可是我一唸出來,老師就說我發音不清楚,然後就說我又沒練。」

他吸了一下鼻子,接著說:

「我不是沒練……我只是唸得慢一點。我會怕啊,因為我上次唸快的時候,他說我咬字像在吃飯。」

他說到這裡,眼睛紅了一點,但還沒掉淚。他只是更用力地抓著椅子的邊角。

「同學也笑我。我不知道他們笑什麼,可是我覺得……我好像是那種,永遠唸不好的人。」

羽立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你知道我昨天在煮這茶的時候發現一件事嗎?」

簡地抬頭,沒說話。

「我把水弄太滿了,煮太快了,桑椹還沒泡開,就被沸騰沖出來,弄得亂七八糟了。後來我關小火,讓它自己慢慢浮上來。」

她看著簡地的眼睛,語氣平穩卻很真:

「不是你唸不好,是你還在找你自己的聲音。」

簡地沉默了一下,低聲說:「可是老師不等我找完。」

羽立沒否認,也沒有替誰解釋。她只是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所以,我們現在就慢慢喝,慢慢長。不是為了老師,是為了你自己的聲音,以後你自己要喜歡。」

簡地沒再說什麼,只是再喝了一口,然後輕輕說:「這一口沒那麼酸了。」

羽立看著他笑,說:「有些味道,是要喝第二口才懂的。」

|不是每杯茶都要加糖|

天井的光慢慢轉黃了。

簡地已經喝掉半杯桑椹果茶,沒再皺眉,但也沒說它好喝。

他只是邊喝邊看著羽立,像在等一種更完整的說法。

羽立沒有馬上給答案。她起身,走進廚房,又沖了一小壺熱水,把剩下的桑椹泡了一會兒,再倒進簡地的杯裡。

「你知道嗎?」她說,「不是每杯茶都需要加糖。有些茶,加糖會掩蓋它本來的味道。」

簡地抬頭:「可是真的很酸啊。」

「對啊,很酸。」羽立點頭,「但我們不是非得把它變甜才能喝。」

她坐下,補了一句:「有些事情,不加糖也可以學會喜歡。」

簡地想了一下,說:「可是學校都要我們快樂學習啊。」

羽立忍不住笑了:「那是因為他們不敢說『學習有時候會很苦』,怕你們不敢學。」

簡地也笑了,但笑完又說:「那我可以不要喜歡嗎?」

羽立認真看著他:「你可以不喜歡。但你不可以因此就以為自己不夠好。」

風從天井輕輕掠過,羽立的頭髮被吹到一點點,她沒有撥開,只是看著孩子的眼睛,說:

「酸的東西,是讓我們記得什麼叫『真實』。你今天喝完它,明天就更知道,什麼是你喜歡的,什麼是你願意再嘗試一次的。」

簡地低頭,看著杯子裡那幾顆泡得微微脹開的桑椹。

他輕聲說:「我以後想練快一點的朗讀,不要怕錯。」

羽立笑了:「可以啊。誰規定唸錯一次就要被記一輩子?」

簡地小口喝完那杯茶,這次真的沒有皺眉。

他說:「有點像……下次可能會想再喝一次的那種味道。」

羽立點點頭:「就像你現在這樣,有點酸,但很勇敢。」

|我今天有喝完喔|

晚餐後,簡修回來了,帶著正音班新學的兒歌,一邊洗澡一邊唱,像是水龍頭裝了喇叭。

簡天也從樓上走下來,琵琶背在背上,說今天自己終於把兩個音階接得乾淨,還問媽媽要不要聽。

羽立笑著說:「我想先看你的話,音樂明天錄給我,我要放在書店播。」

而簡地呢,他收完書包,走進廚房。

羽立正在洗碗。他沒說什麼,只是走到她身旁,拿起剛剛喝過的那只茶杯,自己打開水龍頭,倒了一點熱水在杯裡。

他很認真地搓著杯口,動作不快,卻非常仔細。

洗完後,他把茶杯擦乾,小心放回架上。

然後轉頭看著羽立,說了一句:

「我今天有喝完喔。」

羽立沒馬上回他。她只是停了一秒,看著他那張乾乾淨淨的小臉,像剛泡過一場酸甜剛好的茶。

她點點頭,說:「我有看到。謝謝你。」

有時候,孩子不會用語言說「我過得不太好」,

但他們會用一杯茶、一次杯子的主動清洗,一句像玩笑的句子,讓大人知道:

「我有努力,我也走過來了。」

那一晚,羽立在筆記本的角落寫下一行字:

「不加糖的桑椹果茶——簡地今天喝完了。」

———————————————————————

後記|不加糖的桑椹果茶

有時候,我們太急著讓孩子開口,太怕他們悶著難過,

但其實,有些心情,是要等一杯茶涼下來的時間,才會自己慢慢冒出來。

簡地不是不想說,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羽立不是不在意,她只是選擇陪著,坐在一旁,用一壺不加糖的茶,告訴孩子:

「這世界不一定會立刻變甜,但你不孤單。」

有些孩子,需要的不是真理,是那種「你願意等我一下」的感覺。

而有些媽媽,不需要教會孩子什麼大道理,她只要端出那杯原味的茶,陪著一起喝下去——酸一點沒關係,苦一點也可以。

那天晚上,簡地洗完杯子,說了句「我有喝完喔」。

那不是關於茶,那是關於他願意承認自己努力過。

這個「喝完」的動作,對羽立來說,比任何考試分數都還要重要。

也許明天他又會抱怨功課,又會說茶不好喝。

但羽立知道,這個孩子,已經慢慢學會,怎麼吞下世界的第一口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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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窗邊留下一顆小西瓜》|浯島的風知道

|窗邊的小西瓜|

金門的八月午後,有一種曬不乾的悶熱。

羽立拎著一籃洗好的衣服,走上二樓的天井。陽光強得像釘子,但風卻輕得像煙。她把衣服一件件掛起,動作慢,有點像是刻意在留住時間。

就在她轉身準備下樓的時候,她看見窗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顆西瓜。

不是那種超市裡包裝過的半顆,而是一整顆,圓滾滾的西瓜。顏色深綠,帶著淺綠的條紋,還有一層灰白的土粉,像剛從田裡採回來一樣。

它就放在窗邊外的木椅上,靜靜的,好像誰特別挑了這個角度、這個光線、這個時間,把它放在那裡。

羽立愣了一下。她低頭望向天井,再望向巷口,沒看到人影。

昨天晚上,有一位年輕的旅人臨時住進來——是親戚介紹的,說是來金門拜祖的,短住一晚。

她記得他話不多,表情不太明顯,禮貌卻像被磨得很薄,薄得幾乎無聲。

她幫他準備了簡單的房間,也留了一碗晚餐。對方只是點點頭,沒怎麼說話。

她原以為他清晨會趕船離開,沒想到,這顆西瓜像是他的再見。

她沒有馬上拿進來,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它被陽光照得亮亮的,還有一點點汗珠似的水氣滲出。那種畫面像極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怎麼說謝謝,所以放了一顆水果。」

|冰箱裡的西瓜,要不要分給哥哥?

早上簡修出門參加幼兒園的正音班營隊,背著小包包,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喊:「我要去練小舌頭喔——回來再吃西瓜!」

羽立笑著點頭:「回來應該夠冰了。」

家裡只剩下簡天和簡地。

兩人坐在天井的小長凳上,一人拉著二胡,一人抱著琵琶。那聲音一開始有點亂——二胡像風轉不過彎,琵琶像雨不太肯落地。

但過了一會兒,簡地跟上節拍,簡天也不再皺眉。

羽立坐在廚房門邊,手上摘著一把地瓜葉,耳朵卻聽得很認真。音樂斷斷續續,有錯音、有笑聲,也有那種只有在家裡才會聽見的、帶著生活味道的練習聲。

就在簡地練完一段、放下琵琶喝水的時候,他忽然問:

「媽媽,那顆西瓜冰了嗎?」

羽立從椅子上站起來:「冰了啊,要不要現在切?」

簡天一聽,也放下二胡:「那昨天來住的哥哥呢?他不是還沒吃晚餐就睡了?」

羽立笑著說:「他一早就走啦,我只在木椅上看到一封紙條……喔,還有那顆西瓜。」

簡地眨眨眼,說了一句讓她微微一震的話:

「那……那顆西瓜是他留給我們的,那我們也可以分一半給他吧?」

羽立愣了一下:「他人不在了啊,你要怎麼分給他?」

簡天一邊收起譜子,一邊說:「那就切一半冰著,等他下次來再吃。」

簡地點點頭:「如果他不敢來說,也可以再留給下一個沒有家住的人。」

羽立低頭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裡覺得:他們現在的二胡和琵琶,雖然還不是最會唱歌的樂器,但已經開始學會聽見別人的安靜了。

她轉身走向冰箱,打開保鮮盒,那顆西瓜已經涼透,皮冒著一點水珠。

她心裡說了一句:「好,我們留一半。」

|夜裡有人輕輕開了窗

那個男孩,是傍晚五點半左右抵達浯島文製的。

他穿著淺灰色的短袖,揹著一個不大的背包,看起來像是剛從村口走回來,腳邊還有些細小的土灰與香灰。

羽立當時正在準備晚餐,幫他開門時,他只說了句:「我是……阿嬤那邊的親戚幫我問的,可以借住一晚嗎?」

他講話的語氣不快,眼神不太敢看人,像是怕打擾,又像是不習慣開口。

羽立點頭,沒多問。她帶他上樓,替他鋪好床,留了一碗簡單的麵線和切好的小菜在飯廳,然後就讓他自己安靜待著。

那晚,她讓孩子們提早睡覺。簡修在準備隔天的正音班,簡天和簡地收完樂器,在房間裡畫著樂譜上的小漫畫。

羽立自己坐在書店後面,聽著孩子們在房間裡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一點點二胡沒收好的迴音。

大約九點半,整棟屋子都靜下來的時候,她經過客房,忽然聽到「咔噠」一聲,是窗戶輕輕被打開的聲音。

她沒靠近,只是在樓梯邊停住腳步。

透過房門微開的那一角,她看到那位年輕人坐在窗邊,一隻手扶著窗台,眼神望著天井裡那兩張被拿來晾衣的竹椅。

他沒開燈,只讓月光灑在地上,照著那張他沒碰過的餐桌,也照著羽立下午忘了收的那本書。

那一瞬間,羽立沒有出聲。

她只是突然覺得,這棟屋子像是包住一個沒聲音的故事,而他是被安靜收留的那個段落。

隔天清晨,她下樓時,飯廳已空。男孩已經離開。只在木椅上,留了一顆小西瓜。

她低頭看的時候,有那麼一點想笑——不是好笑,是某種說不出口的感謝。

她心裡說:「你沒開口,但我知道你說了。」

|謝謝你們,讓我記起爺爺活著的聲音|

羽立是回到廚房時才發現那張紙條的。

那是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小便箋,夾在餐桌上的西瓜下面。紙張邊緣略有些捲,是那種飯店文具裡會附的備忘紙,上頭用黑色鋼筆字寫著一行字:

「謝謝你們,讓我記起爺爺活著的聲音。」

沒有署名,沒有多的標點。

羽立一開始沒能立刻讀懂,但心裡卻像有什麼地方被輕輕點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簡地彈琵琶時不小心彈錯一個音,簡天還在隔壁喊:「你慢一點啦!」

她想起自己晚上為他煮晚餐時,不小心灑出湯汁,邊擦邊說:「怎麼今天那麼毛躁。」

她還想起,那位男孩經過廚房時,聞了一下,輕輕說了一句:「這味道……很像我小時候。」

這句話她當時沒多想,現在卻突然理解了:

他其實不是怕說話,他只是怕說出來之後,沒有人懂。

可昨晚,他聽見了孩子練琴的聲音,聽見廚房的鍋鏟聲,聽見羽立說:「你們要冰的還是熱的?」

這些聲音,不是他的,卻像某一段他曾經擁有過的午後。

她低頭再看那行字一次,這回,她笑了,眼眶有一點熱,但不是悲傷。

她心裡說:「你記得就好。」

那一顆小西瓜,原來是一種回應。

不是回應他們的款待,而是回應那份「我懂你曾有的東西,我也曾擁有,以及謝謝你們讓我重溫。」

|西瓜切開後,空氣裡都是謝謝的味道

西瓜切下去的那一刻,聲音是「嘶」的一聲,像什麼東西在裡面微微鬆開了。

孩子們圍在廚房門口看著,簡地還問:「會不會是紅的?」

簡天說:「不一定,有些西瓜長得綠,心卻是黃的。」

羽立沒有回答,她只是專心地將西瓜一分為二。

裡面是紅的,果肉飽滿,籽排列得像音符一樣整齊。

她切了一半,裝進玻璃保鮮盒,放進冰箱,轉身對孩子們說:

「這半顆,是給昨天那位哥哥的。我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但我們可以留著。」

孩子們沒問為什麼,只是一起點頭。

另一半,她切成三塊,分給他們。剩下的一塊,她提著走到隔壁巷口,送給一位年長鄰居阿婆。

「今天有年輕人送我們一顆西瓜,我們也想分給別人。」

鄰居笑得眼睛彎彎的,說了一句:「這年頭,肯留水果的人,心裡一定很暖。」

羽立回家時,孩子們已經坐在天井吃完,留了最後一塊放在她椅子上。

她坐下,咬了一口,那個甜味像是剛剛好的夏天,也像是一句沒說出口的:

「謝謝你們,剛好在我需要的時候,讓我想起那一段還沒有壞掉的記憶。」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便條紙夾進書店櫃台最常打開的筆記本裡。

不是為了記錄誰來過,而是為了提醒自己——

有些人離開的時候,不說話,但會留下溫柔的記號。

|後記|

這是一個沒有對話的感謝,一顆無聲的水果,在夏日的窗邊悄悄說了句:「我記得你,也謝謝你。」
我們常以為溫暖需要語言,但有時候,一段旋律、一鍋飯、一個沒打擾的晚上,就已經是最溫柔的招呼。
羽立沒有追問,那位年輕人也沒有多說。
但他們都明白:那顆西瓜,是一種悄悄的連結,是「我聽見了你們」的回應。
她把那顆西瓜切成兩半,一半吃掉,一半留在冰箱,想說——也許,哪天他會再回來。
但她沒料到的是,隔天凌晨,一直在外地工作的先生簡宇鬨,突然回家。
他沒多問,只是打開冰箱、拿出保鮮盒,坐在廚房裡一邊吃,一邊還問:
「這西瓜好甜喔,是誰送的?」
羽立看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回了一句:
「是……有心人留下的。」

有些善意,是會在意料之外的方式被接住的。
雖然不是預期的吃法,但——
也算是一種圓滿。
—-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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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喝紅豆牛奶湯的季節》|浯島的風知道

|紅豆煮得正好時

四月的金門,風不再銳利了,但早晨仍透著一點薄涼。

羽立在六點半醒來。窗外的天井透進一束斜光,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走向廚房。

前一晚她就把紅豆泡好,今早只需要開火慢煮。

她今天想煮一鍋紅豆牛奶湯。

不是孩子吵著要喝,只是她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沒為他們慢慢煮過什麼了。

最近大家都趕,早餐變得輕薄,像一場不太正式的告別。

鍋裡的紅豆咕嚕咕嚕翻滾,她舀起一小匙試軟度,再輕輕蓋上蓋子,轉小火繼續讓它們熟透。那是她從父親那裡學來的做法:「紅豆不能煮急,它會碎。」

等紅豆熟透,她才倒入溫牛奶,稍微攪拌,味道一下就合了。

不是甜膩,是溫潤——像一封不太急著被拆開的信。

她盛出四碗,一碗給自己,三碗準備好放進保溫瓶裡,等孩子們晚上放學回來再喝。

天井邊那張老木桌早就被陽光曬暖了。

她把自己的那碗放在桌邊,舀一口,紅豆細緻、牛奶滑順——這就是她想送出去的味道。

她心裡悄悄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開始,孩子不再每天說想喝熱的了?」

以前簡天會說:「媽媽,你今天要煮什麼甜的?」

簡地會問:「那個紅紅的湯可以加牛奶嗎?」

簡修甚至把紅豆叫做「小紅心」,每次喝完都會舔碗邊。

但現在,大家好像有點忙。長大了,忙得讓人有些想念。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頭再喝一口。

紅豆煮得剛剛好,軟而不碎,甜中帶著一點點等待的味道。

她喜歡這種味道。像是知道,有誰會回來。

|媽媽,我今天想跟同學吃飯

傍晚五點半,陽光從西邊斜照進書店。

羽立打開早上煮好的紅豆牛奶湯,小火慢熱,攪拌時那熟悉的香氣又浮了出來。

她特別加了一點鮮奶油,讓湯的顏色看起來更圓潤一點。

三碗紅豆牛奶湯,熱著,整齊地放在天井那張木桌上。

她還在每碗旁放了一張寫著名字的小紙條,像是怕孩子們分不清,或者……像是想讓他們知道:這是她準備的,是她等著他們喝的。

門打開,是簡天先回來。

她進門時笑得有點不一樣,臉上有那種「要說點什麼」的神情。羽立察覺到了,但沒說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換鞋、放書包。

簡天坐到長凳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

「媽媽,我今天可以跟妍妍她們去吃晚餐嗎?」

羽立愣了一下。

「不是說今天回來一起吃媽媽煮的晚餐嗎?今天媽媽還煮了……紅豆牛奶湯。」

簡天點點頭,語氣輕快中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不是不想喝啦……但今天她們說要一起去吃麵,然後順便拍作業照。我想跟她們去看看。」

羽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那碗上寫著「簡天」的紙條,又看了看她的眼神。

「這是臨時決定的嗎?」

「嗯……剛剛在校門口講好的。她們都可以去,我也想試試。」

她的語氣裡沒有叛逆,也沒有撒嬌,只是一種安靜的誠實。

羽立懂。她懂那是一種離開的開始。

她微笑點頭:「好啊。去吧。但記得早點回來,晚上六點半前要到家。」

簡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我吃完再回來喝紅豆湯喔!」

羽立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她跑出門的背影。門輕輕合上時,湯桌邊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她沒有馬上收那碗紅豆牛奶湯。只是坐下來,拿起自己那碗,舀了一口。

紅豆煮得比早上更軟了,牛奶也吸收了一點紅豆的甜,但——

那碗寫著名字的紅豆牛奶湯,還是沒被喝。

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沉了下去。

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只是一種媽媽會懂的靜靜落下的空白。

她對自己說:

「沒關係。她總有一天會想起這碗味道。」

|爸爸煮的那鍋紅豆湯

羽立把沒喝的紅豆牛奶湯收進保溫壺,自己那碗喝得乾乾淨淨。

她沒說話,只是洗碗的時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她十歲,金門的冬天特別冷,風像刀子。

爸爸早早回家,說了一句:「今天我來煮紅豆湯。」

那不是他常做的事。廚房通常屬於媽媽,但那天,媽媽剛好去台灣。爸爸一邊煮,一邊看著鍋子,樣子有點緊張。

「紅豆不能急,急了就不甜。」他一邊攪拌,一邊對她說。

她靠在椅子上,雙腳搖啊搖,看著那鍋紅豆慢慢冒泡,心裡莫名安心。

那晚的紅豆湯,有點焦,有點濃,但她覺得是世界上最好喝的味道。

爸爸沒有加太多糖,卻在她的碗裡多舀了一瓢豆,還說:「女孩子,多吃點,紅豆補氣。」

她吃得慢,湯還燙,那一晚她把紅豆湯當晚餐,連喝了三碗,因為那是爸爸煮的。

那鍋紅豆湯的味道,一直存在她的記憶裡。不是因為它特別香,而是因為那是少數幾次,爸爸用一碗湯跟她說:

「我在這裡陪你,雖然不太會表達。」

她從回憶裡醒過來,擦乾碗,走回天井。夜色正好落下,紅豆湯的香味還飄在書店深處。

她對自己輕聲說:

「也許這碗湯,從來都不只是給孩子的。它是從爸爸傳給我,現在我再煮給他們。」

|媽媽,你是不是也想有人陪你喝?

夜裡九點多,羽立剛收完碗筷,準備進房間。整間書店只留幾盞昏黃的燈,風從天井輕輕吹過。

突然樓梯口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簡修抱著他的金龜娃娃,揉著眼睛下樓來,腳步搖搖晃晃。

「媽媽……我剛剛夢到紅豆湯了。」

羽立笑了笑,蹲下來:「你不是刷好牙了嗎?」

「可是……它好像在叫我,說它還在等人喝。」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接收到什麼秘密訊號一樣。

羽立站起來,拿出保溫壺裡的紅豆牛奶湯,重新倒了一小碗給他,放涼一點。

簡修兩手捧著,喝了一口,抬頭看著她說:

「媽媽,你是不是也想有人陪你喝?」

羽立愣住了一下,低頭看他。

「你今天煮了好多,可是我看你一個人喝得好慢。」

她笑了,輕輕點頭:「你真是我家的紅豆偵探。」

簡修喝完,遞回碗,小聲說:

「等我長大,我還是會來陪你喝,雖然我也會跟同學去外面吃東西。」

羽立接過碗,把他抱進懷裡。

「謝謝你先來這一碗,變得比我預想的還要甜。」

有些愛,不是用說的。

是有人靜靜喝下一口,你就知道,它被理解了。

|這碗味道,會記得你們的名字

夜深了,整間書店只剩風和一盞燈。

羽立洗好最後一只碗,關上廚房的燈。保溫壺裡的紅豆湯終於見底,只剩一點點甜味還停留在空氣裡。

她坐在天井邊的藤椅上,抱著膝蓋,看著天空一角的月亮。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想喝一口熟悉的味道。」

也許是在某個下雨的夜裡,

也許是在他們長大,終於懂得「等待」是什麼的時候。

也許只是走進一家店,聞到什麼,就突然想起家裡的那一鍋。

到時候,他們會想起——

有人曾每天早上泡豆、煮湯,沒有提醒,卻總是在。

她輕輕地笑,心裡沒有空洞,只剩溫柔。

這碗紅豆牛奶湯,會記得他們的名字,會記得誰喝過一半,誰沒回來喝。

它不會怪誰,它只是留著。

明天早上,她還是會泡豆,還是會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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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的一張紙》|浯島的風知道

|10:00 書架上的一張紙

上午十點,書店剛開門沒多久,空氣裡還帶著剛擦完地板的柑橘清潔劑氣味。

羽立戴著手套,正在擦第二排書架。

這一層主要放的是散文與旅記——有的封面泛黃,有的邊角翹起,像習慣翻動的人指甲邊留下的皺痕。她總說,書不是只能讀的,也該摸、該翻、該帶著走。

擦到《島嶼筆記》的時候,她手一滑,一張紙從書與書之間飄了出來。

不是書籤,也不是發票。那紙是手寫的,有點捲角,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只寫了一句話:

「有時候,我不是找答案,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誰也在找我。」

羽立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這張紙的筆跡不眼熟,字有點斜,但不急不躁,像是寫信的人寫到這裡突然停了筆,決定不寫下去了。

她沒有立刻放回去。只是把它拿在手上看了很久,像在想:它什麼時候出現的?又是誰寫的?

書架沒有回應。只有窗邊的風鈴動了一下,像有人在門外輕敲。

她慢慢坐下,把紙攤平在桌上,又讀了一遍。

這句話讓她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習慣——她和宇鬨曾經有一陣子,不用說話,而是用便條紙交流。

當時他們一起在屏東生活,她工作忙,他常飛國外,有時回到家對不上作息,就會在冰箱門貼紙條:

「明天冰箱裡的湯記得加熱,裡面是你愛的白蘿蔔。」

她會回貼一句:

「謝謝你的湯,我今天比較想喝你。」

那是一種很安靜的對話方式,也是一種很輕的陪伴。

羽立看著手上的這張紙,突然覺得——有時候,風也會幫忙傳紙條。

它可能從誰的手中飛出來,也可能正準備飛向另一個人。

|便條紙上的兩個人

羽立手上那張寫著藍色字跡的紙,讓她想到很多年前那段有點奇特卻深刻的日子。

那時她和宇鬨剛結婚,住在一間三層樓的老房子裡。

她在高雄市中心的出版社工作,每天八點出門,晚上七點後才回家;他則是航空業工程師,常常凌晨才飛回來,又清晨出發。

兩人的作息像兩班錯過的列車,很少正面交會。

但他們卻開始用一種幾乎沒有人知道的方式維持對話——便條紙。

冰箱門上、浴室鏡子旁、鞋櫃上緣、電鍋蓋下,甚至是書桌抽屜裡,都有過他們留下的小紙條。

有時只是一句提醒:

「明天下雨,記得帶傘。」

有時則是一句讓人臉紅的玩笑:

「剛剛煮飯想到你,結果不小心煮太多,明晚一起吃?」

也有一些,完全不帶目的,只是想讓對方知道——

「我知道你很累,沒說沒關係,我看到你昨天的洗碗碗太乾淨了,像你一樣溫柔。」

羽立笑著回想,那些紙條從不刻意甜膩,但每一張,都像是一封剛好對準她的心的信。

她記得有一晚,她在書桌上發現一張宇鬨留下來的紙,上面寫著:

「如果我今天沒能看到你,請你幫我看一眼你自己。你真的很好。」

她當時哭了。不是因為那句話太動人,而是她在一整天失敗的工作與倉促的生活中,終於被誰溫柔地看見一次。

這些紙條,羽立後來收進了一本小冊子裡。現在那本冊子還躺在書房的抽屜深處,很少打開,但從沒想過丟。

她總覺得,這世上很多關係都不是靠「常常見面」撐起來的,而是靠「即使錯過,也有人還願意留下話」去延續。

她低頭,再看一次今天早上那張陌生的紙。

「有時候,我不是找答案,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誰也在找我。」

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是不是也算一種便條紙?

不是誰特別寫給誰的,但剛好,被她接住了。

|不是誰的字,卻像是誰的心

門口風鈴響了,是一位旅人走進書店。

他大約四十出頭,戴著灰帽子、穿著深藍風衣,手裡握著一張剛寄出的明信片。

他沒有立刻逛書,只在書店中央站了一會,望著書架某一處,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被什麼吸引。

羽立照例沒有打擾,只是繼續在吧台後擦杯子,直到他慢慢走到她面前,開口說:

「妳的書店裡……是不是常常會有一些『沒有標籤的訊息』?」

羽立抬起頭,眼神平靜,點點頭。

「今天就有一張紙,從書裡掉下來。上面寫的話,不屬於這裡,卻很適合這裡。」

男子聞言,微微皺眉。他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可以給我看看嗎?」

羽立將那張紙從桌邊拿起,雙手遞給他。

他看著那行字:

「有時候,我不是找答案,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誰也在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搖頭。

「這不是我的筆跡。可它……像是我一直想寫、卻沒寫出來的那一句。」

他把紙遞回羽立,語氣裡多了一點釋然,也多了一點難以解釋的親切。

「我常常在不同的城市旅行,偶爾也留下一些紙條。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陌生地方,被自己的心話迎面撞上。」

羽立接過那張紙,輕聲說:

「它好像沒有在等誰,但又剛好在等你。」

他沒有再說話,只在店內語橋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這一頁,我沒寫完。謝謝你幫我讀了。」

他離開後,書店又靜了下來。

羽立沒有把那張紙收起來。她把它重新放回書架——就在她今天早上發現它的那一層,夾在兩本散文中間。

不是想讓誰再看到,而是希望,如果有另一個人也在找自己,也許,風還會再翻開這一頁。

|書裡有風的聲音

黃昏時分,簡修照慣例從樓上跑下來找羽立。

他拿著一本翻了好幾遍的圖畫書,一邊走,一邊小聲問:

「媽媽……妳有沒有覺得,書有時候會發出聲音?」

羽立笑了一下:「書裡有字,當然有聲音啊。」

「不是字的聲音,是……風的聲音。」

「風的聲音?」

「嗯。就是我剛剛翻這本書的時候,聽到風在裡面轉圈圈,好像有人把心藏在裡面,結果它還沒講完,就被風吹出來了。」

羽立愣了一下,看著他的小臉,突然有點想哭。

簡修說得不急,也不太懂他自己在說什麼,但他說中了——

那張紙,那句話,那些沒寫完的、沒有署名的、也許根本沒有對象的話語——

就是這種風的聲音。

她摸摸簡修的頭,輕聲說:

「也許書裡真的會藏風,因為有人把心放進去了。」

簡修點頭,又問:「那如果我也寫一句話,藏在書裡,會有人看到嗎?」

「會啊,總會有人剛好翻到的。」

「那我現在就去寫一張。」

他跑回樓上,一路腳步聲清清脆脆,像是一封正在飛往未來的信。

羽立坐在書桌前,想起那張紙上寫的那句話——

「不是為了找答案,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誰也在找我。」

她現在知道了:有的。

有個人寫下了一句話,有個人翻到了,有個人接住了,也有個人回應了。

那張紙,已經完成它的旅程。

|不是收藏,而是傳遞

夜裡,書店準備打烊。

羽立站在書架前,手裡握著那張藍筆寫成的紙。

她看了它最後一眼,沒有再讀那句話。她已經記下來了。也不需要重複。

她將紙輕輕夾進一本散文集,沒有寫備註,也沒有標記頁數。

只是讓它靜靜躺在兩頁之間,像一段剛好被風翻過的呼吸。

她不是要保存它。

她只是想,如果還有下一個人,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

那他翻到這一頁時,能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找。

書架關了燈,窗外的風剛剛好從門縫穿過。

那陣風沒有翻書,也沒有翻信。

但它帶著一種羽立熟悉的氣味。

是筆的味道,是紙的聲音,還有某個人沒寫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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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花便當》|浯島的風知道

|06:00 羽立與木棉花的早晨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但風已經醒了。

羽立照著習慣,在第一聲鬧鐘響前起了床。

她走進廚房,打開小小的窗。風一下子湧了進來,帶進一點花香,也帶進一點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聲音。

廚房的外牆對著一棵高大的木棉樹。

三月的金門,風仍舊強勁,可木棉花早就不等了,紅紅地盛開在枝頭,像誰在高處點了無數顆小燈。

「你們又來了啊……」

她對著窗外低語。那語氣像是與老朋友見面,也像是對自己說聲早安。

一朵木棉花剛好在這時候落下,掉在窗框上,像一個不小心又恰到好處的擁抱。

羽立轉過身,開始準備早餐還要做便當,今天天地修他們要跟同學去校外教學。

今天便當的主菜,是她孩子們最喜歡的氣炸雞翅。

她邊翻動醃好的雞翅,邊在心裡默背那三個便當盒該放什麼:一人兩支雞翅、炒蛋一球、毛豆與紅蘿蔔丁、再加一片蘋果。

她動作熟練,但沒有機械。她的手每一個角度,都像是某種默禱。

「便當裡的雞翅,是今天最重要的告白。」她心裡這樣想。

這幾天簡修早上胃口不好,她特地換了炒蛋的做法;簡地討厭紅蘿蔔,她故意切得很小;簡天說她想吃冷掉也好吃的雞翅,她選了這款醬汁。

便當這東西啊,說起來簡單,但它裝著每個母親或父親最細膩的變化與微調。

這天的便當,像每一個晨光裡的手寫信。

不寄給誰,只放進孩子的書包裡,讓他們自己拆開。

羽立不說話,但她知道,孩子們會懂的——遲早會懂。

|她記得,那是爸爸做的最後一個便當

當她把三個便當蓋好,準備放進孩子們的便當袋時,一陣風從窗外灌進來。

她停了下來。那風裡帶著一種熟悉的味道——微甜、微焦,像很久以前某個早晨,廚房裡飄出來的煎蛋香。

記憶像那片剛削好的蘋果,還沒變色,但已經有點軟了。

那是她十歲那年,某個三月的清晨。她還小,家裡沒什麼多餘的話,爸爸總是話不多,動作俐落,連煮飯都像是執行任務。

但他做的便當很安靜。就像他這個人。

她記得那天早上,爸爸起得特別早,廚房的燈早早亮著。

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看見爸爸正站在瓦斯爐前翻炒蛋,動作笨拙但很認真。

那天的便當有雞翅、有炒蛋,還有一塊她最喜歡的地瓜。

地瓜是甜的,像不小心多放了一點糖,也像他從來沒說出口的那些話。

父親還做了甜甜的地瓜湯當她的早餐甜點。

她什麼也沒問,只在門口說:「謝謝爸爸。」

爸爸只是點了點頭,說:「快點吃早餐,會冷。」

那是她最後一次吃到爸爸做的便當。

隔沒幾天,身為軍人的爸爸就外調到其他島上,後來跟著農技團到越南去協助。

從那以後,便當就變成了別人的事——營養午餐、外食、或是外婆以及偶爾是母親得空的時候。

但她總記得那個早晨的味道,特別溫柔,也特別沉。

她不是不記得爸爸怎麼翻蛋,也不是不記得他遞便當時眼神沒對上她。

她只是一直把那份便當,放在心裡的某個地方,沒打開過。

現在,她站在自己廚房裡,回憶那天早晨。

窗外剛好又落下一朵木棉花,羽立輕聲說了一句:

「爸,今天我做了三個便當,也幫你做了一個。」

她打開一個備用的便當盒,小心放進一支雞翅、一塊炒蛋、一塊地瓜。

她沒有合上蓋,只輕輕將它放在天井的小桌上,像是邀請誰坐下來,吃完一份說不出口的想念。

|孩子說:今天的便當,吃起來像回家

下午五點半,孩子們放學回來的時候,天井的光已經從橘黃轉成淡藍。

門打開的那一刻,三個小孩像風一樣衝進屋子,各自甩掉鞋子、放下書包,雞蛋花香與孩子汗味在屋裡繞成一圈。

簡修第一個跑過來,把便當盒交給她。

「媽媽,今天的雞翅好像變得更會飛耶。」

「更會飛?」羽立忍不住笑問。

「對啊,我一咬下去,它就跑進我的肚子,然後在裡面咕嚕咕嚕轉圈圈。」

簡地在後面補充:「今天的炒蛋也不一樣。」

「就……像有人在裡面加了一點『想念』,可是沒加鹽。」

簡天最後把便當遞上來,表情有點靦腆。

「媽媽,今天的便當……吃起來像回家。」

羽立接過便當,愣了一下。

「那平常呢?」

「平常也很好吃,可是今天的……比較像,你有在旁邊看著我吃。」

那一刻,她沒說話,只是轉身去洗便當盒。

水聲沖掉醬汁,也沖不掉她眼裡忽然泛起的霧。

她想起今早放進便當裡的那片蘋果、那塊炒蛋、那支雞翅——

原來,孩子都知道的。

他們吃得出味道,也吃得出在便當裡偷偷藏著的心情。

|孩子悄悄送她一朵木棉花

當她洗完便當盒,準備把它們一一擦乾時,簡天走過來,舉著什麼東西在背後藏著。

「媽媽,我今天幫你帶了一樣東西回來喔。」

「嗯?你又帶回石頭了嗎?」

「不是石頭啦——你看!」

她把手伸出來,掌心攤開,是一朵小小的木棉花。

已經乾了些,但還有著風的顏色和午後陽光的暖。

「我在學校門口撿到的,它掉在我腳邊,我覺得它好像在說——你也想要一朵。」

羽立伸手接過來。

這朵花有點像今早掉在窗框上的那一朵,也有點像記憶裡、父親便當旁邊那顆蜜地瓜的形狀。

她把木棉花放進洗好的便當盒裡,沒有蓋上。

那便當盒,就這樣靜靜放在廚房的櫃子上,像是——

今天的故事寫了一封回信,孩子寄了回來。

|這個便當,是一封信

夜裡,孩子們都睡了。

羽立一個人坐在天井邊,把那個便當盒輕輕打開。

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那朵木棉花,乖乖躺在角落,像一張折好的信紙,寫滿了白話、沒寫署名。

她望著它,想到一句話:

「便當是什麼?」

是愛,是責任,是母親的語言,是父親留下來的一口溫熱。

但今天,這個便當,不只是餵飽三個孩子的胃——

它餵飽了她心裡,那個一直等著被抱一下的小孩。

她低聲對自己說:

「明天還要早起,但今天……這個便當,是我寫給世界的一封信。」

不是每一封信都會有回音。

但有些信,只要有人吃完,就算是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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