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島文旅四樓的秘密基地,在那天下午正式變得不像只是秘密基地了。
原本那裡只是個有很多點心、很多地圖、很多便利貼,還有很多「先不要給大人知道」氣味的地方。可自從四個盒子在同一秒震過兩次之後,整個房間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拉緊了。
簡聖天蹲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黑筆,寫字寫得又快又直。
一、先聽方向
二、先確認年代
三、不要亂跑四、不要把人漏掉
簡梵地坐在她旁邊,嘴裡叼著半根餅乾棒,看了兩秒,忍不住補上一句:「第五條要不要寫:餓的時候先吃一口,才不會救到一半腿軟?」
「不要。」簡聖天頭也不回。
「我覺得可以。」宋又晴坐在點心箱旁邊,已經先拆了一包海苔。
「妳只是想替自己找理由。」簡聖天說。
「那也是很合理的理由。」宋又晴反駁。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坐在地墊最外側,原本還在想剛剛那個風裡的名字,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簡梵地立刻抓到她那個笑,像抓到證人一樣轉頭:「妳看,見星也覺得可以。」
「我沒有說。」林見星立刻澄清。
「但妳剛剛有笑。」
「笑不代表同意。」
「妳也太像簡聖天了吧。」
「這句是什麼意思?」簡聖天轉過頭。
「意思是妳們兩個都很會把話講得很準,害別人很難鑽漏洞。」
宋又晴當場笑出聲,笑到豆皮都從盒子裡探出頭來,一臉很想知道大家在笑什麼。
就在這時,四個盒子同時又熱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種忽遠忽近的顫,而是更整齊、更明確,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四個人的注意力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推。
秘密基地裡一下安靜下來。
豆皮最先炸毛,兩隻前爪扒在盒蓋上,鼻尖朝著窗外直抖。
墨斗則整隻站了起來,像課堂上終於發現黑板哪裡寫錯。舟舟本來還想往點心箱裡鑽,這次卻一下停住,耳朵朝著門外。栗栗沒亂動,只低低說了一句:「來了。」
四個孩子幾乎同時坐直。
「先別吵。」簡聖天說。
這次連簡梵地都真的沒回嘴。
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吹得地圖一角掀起,白板旁邊貼著的便利貼也跟著顫了兩下。外頭遠遠傳來樓下大人說話的聲音、電腦鍵盤聲、拖椅子的聲音,可在那些日常聲音底下,另一層更遠的聲音正慢慢浮上來。
先是木頭碰撞的空響。
再來是人很多時才會有的那種亂亂的腳步聲,急、碎、互相撞在一起。
接著是一道女人的聲音,像把什麼話壓得很低,不斷重複:
「先往上走……先往上走……小孩不要停……」
林見星的手指一下收緊。
然後她聽見了名字。
很輕,很短,像有人在人群裡一邊回頭一邊喊,只喊了半句就被風切斷。
「……阿棉……」
她猛地抬頭。
「我聽到了。」她說。
宋又晴立刻靠過來:「完整嗎?」
「還不完整,前面像是阿棉,後面沒有。」林見星閉了閉眼,努力把那一小段聲音抓牢,「而且不是在平地,好像在上坡。」
簡聖天已經一把把地圖拉過來,手指飛快在幾張紙上移動。「先別管名字全不全,先看場景。人很多、木板聲、水邊、上坡,又有『小孩不要停』……」
「很像碼頭接坡道。」宋又晴馬上說。
「不是任何碼頭都接坡道。」簡聖天皺眉。
簡梵地坐在旁邊,突然舉起手:「我有一個很不專業但很有畫面的說法。」
「你說。」宋又晴說。
「這比較像一群人剛從船邊擠上岸,還沒真正安全,要往更裡面、更高的地方走。」簡梵地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那艘木頭小船模型,在地圖邊比來比去,「而且不是正常走,是那種大人一直回頭抓小孩、怕一停就被人流沖散的走法。」
屋裡安靜了一秒。
簡聖天雖然沒立刻接話,卻已經伸手把另一張舊圖翻了出來。「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單純渡口,是避難線。」
「避難線?」林見星問。
簡聖天點頭,手指在圖上劃過。「從碼頭往上,往能暫時安置人的地方去。不是長程逃難,是短距離把人從亂的地方轉去比較穩的地方。」
宋又晴的眼睛一下亮了。「那不就是我們最適合的那種?」
「先不要太興奮。」簡聖天說,「要先確定是哪裡。」
「妳每次都這樣。」宋又晴嘴上抱怨,身體卻已經往前傾了。
林見星低頭看著童名簿,封皮下隱隱有一種要浮出字的熱度。她翻開空白頁,那熱度一下順著紙頁往上跑,像有很淡很淡的筆畫正要從裡面透出來。
還看不清。
但確實有東西在成形。
豆皮這時忽然對著東邊連震兩下。
墨斗則用力拍了一下盒緣。舟舟乾脆跳上地圖,沿著紙上的線一路衝到靠海的一角。栗栗看了看牠們,低聲說:「先走,再慢就散了。」
簡梵地一聽,立刻站起來,超順手地從點心箱裡抓了四包小餅乾。
「你拿這個幹嘛?」簡聖天問。
「正式任務補給。」簡梵地理所當然。
「現在是去救人,不是去遠足。」
「那妳等一下緊張的時候不要跟我要。」
簡聖天張了張嘴,最後居然沒反駁,只是默默把其中一包拿走了。
宋又晴看了兩秒,直接笑倒在地墊上。「妳看吧!第五條根本該寫上去!」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簡聖天耳朵有點紅。
林見星看著這一幕,原本胸口那種快起來的緊張,居然真的被沖淡了一點。
「那……我們怎麼去?」她問。
四個人一起看向地圖中央那條正在慢慢發亮的細線。
不是很亮,像一條被海風擦出來的銀灰色痕跡。它從童名簿翻開的頁面一路延伸到簡聖天壓著的舊圖,再往窗邊那道光斜斜一扯,像在空氣裡拉出一條很窄很窄的路。
舟舟第一個想往上衝,被簡梵地一把抓住。
「先說好,」宋又晴飛快站起來,「這次不准有人自己一個先跑。」
她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簡聖天和簡梵地一起看她。
林見星也看著她。
宋又晴硬著頭皮把話補完:「……包括我。」
簡梵地立刻點頭,還很認真地鼓掌兩下。「了不起,這句值得記錄。」
「閉嘴啦。」宋又晴瞪他。
簡聖天已經把黑筆插回白板筆槽,深吸一口氣。「順序再講一次。我看年代和位置,宋又晴聽回聲,簡梵地找路,林見星認名字。」
「還有一個重點,」簡梵地補充,「如果真的很緊張,記得先吸氣,不要先尖叫。因為尖叫很耗力。」
「你平常最會叫。」簡聖天說。
「對,所以這是經驗談。」
下一秒,銀灰色的細線一下擴開。
秘密基地裡的空氣像被整個翻過來。風不再只是從窗外吹進來,而是像從另一個地方正面撞到他們身上。地圖一角猛地掀起,便利貼啪啪作響,點心袋滾了一圈,白板上的「不要把人漏掉」被光一照,像比其他字都亮了一點。
林見星只來得及把童名簿抱緊。
然後四個孩子、四個盒子、四隻倉鼠,就一起被那陣風推了出去。
再睜開眼時,腳下變成了木板。
不是秘密基地柔軟的地墊,也不是浯島文旅平穩的地板,而是有點舊、有點潮、踩上去會發出空空聲響的木板。海風一下大了好幾倍,夾著鹹味和人聲撲到臉上。四周滿滿都是人,提包袱的、抱孩子的、回頭找人的、急著往前擠的,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快,快得像慢一點就會被什麼追上。
宋又晴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往旁邊一跳,差點被一個拎著竹籃的大嬸撞到。
「哇!」她低聲驚叫,「真的很多人!」
「先靠邊!」簡聖天說。
簡梵地已經一把把舟舟塞回盒子,另一手順勢把林見星往旁邊拉了半步。「往牆邊,這裡不然等一下會被踩扁。」
四個人迅速擠到坡道旁邊,背貼著石牆,總算站穩。
林見星抬頭看去,眼前是一條往上爬的坡路。下面連著碼頭,人群正從木板渡口往上湧,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有人手裡拽著小孩,有人肩上扛著布包。再遠一點能看見帶著洋式窗框的房子和斜斜往上的巷弄,像島上一層一層疊起來的路。
簡聖天迅速掃了周圍一圈,壓低聲音說:「是避難轉移線。從碼頭把人往裡面送,不是正式戰場中心。」
「所以我們不是要打仗,」簡梵地鬆一口氣,「我們是要在一大群人裡找一個名字。」
「聽起來有比較簡單嗎?」宋又晴問。
「……沒有。」簡梵地老實回答。
豆皮這時候忽然在盒子裡瘋狂轉向左邊,鼻尖一直朝上坡那頭。
墨斗則拍了兩下盒壁,像是在說方向沒錯。舟舟整隻鼠貼在盒子裡,眼睛亮得不像在怕,反而像發現了一條很有意思的路。栗栗則低聲說:「名字還在前面。」
林見星努力在嘈雜的人聲裡分辨那道細細的聲音。
「……阿棉……」
這次更近了一點。
她猛地轉頭,指向坡道右邊那條比較窄的小路。「那裡!」
「跟上!」宋又晴第一個衝出去。
「妳又——」簡聖天才說兩個字,自己也立刻跟上了。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簡梵地跑在她旁邊,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提醒:「如果有人撞妳,妳就往我這邊偏,不要硬撐!」
那條小路比正坡還窄,兩邊都是石牆和屋角,人少一點,卻更亂。有人把大包袱先塞在角落再回頭找人,有小孩哭得很用力,又立刻被大人摀住嘴。宋又晴邊跑邊聽,突然一個急停,差點撞上前面一只倒放的空木箱。
「不是這裡!」她說,「聲音還在上面一點!」
「我就說要先看——」簡聖天剛開口,林見星卻忽然停住了。
她聽見了。
不只名字。
還有一個小小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正躲在路邊幾只疊起來的竹籃後面,像怕得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那邊。」她立刻轉身。
四個人一拐進牆角,就看見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縮在竹籃和布袋之間,懷裡緊緊抱著一只藍布包,眼睛紅紅的,鞋子還掉了一隻。她不是不想跑,而是前面的人流太快,她被擠開之後就再也追不上了。
最重要的是,她嘴裡正很小聲很小聲地重複一句話:
「阿棉沒有亂跑……阿棉有跟著……」
林見星胸口一緊。
「是她。」她說。
宋又晴立刻蹲下來,讓自己的聲音放得很低很快:「妳叫阿棉?」
那小女孩抬起頭,嚇了一跳,像差點以為她們是從牆裡冒出來的。
「我……我叫阿棉。」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娘剛剛還牽著我,可是前面人很多,我的鞋掉了,我一低頭,她就不見了……」
簡梵地先低頭看見那隻掉在旁邊的鞋,立刻撿起來塞回她腳邊。「先穿,等一下才跑得動。」
簡聖天則飛快往坡道上方看了看,又看了看下面那股還在往上擠的人流。「如果她娘是跟著大隊往上走,那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會先去比較高、比較安全、能收孩子的地方。」
宋又晴點頭:「對,我剛剛一直聽到有人重複『往上』『把小孩送進去』。」
「那就不是回碼頭找,」簡梵地眼睛一亮,立刻抱緊舟舟的盒子,「是直接抄近路往上切。」
「哪裡有近路?」宋又晴問。
簡梵地轉頭看了眼旁邊一條更窄、更陡、幾乎像住家後側小徑的石階,眼神亮得像剛剛在秘密基地看到點心箱的舟舟。「這條。」
簡聖天一眼掃過去,先皺眉,下一秒卻點了頭。「可以。大隊不會走這裡,但小孩和我們能穿。」
「我就說吧。」簡梵地立刻得意。
「妳先別得意,」簡聖天說,「這條階梯中段會很滑,妳要是跌倒,阿棉也會一起摔。」
「放心,我今天鞋底抓地力很好。」
「誰問妳鞋底。」
阿棉仰頭看著這四個突然出現、講話又快又奇怪的大孩子,整個人還有點呆。
林見星蹲下來,輕聲對她說:「我們先帶妳往上走,好不好?妳娘如果在找妳,一定也會往能安置小孩的地方找。」
阿棉抿著嘴,眼眶還紅紅的,可還是用力點了頭。
「好,」宋又晴立刻站起來,「我走前面聽聲音。簡聖天顧階梯,簡梵地看路。見星——」
「我帶她。」林見星說。
栗栗在盒裡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說:對。不要把人漏掉。
四個人第一次真的有了隊形。
宋又晴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卻比平常多了幾分克制,一到轉角就先停半秒聽風,確定方向再喊:「這邊!」
簡聖天跟在她後面,不斷提醒:「右邊石階缺角,小心。這裡轉出去不要直走,會撞回人流。」
簡梵地一邊壓後、一邊不時抬頭找可以穿的小巷,還能分神回頭逗阿棉:「妳等一下如果很怕,就只看我的背,不要看下面。我的背今天負責當安全背影。」
阿棉本來還帶著哭腔,聽到這句,居然愣了一下。
「哪有人這樣說……」
「有啊,」簡梵地說,「我剛剛臨時發明的。」
「你少講話,留點力氣看路。」簡聖天說。
「我一邊講也看得到。」
「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宋又晴在前頭忽然小聲「欸」了一聲。
「怎麼了?」林見星問。
「我聽到了!」宋又晴回頭,眼睛一下亮了,「上面有人在喊阿棉,而且喊很多次!」
阿棉整個人一震。
果然,下一陣風一吹,林見星也聽見了。
不是模糊的半句了。
是一個女人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正在更高一點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喊:
「阿棉——阿棉——」
阿棉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卻不是剛剛那種怕到掉,而是終於聽見熟悉聲音時,整個人都鬆掉了的那種掉法。
「是我娘……」她聲音小小的,卻亮了一下。
「那就快。」簡聖天說。
最後一段石階果然很滑。宋又晴差點一腳踩空,幸好立刻抓住旁邊牆邊。簡梵地嘴裡還叼著半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餅乾,空著的手卻還記得扶一把阿棉。林見星一路都緊緊牽著阿棉,怕一鬆手,她又被哪陣風或哪股人流帶走。
石階盡頭拐出去,是一塊稍微開闊一點的平地,旁邊一棟大房子門口正有人招呼孩子和婦人進去避一避。門口站著兩三個忙得滿頭汗的人,其中一個女人正在門邊急得四處張望,眼睛都紅了。
阿棉幾乎是一看到她就喊了出來:
「娘!」
那女人猛地轉頭,像整個人都被那一聲拉回來。她衝下兩步,一把把阿棉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像再晚一秒,整個世界都會缺一塊。
林見星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從秘密基地一路繃到現在的力氣,這時候才慢慢往下放。
阿棉娘一邊掉眼淚,一邊連聲說著「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甚至來不及看清到底是誰把孩子送上來的。那幾個門邊幫忙的人也忙得很,有人扶著另一個哭得發抖的小孩,有人趕緊把人往裡頭帶
。
這就是歷史裡的救援。
不是大張旗鼓地被誰看見,而是亂成一團的時候,把真正要緊的人,往前推回去一點點。
宋又晴呼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成功了吧?」
栗栗在盒裡低聲說:「還沒。」
四個人同時一僵。
「什麼意思?」簡梵地立刻問。
林見星也在同一秒聽見了。
不是阿棉的名字。
而是另一個很小、幾乎快被現場聲音蓋掉的哭聲,從大房子門邊靠牆那排籃子後面傳出來。
她猛地轉頭。
一個比阿棉更小一點的小男孩,正抱著自己的膝蓋縮在牆角,哭得都快沒聲音了。大概剛剛大家都只顧著找阿棉,門口太亂,誰也沒先注意到他。
「那裡還有一個。」林見星說。
簡聖天立刻回頭。
宋又晴「啊」了一聲。簡梵地嘴裡那半片餅乾差點掉下來。
「我就知道!」栗栗在盒裡難得帶了點氣音,「不要把人漏掉。」
四個人幾乎沒商量,立刻又一起轉過去。
那小男孩一看到有人靠近,嚇得往牆角縮得更小。
「沒事沒事,」宋又晴立刻蹲下來,放輕聲音,「不是抓妳——不是,我是說,不是抓你。」
簡梵地站在旁邊,忍不住小聲說:「妳這開場好像更可怕。」
「閉嘴。」
林見星蹲到另一邊,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抽抽噎噎,半天才說出來:「阿……阿福……」
這名字一出口,童名簿封頁底下那股熱立刻散開,像終於補上了剛剛缺掉的另一半。
林見星一下懂了。
這次的任務不是只送一個阿棉上來
而是在人群裡,把兩個差點被不同方式漏掉的小孩都接住。
「阿福,你家人在裡面嗎?」她問。
小男孩搖頭,眼淚甩了兩滴下來。「我跟著阿嬤……可是我剛剛跌倒,她就被擠進去了,我爬起來,大家都往前走……」
簡聖天立刻看向門邊忙成一團的人,快速判斷:「他阿嬤如果進去了,最可能也會在裡面找。」
「那就先把他送進去。」宋又晴說。
「這次不要再漏了。」簡梵地補一句。
「你剛剛自己也漏。」簡聖天說。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很認真補救。」
這次幾乎沒費多少工夫,門邊一個老婦人一回頭看見阿福,立刻喊了一聲,顫巍巍地伸手把他拉過去。阿福一碰到她,哭聲才真正放出來。
這一下,四個孩子終於都同時鬆了一口氣。
風又吹來。
可這一次,風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一直催著他們走的力道了,只剩下普通的海風,夾著人聲、衣角摩擦聲,還有大房子裡有人在安撫孩子的低低說話聲。
豆皮先打了個小噴嚏。
舟舟在盒子裡翻了個身。墨斗終於不再拍盒子。栗栗則輕輕說了一句:「好了。」
四個孩子還站在原地,誰都沒立刻說話。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做成一件事。
不是在白板前講分工,不是在秘密基地裡吵第五條要不要加上「先吃一口」,而是真正站進了一個不屬於他們的時間裡,靠著彼此把兩個孩子送回該去的地方。
最後還是簡梵地先打破安靜。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剛剛沒吃完的小餅乾,看了看其他三個人,很認真地問:
「所以,現在應該可以吃了吧?」
宋又晴當場笑出來。
連簡聖天都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可以。」
「妳看吧,」簡梵地立刻把餅乾往前一遞,語氣非常得意,「第五條其實很重要。」
林見星接過一片,忽然覺得這片普普通通的餅乾,好像真的比平常更好吃一點。
下一秒,四周的風開始往回收。
那條來時看不見的路,又像在腳下悄悄張開。大房子、坡道、碼頭、遠處的人聲,全都像被海霧慢慢往後拉。林見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阿棉正被娘抱著進門,阿福也被阿嬤緊緊牽住。
沒有人注意到牆邊四個來得快、走得也快的小孩。
但沒關係。
被接住的人知道就夠了。
再睜眼時,他們已經回到秘密基地。
點心箱還在原位,白板還立在那裡,窗外的風也還在吹,彷彿他們只是安靜了幾分鐘。可四個人的鞋底都還帶著一點灰,呼吸也明顯比剛才亂。
宋又晴第一個坐倒在地墊上。
「哇,」她說,「真的會腿軟耶。」
簡梵地立刻指著白板:「我就說第五條該寫上去。」
簡聖天這次居然沒反駁,只是默默把黑筆拿起來,在最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
五、必要時先吃一口。
宋又晴看見,笑到整個人往後倒。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低頭翻開剛剛發熱的那一頁。紙上已經清清楚楚浮出兩行字:
阿棉——已送回母親身邊。
阿福——已送回祖母身邊
她看著那兩行字,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它們真的在這裡。
簡梵地湊過來,一看就「哇」了一聲:「真的會自己寫喔。」
「不是自己寫,」林見星說,「是記下來。」
簡聖天也走過來,看了兩秒,輕輕點頭。「那就表示任務完成。」
宋又晴坐在地墊上,抱著盒子,忽然笑著說:「我們這隊好像真的能用耶。」
「妳昨天不是還說我們版本很怪。」簡聖天看她。
「是很怪啊,」宋又晴理直氣壯,「但怪得剛剛好。」
簡梵地立刻舉手:「那我們是不是該有隊名?」
「不要。」簡聖天說。
「為什麼?」
「因為你取的一定很蠢。」
「這是偏見。」簡梵地抗議,「我剛剛已經想到三個了。」
「你居然想到三個?」宋又晴眼睛亮起來。
「對。」
「說來聽聽。」
「不要。」簡聖天立刻插嘴。
「我想聽。」林見星小聲說。
簡梵地一下轉頭看她,像突然被支持到,整個人都亮了。「妳看!有人欣賞我!」
簡聖天抬手按住額頭,一副已經預見災難的表情。
秘密基地裡一下又吵了起來。
豆皮在盒裡跟著亂轉,舟舟則像覺得「隊名會議」比剛才救人還有趣,差點又往點心箱衝。墨斗一臉嫌棄,栗栗倒是難得沒出聲,只安安靜靜蹲在盒邊,看著那四個吵來吵去、卻已經真的開始像同伴的小孩。
窗外海風一陣一陣吹進來,把白板上的新第五條吹得輕輕顫動。
而林見星低頭看著童名簿,心裡很清楚地知道——
這是第一次。
但不會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