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風水傳奇|七鶴戲水

七鶴戲水:金門傳奇故事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海的氣息,輕輕拂過這座充滿故事的島嶼。在眾多流傳於鄉野的民間傳說中,「七鶴戲水」無疑是最為人津津樂道、也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則。

故事要從金門蔡厝的蔡氏家族說起。那是一個重視家族傳承的年代,為了讓子孫後代能有更好的發展,蔡家決定為祖先尋找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他們不惜重金,專程從內地江西請來了一位極具威望的風水地理師。

這位地理師在蔡厝四周仔細勘查了許久。他的腳步踏遍了每一寸土地,目光如炬地觀察著山川地勢。終於,在一個陽光灑落的午後,他停下了腳步。眼前這片土地,山水環抱,氣場非凡,正是他尋覓已久的絕佳風水寶地。

然而,地理師的眉頭卻深鎖了起來。他深知,風水之理,天機不可洩漏。若他將這處寶地的秘密全盤托出,必將遭受天譴,雙目失明。這份沉重的代價,讓他心中充滿了掙扎與猶豫,原本平靜的面容也因此顯得愁雲慘霧。

蔡氏大家長看出了地理師的異樣,關切地問道:「大師,您看是不是咱們蔡厝沒有合適的地方?」

地理師輕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有是有,只是……」

「大師有何難言之隱,但說無妨。只要蔡家力所能及,一定遵照辦理。」蔡家宗長誠懇地承諾。

地理師看著蔡家人期盼的眼神,終於下定決心,緩緩說道:「我尋得一處寶穴,若能葬於此地,他日蔡家子孫定能出七位進士。而且,家中的馬也會生出兩匹寶馬,一匹會放金、另一匹會放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但是,如果我洩漏天機以實相告,就會遭到兩眼失明的懲罰。因此,我請求貴府,將來將那匹放銀的馬贈與我,以讓我頤養天年!」

蔡家宗長聽聞此言,喜出望外,自然是連聲答應,並保證一定會兌現承諾。

於是,蔡家按照地理師的指示,將祖先安葬於那處「寶穴」。時光流轉,奇蹟果然發生了。蔡家真的生出了兩匹寶馬,一匹會放金,一匹會放銀。而那位地理師,也如他所預言的那樣,雙眼逐漸失去了光明。

當地理師摸索著來到蔡家,請求兌現當年的諾言時,人性的貪婪卻在此刻顯露無遺。蔡家看著那匹會放銀的寶馬,心中起了不捨之情。他們竟對地理師說:「大師,這世上哪來會放金銀的馬呢?不過您放心,蔡家一定會好好照顧您的!」

地理師聽得心中一震,他明白蔡家已經違背了誓言。那份被背叛的痛苦與憤怒,在他心中翻騰。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討回公道。

他當著蔡家眾人的面,掐指算了算,故意裝作驚訝地說:「這墓穴當初在座向計算上犯了點差錯。雖然日後還是會生出兩匹會放金銀的寶馬,但是,恐怕會有『凶象變異』。非但子孫無法中進士,而且還將禍延子孫八代。」

看著蔡家人驚疑不定的神情,他接著說:「如果不信,可以遣人至墓穴,拊耳傾聽,看墓穴中是否有嘩嘩水聲。若有,即表示『惡水流棺』,亦可證明我所言不虛。」

蔡家半信半疑地派人前去墓地,果然聽見墓穴裡傳來陣陣嘩嘩的水聲。這下,他們徹底慌了神,連忙懇求地理師協助破解厄運。

地理師心中冷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吩咐蔡家人拿著挖掘工具,將墓穴挖開。才一開挖,大水便如泉湧般噴出,直沖到地理師的腳跟前。他連忙用雙手捧起清澈的水,洗了洗自己那雙失明的眼睛。奇蹟般地,他的眼睛立刻恢復了光明。

然而,就在此時,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隨著墓穴裡的水湧出,突然間,一隻隻潔白的白鶴從墓穴裡振翅飛出。一隻、兩隻、三隻……一連飛出了六隻。

地理師見狀,終於忍不住大喊:「抓住白鶴!抓住白鶴!別讓牠再飛跑了!」

蔡家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趕忙衝過去,死死按住了正要飛走的第七隻白鶴。但是,因為太過著急用力,那隻可憐的白鶴被壓傷了。牠不僅瞎了一隻眼睛、折斷了一隻腳,連翅膀、背脊和臉上都受了重傷。

這處蔡家墓穴,便是金門著名的「七鶴戲水」風水寶穴。那六隻飛走的白鶴,後來陸續轉世成為金門各村落的「進士」。例如飛到后湖的「許會元」(許獬)、飛到賢聚的「盧軍門」(盧若騰)、飛到古區的「陳刑科」(陳昌文)等。

而那隻唯一被蔡家人壓傷逮著的第七隻白鶴,後來轉世成為了金門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蔡復一」。

蔡復一雖然相貌殘缺、醜陋——獨眼、跛腳、駝背還麻臉,但他卻文采不凡,十九歲便高中進士。他並沒有因為外貌的缺陷而自卑,反而以「一目觀天斗,孤腳跳龍門,龜蓋朝天子,麻面滿天星」的豪情壯志來勉勵自己。

日後,蔡復一授刑部主事,統兵鎮守西南,平定叛變,消滅盜賊。他甚至領受皇上御賜的「尚方寶劍」,節制五省,立下了無數偉大事功,為金門的歷史寫下了不朽的篇章。

「七鶴戲水」的故事,不僅是一則充滿奇幻色彩的風水傳說,更是一段關於承諾、背叛與因果報應的深刻寓言。而蔡復一的故事,則告訴我們,真正的偉大,不在於外表的完美,而在於內心的堅韌與不屈。這陣金門的風,將會把這些故事,一代一代地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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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樓秘密基地

第二天一早,林見星才剛把最後一口地瓜粥吞下去,外頭就傳來很急的敲門聲。

不是那種大人「叩、叩」兩下就停的敲法,而是像有人一邊敲一邊還在原地小跑步——叩叩叩、叩叩叩,急得像門再不開,敲門的人就要自己撞進來了。

外婆從灶腳探出頭:「見星,妳同學喔?」

林見星放下碗,一打開門,果然看見宋又晴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亂翹,帆布包歪在肩上,手裡緊緊抱著她那個小盒子。豆皮已經把腦袋從盒蓋縫裡擠出來一半,鼻子抖得像快冒煙。

「走!」宋又晴一看到她就說。

「去哪裡?」

「浯島文旅。」

「現在?」

「對啊,現在。」宋又晴一臉理所當然,「豆皮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不對勁,一直往金湖那邊頂。我本來想忍到吃完早餐,可是牠居然去咬我的花生糖袋,我就知道事情很嚴重了。」

豆皮立刻在盒子裡「吱」了一聲,像在抗議:那不是咬,是提醒。

林見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鐵盒。栗栗沒有出聲,可盒子裡安安靜靜傳來一下細小的抓刮聲,像在附和:去看看。

外婆擦著手走過來,看了看宋又晴,又看了看見星:「去哪?」

宋又晴挺直背,回答得飛快:「去看書!」

林見星轉頭看她。

宋又晴立刻補充:「還有地圖!」

外婆又看了她一眼。

宋又晴再補一句:「還有……秘密基地。」

這句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秒,大概也覺得「秘密基地」根本不是能拿來對大人說的理由。

沒想到外婆只是「喔」了一聲,說:「中午前回來。」

「好!」宋又晴答得特別大聲,好像怕晚一秒大人就會改口。

林見星回房拿了帽子、水壺和童名簿,再出來時,宋又晴已經在門口轉了三圈。那副樣子看起來不像在等朋友,倒像是下一秒就要衝去參加什麼秘密大賽。

「妳真的很急。」林見星說。

「不是我急,」宋又晴把盒子舉起來,「是豆皮急。」

豆皮正好一頭撞上盒蓋。

「……好吧,」宋又晴老實承認,「也有一半是我急。」


從金城到金湖,路一長,海風就更明顯。

公車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後退,低牆、麥田、曬衣竹竿、遠遠一閃而過的海面,全都被早晨的陽光照得亮亮的。宋又晴坐在靠窗位置,一路都沒真正安靜過,不是說豆皮昨天半夜又怎麼撞盒子,就是說簡家那對雙胞胎有多奇怪。

「我先警告妳,」她說,「妳等一下看到什麼都不要太驚訝。」

「例如?」

「例如簡聖天會在第一次見面三句話內糾正妳一個名詞。」她豎起一根手指。

「還有呢?」

「簡梵地會在第一次見面三句話內幫妳亂取綽號。」她又豎起第二根。

「還有呢?」

「墨斗看到地圖會像老師巡堂一樣會嚴肅,舟舟看到點心和船會像出門郊遊一樣想出去玩。」她把第三根手指也豎起來,然後很認真地下結論,「總之,妳不要怕。怕也沒用,因為他們家本來就這樣。」

林見星忍不住笑了:「妳每次講他們,都像在介紹兩種會自己跑的天氣。」

「差不多啊,」宋又晴說,「一種是會皺眉的天氣,一種是會闖禍的天氣。」


浯島文旅在漁村裡,遠遠看去不像那種特別誇張的大建築,反而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啊,這裡面應該有很多故事」的地方。

一走進去,林見星就知道宋又晴昨天為什麼會說那裡「很怪,但很有道理」。

一樓很溫馨很藝術,有一個很大的桌子。還有台灣有名插畫師的大幅創作-世界之眼,很不像金門其他的民宿。

宋又晴直接走到走廊電梯旁,有一間門上貼著「浯島文製書屋/遊戲室』,打開進去,右邊靠牆是一整面書櫃,書多得像能把牆壓彎,從地方誌、歷史、旅行文學,到兒童書、舊照片集、寫作筆記,各式各樣的書籍。左邊是一片很大的木地板遊戲空間,上面有很多積木。

宋又晴說:「她們不在這裡。」宋又晴退了出來,往右邊走廊看過去再過去是三間房間,其中最裡面的門上貼著一張簡單的紙:爸爸工作中,先敲門。

最面也一間房間,門口兩個木樁,上面放著很多書,門口貼著『口播錄音中,請勿打擾。


中間的房間寫著共同工作空間,三間門都是關起來的,空氣裡有木頭、紙張、冷氣和一點點咖啡味。

林見星站在門口,第一個感覺不是「這裡很多書」,而是:這裡很像每個角落都會掉出故事。

「我就說吧。」宋又晴壓低聲音,一臉很熟的樣子,「一樓是天地他們爸爸媽媽的公司基地,天地他們的秘密基地,地下室則是社區的會客基地。」

「地下室呢?」

「對啊!地下室。」宋又晴一邊帶她往電梯走,一邊說,「有一間複合空間,平常什麼都能用;還有一間多媒體空間,偶爾會有攝影師來借,燈架、布幕、奇怪的器材一堆。有一次舟舟跑下去,差點把自己當模特兒。」

「……倉鼠也會當模特兒嗎?」

「舟舟會。」宋又晴很肯定。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宋又晴按了四樓,然後突然把聲音壓得更低:「四樓是他們家族真正的地盤,第一間我不知道是啥?第二間是雙胞胎跟他們家老三的房間,第三間——」

她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間就是秘密基地。」

「第四間呢?」

「我也不知到。總之真正重要的是第三間。」

電梯「叮」一聲打開時,林見星還沒看清楚,先聞到一股壇香的味道

宋又晴說:「看來鬨爸又點香了,頂樓有一個神明廳,鬨爸就是雙胞胎的爸爸常會點香,對了!我們都會叫他爸爸叫鬨爸,叫他媽媽叫瑄媽。瑄媽也是我們金湖國小的志工媽媽。」

四樓走廊比一樓安靜。左手第一間門關著,門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編織吊飾;第二間門口貼著三張用雷射雕刻的木頭招牌是手繪設計後再用雷射雕刻,分別寫著「天天」「梵地」「琣修」,顯然是聖天、梵地和老三琣修的房間。第三間的門沒關緊,門縫裡露出一角地圖,還有說話聲正一陣一陣飄出來。

「我就知道他們在裡面。」宋又晴說,然後直接推門。

門一打開,裡面的世界像一整箱東西被搖過之後突然攤在地上。

牆邊放著三矮書櫃和幾個推車,其中推車裡滿滿都是零食:海苔、蘇打餅、花生糖、小包果乾、魚鬆餅,甚至還有幾罐插著吸管的鋁箔飲料。

地上鋪著大地墊,墊子上散著地圖、尺、鉛筆、便利貼、剪刀、一張畫到一半的島嶼路線圖,還有一本不知道誰打開就忘記蓋回去的漫畫。窗邊有一張低桌,桌上立著白板,白板上寫著幾個大字:

不要亂跑。
先看路。
再吃點心

最後那句明顯寫得比前兩句大。

而在地圖正中央,坐著一男一女,眉眼很像,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龍鳳胎。

左邊的是女生聖天。她留著短頭髮,穿著黑色上衣和黑色長褲,背挺得直直的,手裡拿著直尺,眉頭微微皺著,像地圖上只要有一條線畫錯,她都會立刻看出來。她面前那幾張紙被壓得整整齊齊,連角都沒亂翹,簡直像在她的瞪視下,地圖也不敢出錯。

右邊的是男生。他穿著一身墨綠色衣褲,歪坐在地墊上,嘴裡叼著半片餅乾,手上還晃著一艘木頭小船模型。比起研究地圖,他看起來更像正在很認真地替那艘船取名字,而且八成已經想好了三個,只差挑一個最怪的。

門一開,兩個人同時抬頭。

聖天先說:「妳怎麼又沒敲門?」

梵地慢半拍接上:「而且還帶人。」

宋又晴雙手叉腰:「我每次敲門,你們也沒真的要來開。」

「那是兩回事。」聖天那個說。

「不是,」梵地那個看看林見星,眼睛亮了一下,「我覺得她看起來不錯欸。她看起來像不是會隨便把點心吃光的人。」

宋又晴翻白眼:「她叫林見星,不是新來的點心管理員。」

「喔。」梵地那個站起來,把小船往桌上一放,超自然地伸手,「簡梵地。」

聖天那個也站起來,雖然沒有簡梵地那麼熱情,但還是點了一下頭:「簡聖天。」

林見星剛要開口,四個盒子卻幾乎在同一秒一起動了。

先是豆皮「咚」地撞了一下盒蓋。
再來是栗栗在鐵盒裡轉了個身。
接著,簡聖天腳邊那個方方正正的木盒裡傳出兩下非常不耐煩的抓刮聲。
最後,簡梵地那個圓盒「啪」一下彈開,裡頭一團毛球直接倒掛出來。

「舟舟!」簡梵地一手還沒伸過去,那團毛球已經整隻翻上桌,飛快往點心箱衝。

「牠不是剛吃過嗎?」宋又晴忍不住叫。

「牠不是想吃,牠只是每次都先衝點心區。」簡梵地追過去,一邊追一邊解釋,「因為牠覺得所有重要會議都應該先有補給。」

另一邊,簡聖天的木盒蓋子也被頂開了。一隻灰白色、表情嚴肅得不像倉鼠、比較像小老師的鼠探出頭,一看到地上的地圖就整個停住,然後用前爪拍了一下盒緣。

「墨斗說這張圖又被你壓歪了。」簡聖天立刻下結論。

「牠有講嗎?」宋又晴問。

「有,用表情。」

「你們家真的很愛靠表情辦案。」

這時栗栗終於探出頭,先看了看滿地零食和地圖,又看了看正卡在點心箱邊緣的舟舟,整張鼠臉都寫著一句話:這裡怎麼亂成這樣。

豆皮則興奮得要命,前爪扒著盒蓋,像找到同伴似地對舟舟「吱」了兩聲。

舟舟聽見,回頭也「吱」了一聲,然後一腳踩空,整隻鼠連同一小包蘇打餅一起從箱邊滑下來。

「不要拿那包!」簡聖天脫口而出。

「為什麼?」簡梵地一邊撿舟舟一邊問。

「那是留著開會的。」

宋又晴立刻笑出聲:「你們現在不就在開會嗎?」

簡聖天一時語塞,居然真的想了兩秒才回答:「……現在比較像混亂狀態,不算正式。」

「你們家開會還有正式跟不正式喔?」宋又晴說。

「有啊,」簡梵地已經把舟舟抱回懷裡,順手拆開那包差點被偷走的餅乾,「正式開會要有人寫板書,還要先分點心。」

「那誰寫板書?」

「通常是我哥。」

「你的字可以嗎?」簡聖天立刻轉頭。

「看吧,」簡梵地朝林見星一攤手,「這就是我們家永遠開不完的第一個議題。」

林見星原本還有一點生疏,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一笑,屋子裡那種「剛見面,彼此還不確定對方是什麼版本的人」的空氣,忽然就鬆了一層。

宋又晴熟門熟路地往地墊一坐,順手從點心箱裡摸出一包海苔。「我把見星帶來,是因為昨天跟她一起聽到了回聲。」

簡聖天的表情稍微正了一點。「哪種?」

「大人講出來的那種。」宋又晴說,「不是完整節點,像很多話在空氣裡先沾住。」

「而且她聽得到名字。」宋又晴補上一句。

這句一出來,簡聖天和簡梵地同時看向林見星。

那不是不友善的看法,比較像原本以為今天只是多一個旁聽的人,結果突然發現對方可能是主角之一。

簡聖天先開口:「妳是真的聽到名字,還是聽到像名字的聲音?」

這問題很簡聖天,精準得像在考試。

林見星想了一下,認真回答:「有時候一開始只是像,可是如果再靠近一點,就會變清楚。」

簡梵地眨了眨眼,語氣很真心:「哇,這個很厲害欸。」

「不是厲害,」林見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盒子,「比較像……如果我聽到了,就不能裝作沒聽到。」

屋裡安靜了一秒。

簡梵地正要開口,舟舟突然在他懷裡亂扭起來,差點又往地圖撲。與此同時,墨斗也從盒邊探得更前,豆皮整隻鼠開始轉圈,栗栗則低低地說了一句:

「安靜。」

四個孩子幾乎同時停住。

外頭原本只是普通的風聲,可這一靜下來,那風裡居然真的有別的東西。很遠,很淡,像有人在水邊講話,講得很快,又像木板被碰了一下,發出空空的一響。

簡聖天第一個去看地圖。
宋又晴抱緊盒子,眉頭一下皺起來。
簡梵地則立刻把嘴裡那半片餅乾拿下來,顯然終於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亂震一下」。
林見星閉上眼,試著把那聲音裡真正重要的部分抓出來。

有風。
有水。
有很快的腳步。
還有一個像是被誰壓低聲音叫出來的字。

很輕,可是她聽見了。

她睜開眼時,發現另外三個人都在看她。

「妳聽到了什麼?」宋又晴先問。

林見星舔了舔有點乾的嘴唇。「還不完整。」

「方向呢?」簡聖天立刻問。

林見星轉頭,看向窗外偏海的那一面。

簡聖天立刻把地圖拉過來,膝蓋一跪就趴上去找方向。簡梵地也跟著湊近,嘴裡忍不住小聲碎念:「不會吧,我還以為今天只是介紹新朋友加吃點心耶……」

「你剛剛已經吃了。」宋又晴說。

「我知道,但那是兩回事。」簡梵地一本正經。

林見星看著他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昨天以前,她一直覺得自己被記憶找上,是一件只有她一個人得去處理的事。
昨天遇到小宋,那條路像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而現在,站在這間滿是零食、地圖、白板和亂糟糟小東西的秘密基地裡,看著簡聖天趴在地上校方向、簡梵地抱著舟舟還不忘偷拿一片餅乾、宋又晴一邊皺眉一邊跟豆皮互瞪,她忽然發現,那條原本很窄的路,好像真的慢慢寬起來了。

不是因為變簡單。

而是因為她不再只有自己一個人站在路上。

簡聖天抬起頭,神情難得不只是嚴肅,還多了一點像是終於把什麼拼起來的亮光。「如果三邊感應都差不多,那就不是單一家庭的回聲。比較像某個地方最近一直被反覆提起,快聚成節點了。」

宋又晴立刻說:「翻成人話。」

簡梵地很合作地接話:「就是有個地方最近一直被記憶踢來踢去,踢到快冒出來了。」

宋又晴點頭:「這樣我就懂了。」

簡聖天一臉想反駁,最後還是忍住,只說:「反正差不多。」

「差很多吧。」簡梵地說。

「閉嘴。」

「好喔,說明書。」

「你才驚喜包。」

「這個綽號不錯欸。」宋又晴馬上插話。

「哪裡不錯?」簡聖天問。

「因為他真的很像一打開不知道裡面會掉出什麼。」

林見星又笑了。

而就在她笑的那一下,四個盒子同時又震了一次。

這回更清楚。

不是鬧,不是誤報,也不是哪一隻鼠又看上了零食或地圖。

是真正整齊的一下。

全場立刻又靜了。

林見星心口一緊,下一秒,那聲音終於又來了。還是很淡,可這次比剛剛完整一點點。她聽見一個名字的前半截,像是有人在風裡努力要把它送過來。

她下意識抓緊童名簿。

「有名字嗎?」簡聖天問。

「有一點……」她低聲說,「但還差後面。」

「那就是真的快成形了。」宋又晴說。

簡梵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三人,忽然把手裡的餅乾放回去,表情半興奮半認命。

「完了,」他說。

「什麼完了?」宋又晴問。

「我們真的要組隊了啊。」簡梵地說,「而且地點還是在我今天本來想拿來補眠的秘密基地宣布的。」

「你早上十點還補什麼眠。」簡聖天說。

「精神上的補眠不行嗎?」

「不行。」

「你看,」簡梵地轉頭對林見星說,「這就是我平常的生活困境。」

林見星看著他,又看看宋又晴和簡聖天,最後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笑得比剛進門時自然了很多。

簡聖天把地圖壓平,語氣終於正式起來:「先說好,下次如果盒子再一起響,不要各自亂衝。」

「你主要在說我吧?」宋又晴立刻問。

「主要是。」簡聖天回答得很快。

「那他呢?」宋又晴指簡梵地。

「他會一邊找路一邊亂取任務代號,也很危險。」

「欸,亂取代號明明很有助團隊士氣。」簡梵地抗議。

「沒有。」

「有。」

「沒有。」

「有。」

「停。」宋又晴抬手,「先分工,不要在這種時候吵雙胞胎專屬議題。」

這句太像隊長,連簡聖天都真的停了半秒。

宋又晴先舉手:「我負責聽哪裡先不對。」

簡聖天接著說:「我負責看地圖、地名和時間層,免得大家跑錯。」

簡梵地抱著舟舟想了一下,點頭:「那我負責找路、找出口,還有把他講得太難懂的東西翻成人話。」

「那我翻什麼?」簡聖天問。

「翻成你自己聽得懂的版本就好了。」簡梵地說。

宋又晴笑到差點從地墊上倒下去。

三個人講完,視線一起落到林見星身上。

林見星抱著盒子,看看栗栗,又看看童名簿,最後很慢很認真地說:

「那我負責……不要把人漏掉。」

秘密基地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沒有誰立刻接笑話,也沒有誰再補一句歪話。

因為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聽懂了。

宋又晴最先點頭:「好。」

簡聖天也點頭。

簡梵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忽然覺得這支隊伍的形狀終於出來了。

「這樣就對了,」他說,「總要有人記得,我們忙成這樣,到底是為了誰。」

窗外風又吹進來,把白板上的便利貼吹得輕輕掀起一角。
桌上的點心還沒收,地圖還攤著,舟舟還想往那艘小木船靠,豆皮也還在盒子裡不安分地動來動去。這間基地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什麼很厲害的作戰總部,反而更像四個小孩自己偷偷拼出來的一塊地盤。

可也正因為這樣,它才像真的。

不是大人的世界讓給他們的地方,
而是他們自己一點一點坐下來、笑出來、吵出來、分工分出來的地方。

簡聖天重新在白板最下面補了一行字。

原本「不要亂跑。先看路。再吃點心。」下面,又多了第四句——

不要把人漏掉。

簡梵地看了兩秒,立刻補一句:「那第五句是不是要寫:如果很緊張,先吃一口再想?」

「不行。」簡聖天說。

「可以。」宋又晴說。

林見星低頭笑了。

四個孩子,四個盒子,四隻性格完全不同的倉鼠,第一次在浯島文旅四樓的秘密基地裡擠成一團。外頭的海風還在吹,樓下的大人世界還在上班、寫稿、接電話、整理資料,可四樓的這間房間裡,已經有什麼東西悄悄定下來了。

那不是什麼很正式的儀式。

只是他們都知道——

下次風裡再有名字來,
這間基地,就不會只是秘密基地了。

它會是他們一起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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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會自己跑來的聲音

林見星那天早上醒得很早。

窗外還沒全亮,風先醒了,從木窗縫裡一絲一絲鑽進來,帶著海的鹹味,也帶著金城鎮清晨特有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真的沒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還沒完全張開:遠處有人推開木門,門閂碰了一下;隔壁院子裡有鐵桶滾了半圈;更遠一點,海風把哪家的曬衣竹竿吹得輕輕敲牆。

她躺著沒動,眼睛卻已經睜開了。

昨晚她睡得不算好。

不是做惡夢,也不是被什麼嚇醒,而是一直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聲音從夢裡漏出來,像沒關緊的門。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有船身擦過岸邊木板的聲音,有女人壓低嗓子叫人不要哭,還有一句她聽不懂的外語,輕得像從海霧裡飄過來。

她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邊的童名簿。

那本子還在,封皮微微溫著,像一小塊曬過太陽的石頭。她把它拉到眼前,翻開昨晚那一頁。頁上是她睡前寫下的字,筆畫很認真,因為她怕寫快了,記憶就會像風一樣散掉。

不是只有歷史節點會找我。
被人說出口的記憶,也會找我。

她看了一會兒,手指慢慢壓在那兩行字上。

灶腳那頭傳來外婆掀鍋蓋的聲音,還有白粥滾起來時「啵啵」的輕響。外公在院子裡咳了一聲,接著是木椅挪動的聲音。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聲音,可林見星現在總覺得,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每一種聲音都有,但有些聲音一旦停下來,會在空氣裡留下很淡很淡的尾巴,像有人剛說完一句沒說完的話。

桌上的小鐵盒也在這時候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裡頭用鼻尖頂了頂盒蓋。

林見星立刻坐起來,把盒子捧到膝上,小聲叫:「栗栗?」

盒蓋縫裡先探出兩根鬍鬚,接著是一雙圓亮的小眼睛。栗栗慢吞吞地把腦袋探出來,一臉沒睡飽卻又不得不工作的樣子,耳朵抖了抖,才說:「不是節點。」

「那是什麼?」

栗栗把鼻子朝窗外抬了抬,像在聞風。

「有人在說。」牠說。

「說什麼?」

「不知道,還很散。」栗栗從盒裡爬出來,蹲在她手背上,小小一團,表情卻很嚴肅,「但不是昨天那種完整的節點。比較像……有一堆話從別人嘴裡跑出來,還沒聚成一條路,只先變成聲音。」

林見星抿了抿嘴。

她其實知道那是什麼。

那就是她昨天才剛剛摸到邊的東西——那些被人說出口的記憶。不是大到能直接把她拖進去的歷史節點,而是先在巷子裡、飯桌邊、海風裡一點一點聚起來的回聲。

外婆在外頭叫她:「見星,起來沒有?幫我去雜貨店買鹽,家裡快沒了。」

「起來了——」她連忙回應,把栗栗塞回盒子裡,蓋子壓好,抱著童名簿下床。

早餐很簡單,白粥、醬瓜、半顆鹹蛋。外公低頭喝粥,外婆在旁邊交代今天誰可能會來借東西,誰家昨天曬魚乾又被貓叼走。林見星一邊聽,一邊想著那句「有人在說」。她明明坐在飯桌前,耳朵卻好像還留了一半在外面,留在風裡,留在巷子口。

吃完飯,她拎著布袋出門。

金城鎮的早晨像剛洗過一樣。石板路還有點潮,牆腳長著一層薄綠色的苔。有人已經把竹篩拿出來曬,裡頭鋪著魚乾;有人站在門口刷牙,一邊刷一邊和鄰居講話;再遠一點,市場方向已經開始鬧了,菜販的叫賣聲和機車聲繞在一起,穿過幾條巷子,變得很像一團亂糟糟的背景音。

她走過轉角時,果然聽見幾個老人正坐在石椅邊聊天。

「我跟你說,那種時候不是先收東西,是先找小孩。」

「你每次都這樣講。」

「本來就是。以前戰爭來的時候,誰還管碗有沒有洗?」

「唉,說到這個,我阿母以前常講,真的要跑的時候,連鞋都穿反。」

「鼓浪嶼那時候也是,一堆人擠啊擠,先把孩子塞上船再說……」

林見星腳步慢了。

鐵盒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比早上明顯一點,像裡頭有什麼被那句「先把孩子塞上船」碰到了。她站在巷口,布袋垂在手邊,心臟不知為什麼也跟著快了半拍。

風從海那頭吹過來。

她真的聽見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這條巷子的聲音,不是老人家說話的聲音,而是更遠、更潮、更急的聲音——有人在叫快一點,有木板被撞得砰砰響,有孩子用忍住眼淚的聲音吸氣,還有很亂很亂的腳步。那些聲音一來,巷口的日常好像被掀開了一角,讓她看見另一層藏在底下的時間。

她正要仔細聽,遠遠忽然有人大喊:

「借過——借過一下——不要擋路——豆皮你不要再撞盒子了啦!」

下一秒,一個短頭髮的小女生抱著布包和盒子,從另一頭巷子一路衝過來。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後面真的有東西在追她。跑到轉角時差點踩到一塊鬆掉的石板,整個人歪了一下,手裡的盒子差點飛出去,嚇得她趕緊用手肘把它夾回來。布包也跟著晃,一角還露出半包沒吃完的花生糖。

她衝到林見星面前,先喘了兩口氣,然後眼睛一亮,像終於找到答案,開口第一句就是:

「妳也有吧?」

林見星愣住。

那女生指著她懷裡的小鐵盒,講得又快又直:「不要裝了,我家豆皮剛剛對著妳這邊撞盒子撞了三次,差點把盒蓋撞開。我追了兩條巷子才追過來。」

林見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盒子,又看了看對方手裡那只稍微圓一點、邊角磨得有點舊的小盒子。

盒蓋這時候自己頂開了一條縫。

一顆黃黃圓圓的倉鼠腦袋從裡頭擠了出來,鼻尖抖得飛快,兩隻眼睛亮得像玻璃珠。牠先看看林見星,再看看她手裡的鐵盒,接著整隻鼠都往前一撲,像差點要直接跳出來。

「豆皮!」那女生嚇得趕緊把盒蓋按住,「妳不要每次都演這麼大!」

林見星沒忍住,眼睛先眨了兩下。

那女生這才發現自己還沒自我介紹,立刻把盒子往懷裡一抱,空出一隻手伸過來:「我叫宋又晴。宋朝的宋,又一次的又,晴天的晴。住山外。妳是林見星,對吧?」

「……妳怎麼知道?」

「不知道全部,」宋又晴說得很乾脆,「但我知道這附近最近有一個人老是被奇怪的聲音追著跑。豆皮前兩天就開始鬧了,昨天晚上最嚴重,差點把我的書咬爛。」

她說完,又補一句:「還好咬的不是作業,不然我今天一定更生氣。」

這句太自然了,林見星一下子差點笑出來。

栗栗也在這時候從她的盒蓋縫裡探出頭,先是很慢地看了豆皮一眼,再把視線移到宋又晴臉上,表情完全寫著:這個組合看起來很吵。

豆皮立刻不服氣地站起來,兩隻前爪扒著盒蓋,整隻鼠都像在說:我這叫警覺,不叫吵。

「牠叫栗栗?」宋又晴眼睛更亮了,「妳這隻看起來比我家這隻有禮貌。」

栗栗把頭別開。

豆皮則像聽懂了「我家這隻」四個字,在盒子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細細的「吱」。

「牠叫豆皮。」宋又晴說,「名字不是我取的,是我哥取——喔不對,我沒有哥。」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住,皺了皺鼻子,「算了,重來。名字是我自己亂取的,因為牠黃黃皺皺的,很像炸豆皮。」

林見星這次真的笑了。

宋又晴看見她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好像原本還怕她太難接近。她把手一揮,像這件事已經講完了一半:「好,這樣就簡單了。妳也有系統,我也有系統,那剛剛那個聲音妳一定也聽到了吧?」

林見星點點頭:「有一點。有人在說……先找小孩。」

「對嘛!」宋又晴一拍手,像抓到對答案的同學,「我就知道不是只有我聽到。剛剛豆皮震得像裡面裝了打鼓隊,我差點以為牠是不是頭殼壞掉。」

豆皮在盒裡不滿地一頓亂鑽。

林見星低頭看著自己的鐵盒,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慢慢變了。原本她一直覺得這些聲音像只有她會碰到、只有她要聽懂的東西,可現在突然有另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小孩站在面前,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我也聽到了」,那感覺就像本來只通往一個人的小路,忽然發現另一頭也有人正往這裡走。

兩人站在巷口,旁邊的老人家還在繼續講。

「逃命的時候誰記得住那麼多。」

「記不住才慘咧,過幾年連自己怎麼活下來的都說不清。」

「所以才要一直講,一直講,講給後輩聽。」

風又吹過來。

這一次,兩個盒子一起輕輕震了。

宋又晴立刻低頭,神情卻不是很緊張,反而帶著一種熟悉到有點嫌麻煩的樣子。「妳看,牠又來了。這種通常不是正式任務,就是什麼人講得太投入,回聲開始聚了。」

「妳分得出來?」

「大概啦。」她聳聳肩,「真的節點比較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拉妳一下,會有方向。這種比較像聲音自己飄來飄去,先沾在耳朵旁邊,不一定立刻有路。」

她說這些的時候太自然了,好像她不是在講什麼超奇怪的事,而是在說今天天氣潮不潮、海風大不大。林見星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心裡那個原本很緊的地方鬆了一點。

「妳常遇到嗎?」她問。

「最近比較常,」宋又晴說,「可能是因為家裡大人很愛講以前的事。阿公是金門人,阿嬤是廈門人,他們兩個只要講起戰爭和坐船,就能從晚飯講到我想睡。豆皮每次聽到後面都會開始發抖。」

豆皮把臉轉開,一副不想承認的樣子。

「那妳不怕嗎?」林見星問完才有點後悔,覺得這問題好像太直了。

但宋又晴只是眨了眨眼,回答得很誠實:「怕啊。」

她說完,又立刻補一句:「可是好奇比較快。」

這句話一出來,林見星愣了一下,然後又差點笑。

好像也只能是這個答案了。

宋又晴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忽然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而且其實……也不只我。」

「什麼意思?」

「還有兩個。」她說。

「兩個?」

「嗯,住金湖漁村。我同學。雙胞胎。」宋又晴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像想到什麼又煩又好笑的事,「他們也有倉鼠系統。」

林見星眨了眨眼。

「也是這種……會找人去救人的?」

「呃,不完全是。」宋又晴想了想,最後下了一個很有她風格的結論,「他們的版本怪怪的。」

「怪怪的?」

「超怪。」她點頭點得很肯定,「妳這邊比較像救援版,我這邊比較像回聲版。他們那邊比較像……歷史研學版。」

林見星沉默了兩秒。

「……什麼?」

「就是,」宋又晴開始比手畫腳,「別人的盒子震,是因為有人快不見了。那兩個的盒子震,有時候是因為某張古地圖畫得不對,或某個舊碼頭的方向很奇怪,或他們突然對什麼大運河、老水路、古渡口超有興趣。妳懂嗎?」

林見星老實地搖頭。

「我也不是很懂。」宋又晴嘆了口氣,「反正很吵就對了。」

這次,林見星真的笑出了聲。

她本來還以為這些事一旦說出來,氣氛就會變得很重,像外公放下碗那一刻,整張飯桌都要安靜。可現在不是。現在她站在金城鎮的巷口,旁邊是一個剛認識、跑得比風還快的小女生,小女生手裡抱著一隻叫豆皮的倉鼠,正一本正經地抱怨另外兩個同學的系統版本太怪。這一切都很奇怪,但奇怪得有點好笑,也讓人比較不那麼怕。

雜貨店就在前面。老闆正在整理貨架,抬頭看見她們兩個,順手把鹽袋遞出來,還問宋又晴是不是又跑來金城玩。

「不是玩,」宋又晴接得很快,「我是來追聲音的。」

老闆愣了一下:「啊?」

「……追、追風啦。」宋又晴立刻改口,臉不紅氣不喘,「山外那邊今天風比較大。」

老闆「喔」了一聲,顯然沒聽懂,但也懶得管十歲小孩到底在講什麼。

林見星付了錢,提起鹽袋。兩人走出店門時,風鈴剛好在頭頂響了一聲,很輕。她又聽見了那種聲音,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紙,又像有人把一句話講到一半,暫時停下來等她們。

兩個盒子這次沒有震得很厲害,只是一起微微發熱。

像在提醒她們:還會再來。

她們一路慢慢走回巷口,誰都沒先說話。直到快到分岔路時,宋又晴才突然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欸,林見星。」

「嗯?」

「下次如果真的成節點,妳要叫我。」

她說得太理所當然了,像這根本不是請求,而是天氣熱了就該喝水、下雨了就該收衣服那種事。

林見星愣了一下:「為什麼?」

宋又晴眨眨眼:「因為兩個人比較不會手忙腳亂啊。」

她頓了頓,又很快補上一句:

「而且如果剛好那兩個雙胞胎也被吵到,場面應該會更亂……」

林見星看著她。

宋又晴立刻改口:「不是,我是說,更有幫助。」

這句話一講完,她自己先笑了。

林見星也笑了。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宋又晴額前的短髮亂翹。她把花生糖塞回布包裡,抱緊盒子,像想到什麼似的又回頭說:

「真的喔,妳不要一個人先去。雖然我跑得快,但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剛好追上。」

這句比前面的玩笑都輕,卻也比前面的玩笑都更真。

林見星看著她,最後點了點頭。

「好。」

宋又晴立刻滿意了,轉身就跑。才跑兩步,又像想起來什麼,回頭揮手大喊:

「還有,豆皮說栗栗看起來很兇,但應該很可靠!」

栗栗從盒蓋裡探出頭,表情明明很不屑,耳朵卻悄悄動了一下。

豆皮也從另一個盒子裡冒出腦袋,興奮得差點又撞到蓋子。

「下次見啦!」宋又晴喊完,整個人就像一陣風似地拐進另一條巷子,不見了。

巷子一下又安靜下來。

可是那種安靜已經和早上不同了。

林見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童名簿和鐵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完全安心,也不是完全不怕,而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會被這些聲音找上的人。

她慢慢走回家。

外婆接過鹽袋時,隨口問她怎麼去那麼久。她說路上遇到同學,外婆也沒多問,只叫她先把袋子放進櫥櫃。外公坐在屋簷下修一把舊竹椅,竹篾彎在他手裡,發出細細的摩擦聲。那些聲音還是平常的聲音,但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有些平常裡面,藏著不平常;有些人只是開口講一段往事,聲音就會沿著海風跑很遠,跑去找真正聽得見的人。

她回到房裡,翻開童名簿,在昨天那兩行字下面又慢慢寫下新的一句:

聽見那些聲音的人,不只我一個。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如果一段記憶太重,一個人聽不完,那就兩個人一起聽。

寫完後,她把筆放下。

窗外海風正好吹進來,把紙頁吹得輕輕掀了一角。桌上的鐵盒沒有再震,只是在光裡安安靜靜地擺著。可林見星知道,那不代表事情結束了。

那只是表示,下一個聲音還在路上。

而且這一次,她大概不會再是一個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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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警報響起以前

那天夜裡,林見星很久都沒有睡著。

外公放下碗的那一聲,明明很輕,卻像還停在她耳朵裡,怎麼都散不掉。
還有他說話時那種很慢很慢的聲音,像每一個字都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而是從很多年以前,從海風、砲聲、驚醒的半夜,慢慢拖回來的。

——以前的人,睡覺,耳朵是不能睡的。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它會叫小孩一下子就懂事。

窗外的風不大,只是偶爾拂過樹梢,發出一點細細的沙聲。可林見星閉上眼睛,聽見的不是風。

她聽見海。

不是今日安安靜靜的海。
是那種黑裡有船、船上有人、海面隨時會裂開一聲巨響的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一點,想讓自己不要再想。可就在這時,桌上的童名簿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像有誰在紙頁深處,敲了一下門。

林見星立刻睜開眼。

她坐起來時,桌邊那只小鐵盒也開始發熱。不是普通的熱,而像裡頭藏著一塊還沒冷透的火炭,隔著薄薄一層鐵皮,慢慢把溫度透出來。

「栗栗。」她壓低聲音。

書包口動了一下,一團小小的灰毛從裡面探出頭來。栗栗跳上桌面,黑豆似的眼睛在夜裡微微發亮,鬍鬚輕顫著看向童名簿。

紙頁自己翻開了。

沒有風,卻一頁一頁地往後掀,最後停在一張空白頁上。接著,黑色的字慢慢浮出來,像從水底滲上來一樣。

節點連鎖啟動。
來源:戰爭口述觸發。
時間:1938年5月10日,凌晨。
地點:廈門,五通、鍾宅一帶。
節點性質:登陸、屠殺、兒童失散。
可干預方式:短距轉移。
可救援名額:二。
倒數:二十七分鐘。

林見星的手一下握緊了被角。

「五通……」

她白天才剛從外公那裡聽見「日本手時代」,晚上,戰火就沿著海過去了。
金門先失守,廈門還在撐;可撐住不是永遠,撐住只是讓災難晚一點落下來。

栗栗看著那幾行字,聲音壓得很低。

「連鎖節點。」

「不是妳做錯了什麼,」牠說,「是那場戰爭本來就沒有在外公那一代人身上結束。有人記得海上的船,有人記得碼頭,有人記得砲聲,有人記得自己還來不及長大,就先學會了怎麼躲。」

童名簿上,又慢慢浮出兩個名字。

許阿夏,女,八歲。
陳小順,男,六歲。

名字底下,還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五通海邊,天亮以前。

林見星看著那兩個名字,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阿夏。小順。
八歲,六歲。
這樣的年紀,本來應該只知道上學、吃飯、跌倒會痛、夜裡做惡夢時可以去找大人。可在這一頁歷史裡,他們先要學會的,居然是怎麼逃。

「我只能救兩個?」她問。

「這次只能兩個。」栗栗說,「連鎖戰區節點很不穩。方寸空間只能短距折返,不能容納活人回收。」

林見星沉默了一下。

她明白這代表什麼。
代表她不能像把人裝進盒子裡一樣帶走。
代表她不能對歷史說:這兩個孩子從此不算。
代表她能做的,仍然只是那個最殘忍、也最真實的選擇——量力而為。

她掀開被子下床,穿鞋,拿起鐵盒。

「走吧。」她說。

栗栗卻沒有立刻動。

「妳不問,還有沒有別的小孩?」

林見星手指一緊,抱著鐵盒的姿勢更用力了一點。

「有。」她說。

「我知道一定有。」

她低頭看著童名簿上那兩個剛剛亮起來的名字,聲音很小。

「可是我先把我能推開刀口的,推開。」

栗栗沒再說話。

下一瞬,鐵盒裡的光忽然亮了起來,不是暖黃的,不是像房裡燈光那樣安定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潮濕霧氣的灰白。那光像一道窄窄的裂縫,從桌面一直裂到地上,像海面被誰用刀切開一條縫,縫裡全是另一個年代的風。

林見星一步跨進去時,整個人像被猛地往前一扯。

四周的牆、書桌、窗子、夜色,全都一下退遠了。

再睜眼時,海就在她面前。

風很大。

天還沒亮,整片海邊是灰的,岸上的沙是灰的,遠遠壓過來的船影也是灰的,只有偶爾一道炮火閃開時,才把那些黑影照得格外清楚,像一群早已在夜裡等著的獸,終於開始往岸上爬。

林見星一落地,鞋底立刻陷進濕冷的沙裡。

緊接著,第一聲砲響在遠處炸開。

那不是她在金門節點裡聽過的零碎槍聲,而是整片海和地一起震了一下的巨響。聲音撞過來時,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掌,連呼吸都空了一拍。

她立刻蹲下。

風把鹹味打進鼻子裡,裡頭混著濕泥、木頭、火藥和某種說不清楚的燒焦味。岸邊已經有人在跑,有人抱著包袱,有人背著孩子,有人大喊著叫家裡人快走,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往海上看,像還沒辦法相信那片黑真的已經到了眼前。

栗栗趴在她肩上,聲音壓得極低。

「前方左側,石埕後面。」

林見星弓著腰,沿著一排翻倒的舊漁筏往前衝。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澀。遠遠的海面上,黑船已經分得出輪廓;再更遠一點,還有火光一閃一閃,像有人在天邊撕開了口子。

第二聲砲響落下來時,她正好翻過一段矮牆。

前頭有個婦人摔倒,懷裡的包袱散了一地;旁邊有人回頭去拉她,可也有人根本不敢停,只咬著牙往前跑。亂裡夾著哭聲,哭聲裡又夾著喝斥和槍響,所有聲音都被海風吹散、吹亂,亂得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哪一處還站得穩。

她鑽進一條窄窄的石縫路,剛轉過彎,就聽見很小很小的抽氣聲。

不是放聲大哭。
是那種已經怕到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把氣一下一下卡在喉嚨裡的聲音。

林見星立刻停住。

一只倒扣的魚簍旁邊,石埕和破木板之間,縮著兩個孩子。

大的那個女孩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布鞋已經鬆得快掉了。她頭髮亂成一團,整個人像剛從地上滾過一樣狼狽,卻還是用兩隻手死死抱著一個更小的男孩,把他按在自己懷裡,一手摀著他的嘴,自己卻抖得幾乎坐不穩。

她看見林見星時,眼睛裡先是驚,接著就是一種本能的戒備。

不是不信任陌生人。

是這種時候,誰也不敢先相信。

林見星蹲下來,把聲音壓得很輕。

「妳是阿夏嗎?」

女孩沒有答,可她眼神裡那一瞬間的收縮已經夠了。

「那他是小順?」林見星又問。

這一次,阿夏把弟弟抱得更緊,像只要一承認,別人就會把他搶走。

遠處傳來更近的腳步和喊聲。

栗栗低聲道:「登陸部隊開始推進了,快。」

林見星來不及再慢慢解釋,只能伸手去拉她。

「我是來帶妳們走的。現在就走。」

阿夏沒有動。

她盯著林見星,臉色白得厲害,眼裡全是驚疑和硬撐。這種時候,大人會撒謊,小孩也會。可林見星也是小孩,而正因為她也是小孩,這句「現在就走」反而不像命令,更像一根慌裡慌張伸出來的手。

「阿母呢?」阿夏終於問。

這句話輕得幾乎要被風捲走。

林見星心口一下發疼。

她不知道。
她能知道的,只有童名簿上這兩個名字還亮著,只有倒數還在走,只有遠處的槍聲和船越來越近。

她沒有辦法替任何人保證阿母還在哪裡。
她也不能替這個時代保證,誰一定來得及。

她只好低聲說:

「先活下來。」

阿夏怔住了。

大概是她本來還不該懂這句話的重量。可戰爭會逼小孩提早明白,有些時候,先活下來,就是全部。

她低頭看了弟弟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林見星一把抓住她,帶著兩個孩子從石埕後面鑽出來。可才剛走出幾步,村路那頭就傳來尖叫,有人往這邊衝,後面跟著雜亂的槍聲與喝斥聲。

林見星立刻帶他們往另一條矮牆後頭鑽。

小順跑得慢,腳步亂,一直回頭。

「阿姊……阿姊……」

阿夏一邊拖著他,一邊自己也快站不穩了。她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第一個先伸手護著弟弟。

林見星腦子裡猛地閃過外公那句話。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它會叫小孩一下子就懂事。

她不敢停,只能低聲說:

「不要回頭,跟著我!」

她帶他們穿過曬蚵殼的小路,翻過半倒的石欄,又鑽到一處破屋後頭。屋子後面是一個潮水侵過的斜坡,坡下停著一艘翻倒的小木船,船身裂了半邊,剛好可以把人遮住。

栗栗忽然叫了一聲:

「停!」

林見星立刻把兩個孩子按低。

下一瞬,一串子彈從不遠處掃過,打在石牆上,碎石飛濺。阿夏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躲,而是整個人撲到弟弟身上,把小順壓在底下。她手肘狠狠磕在地上,疼得臉都白了,卻連一聲都沒有喊。

林見星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來。

她趴在地上,手掌按著濕冷的土,耳邊滿是風和遠處此起彼落的驚叫。她看見幾道人影從煙裡奔過去,也看見更遠一點的岸線上,開始有零散的火亮起來。

整片天,正在一點一點變白。

可那不是會讓人安心的白。
那是會把一切慌亂、血跡、灰塵和逃難的臉都照得更清楚的白。

「時間不夠了。」栗栗說。

林見星立刻摸向懷裡的鐵盒。

盒子熱得厲害,像整塊鐵都在發燙。

「能開多久?」

「十一秒。」

十一秒。

她心裡一沉。這十一秒能做什麼?

栗栗像知道她在想什麼,立刻道:

「用橫移門。」

「只能在這個戰區裡移動,往還沒陷的安全邊緣去。」

林見星猛地抬頭:「哪裡?」

栗栗看向海的另一側。

「鼓浪嶼。」

她怔住了。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更重的鹹味。遠遠的對岸,在灰白天光裡只是一片隱約浮著的島影,看不真切,卻像被煙與晨霧一層一層隔開,反而顯得更遠。

「廈門失守後,大批難民會往鼓浪嶼逃。」栗栗低聲說,「那裡還是公共租界,外國人還在,教會也在,居民會收人。妳不能把他們帶離歷史,但妳可以把他們推進那條活路。

林見星盯著那片隔海的影子,喉嚨緊得發疼。
不是救完就算。
而是把人從立刻要斷掉的地方,硬拖到還能往下活的地方。

這才是她能做的事。

她轉頭看向阿夏。

阿夏抱著小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掉。那神情讓林見星忽然覺得,她其實已經不需要知道什麼是鼓浪嶼,什麼是公共租界,什麼是外國人。她只需要一條現在能走的路。

「聽我說,」林見星低聲道,「等一下我們會去另一個地方。妳抱緊小順,不能鬆手。到了那裡,妳就跟著人群上船,去對岸。」

阿夏愣愣看著她。

「對岸?」

「對。」林見星說,「去鼓浪嶼。那裡會有人保護你們。」

阿夏沒有完全懂,可她聽懂了最後一句。

保護你們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四個字就夠了。

遠處又一聲砲響,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見星再也不敢等,啪地掀開鐵盒。

裡頭立刻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和剛才來時不同,這次不是裂向黑夜與房間的縫,而像一條窄窄的海霧小徑,另一頭隱約照出濕滑石階、碼頭木樁、還有一條條擠在水邊的小船。

「阿夏,抓緊小順!」

阿夏立刻兩手抱住弟弟。小順已經嚇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會用力攥著阿姊的衣角。

「不要放開!」林見星又說了一次。

阿夏狠狠點頭。

下一瞬,林見星抱著鐵盒,帶著兩個孩子一起撞進那道灰白色的窄光裡。

那感覺不像走路,也不像掉下去。
比較像整個人忽然被海水拖住,又被某股更大的力量硬生生往旁邊扯開。

耳邊全是聲音。

槍聲、砲聲、船篙拍水聲、木船碰岸的砰響、哭聲、喘氣聲、有人喊著「快上船」、有人叫著孩子名字,所有聲音都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繃緊到快斷掉的線,狠狠擦過她耳邊。

再睜眼時,她整個人已經摔在濕冷的石階邊。

周圍仍是戰時的清晨。

可這裡的風向不一樣,海水聲也不一樣。眼前不是五通那片立刻要被登陸吞掉的灘岸,而是一處擠滿了人的渡口。小船一艘一艘靠岸、離岸,岸邊全是人,抱著包袱的、背著孩子的、牽著老人走的,還有一批批被擠得幾乎站不住的難民,正等著渡海。

林見星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

她真的把他們推到了逃難線上。

不是終點。
但至少不是剛才那片馬上要被屠殺吞掉的海邊。

阿夏摔得手臂發紅,第一件事卻仍然是摸弟弟的臉。摸到小順還熱熱地喘氣,她像這時候才敢相信一點,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小順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又細又抖。

「阿姊……」

阿夏抱著他,一邊哭,一邊還記得把他往自己身後藏。

林見星鼻子一酸,趕緊蹲下來。

「聽我說。」她急急地說,「妳們現在跟著人群走,上船,到鼓浪嶼。到了那邊,不要亂跑,找學校、找教堂、找收人的地方。」

阿夏紅著眼睛看她,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教堂,也不知道收人的地方長什麼樣。可就在這時,一條小舢板靠了岸,船上的男人用閩南話拼命催人快點。人群一擁而上,旁邊有孩子差點被撞進水裡,又被人一把拽回來。

更前頭,有幾個穿學生制服的少年少女,正大聲指揮,讓老人先過,讓抱小孩的排左邊。再遠一點,林見星看見了幾個很明顯不是本地人的身影。

一個頭上包著淺色布巾的外國女人蹲在石階上,手裡拿著水壺,正把杯子遞給一個哭到發顫的小女孩。旁邊另一個穿淺色長裙的外國女人,正和本地婦人一起扶著一名腳軟站不住的老人。再後面,還有個高個子的外國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正同幾個本地青年一起,把靠岸的人往高處一棟大房子那邊帶。

他們說的話林見星聽不懂。
可那種「把人往裡面帶」、「把水遞出去」、「先接住眼前這一個」的動作,她一下就看懂了。

她心口忽然鬆了一點。

鼓浪嶼是真的。
外國人是真的。
這條活路,不是假的。

阿夏也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那幾個外國人,明顯怔了一下。那種驚,不是因為第一次看見陌生長相,而是因為在這樣亂的時候,竟然還有人站在那裡接人。

「看到那邊沒有?」林見星立刻指給她看,「跟著那些人走,會有人帶妳們去能躲的地方。」

阿夏緊緊抱著弟弟,臉上還掛著淚,卻很努力地把那方向看進眼裡。

這時又有一條船靠岸,岸邊的人喊著快點、快點。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有人在回頭找家人,也有人才剛上岸,就被學生模樣的人引著往教堂或大房子那邊去。小小的島、窄窄的岸、密密的人頭,亂得像隨時都要把人淹沒,可亂裡又有一種拚命撐著的秩序。

林見星忽然覺得,這就是她要送孩子來的地方。

不是平安無事。
而是即使整個世界都在垮,這裡還有人肯伸手。

「妳呢?」阿夏忽然問。

林見星一怔。

阿夏抱著弟弟,臉還是白的,眼淚也還沒停,可她居然先問她。

「妳不一起走嗎?」

那句話問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只是邀人一起回家。
可林見星卻差點答不出來。

因為她不能。
她不能留在這一頁歷史裡,也不能真的陪這兩個孩子走到最後。
她能做的,從來都只是把人往活路推近一點,再把後面的路交給別人、交給時代裡還活著的人。

她只好伸手,替阿夏把糊在臉邊的亂髮輕輕撥開。

「妳要記得,先帶小順活下來。」

阿夏死死看著她,像要把這句話整個記住。最後,她狠狠點了一下頭。

船邊又在催。

阿夏抱起小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跑到一半,她又回頭看了林見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只要海風再大一點,就會整個吹散。

可林見星知道,自己大概會一直記得。

她看著阿夏抱著弟弟,被擠上那條搖搖晃晃的小船。小船一離岸,就往島上另一側劃去。海面還是亂,還是危險,遠處也仍有槍聲,可至少船頭是朝活路去的。

不久之後,岸邊有學生把他們接上來。那個包著淺色頭巾的外國女人也迎了上去,先把水遞給小順,再蹲下來看阿夏擦破的手肘。阿夏明明還怕得發抖,卻還是第一時間把弟弟往自己身後護。

那外國女人像看懂了什麼,沒有急著碰小順,只先把一條乾淨布巾遞給阿夏,又朝她露出一個很輕很輕、像在說「沒事了」的表情。

語言不同。
可那個表情,阿夏居然也看懂了。

她抱著弟弟,終於哭了出來。

林見星站在石階下,忽然聽見童名簿在懷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

頁面上,兩個名字安安穩穩地落了下來。

許阿夏——轉移成功。
陳小順——轉移成功。

名字下面,還多出一句新字。

未出歷史,已離死地。

林見星看著那句話,鼻尖猛地一酸。

是啊。
這才是她能做的事。

不是把人從歷史裡偷走。
而是把人從歷史的刀口上,往旁邊挪開一寸。

遠處海上又傳來一聲砲響。

她再抬頭時,阿夏和小順已經被那幾個學生和外國女人帶進高處的大屋裡去了。屋門口還有更多人,有本地人,也有穿西式衣服的外國人,正在接下一批剛靠岸的難民。水壺、毛毯、藥箱、指路的手勢、安撫小孩的聲音,全都擠在那一小片還沒完全被戰火碰到的空地裡。

鼓浪嶼還在收人。

島上的人,還在接住更晚一步逃出來的人。

林見星抱緊童名簿,忽然覺得胸口很重,又很空。
因為她知道,自己救下來的,只有兩個。
五通那一夜、那個清晨、那片海邊,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更多更多來不及上船的孩子,仍然留在炮火和刀槍之間。

她救不了全部。

她從來都救不了全部。

可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栗栗忽然低聲說:

「妳又在想全部。」

林見星沒有回頭。

「我知道。」她說。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她望著那棟仍在收人的大屋,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影,望著那個外國女人又彎下腰去接另一個哭到站不穩的孩子,聲音很輕。

「可我至少看見,他們不是掉進去就沒了。」

栗栗安靜了一下。

「嗯。」牠說,「妳只是把名字送到下一雙手裡。」

這一句話,忽然讓林見星胸口酸得更厲害。

因為她終於懂了。

有些人活下來,不是因為有一個人從頭救到尾。
而是因為有人先推一把,有人再接一下,有人給一口水,有人讓出一塊地,有人替他們把門打開。

歷史裡真正留下來的活路,原來常常就是這樣,一雙手接著一雙手接起來的。

下一瞬,方寸節點開始回收。

海風、石階、渡口、人聲,全都像被潮水慢慢往後拉。林見星最後看了一眼鼓浪嶼岸上的那棟大屋,看見門口一塊小小的十字架牌子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看見阿夏抱著小順,終於被帶進屋裡,這才讓那股力量把自己整個拖回去。

再睜眼時,她已經回到房間裡。

桌燈還亮著。
窗外還是她熟悉的夜。
書桌、椅子、半掩的門、牆上的影子,全都在。

可她身上還留著海風的鹹和石階的冷,手心也還殘著剛才抱鐵盒時被燙出來的紅痕。

栗栗蹲在桌角,鬍鬚也有點亂。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些哭聲、喊聲、船聲,全都只是她一個人做過的夢。
可童名簿攤在桌上,那兩個新寫上的名字還熱著,像墨才剛乾。

林見星慢慢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她看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才拿起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1938,五通。
沒有被帶離歷史,只是被推向鼓浪嶼。

筆尖停了一下,她又往下寫。

有人先逃,有人先接。
有時候,活路不是門,是一雙接住人的手。

寫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外公說的那句:以前的人,睡覺,耳朵是不能睡的。
她現在才明白,原來不只是怕的人耳朵不能睡,連救的人也一樣。
只要還有聲音從歷史裡傳過來,她就得去聽。

栗栗低聲問:

「妳知道這次為什麼是連鎖嗎?」

林見星沒有抬頭。

「因為外公說了。」

「嗯。」栗栗說,「記憶一旦被說出口,就不只是留在一個人的身體裡了。」

林見星的手指壓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名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後,每年的五月十日,廈門都會拉響防空警報。以前她總覺得,警報是提醒人災難要來了。可現在她第一次明白,有些警報,其實也是替那些已經來過的災難,一年一年地記著。

記得那一天船是怎麼靠岸的。
記得海上的血。
記得逃難的人。
記得有人在鼓浪嶼岸邊接住別人的孩子。
記得有些小孩,明明才八歲、六歲,卻已經知道先抱緊弟弟,先往活路跑。

她放下筆,慢慢把童名簿闔上。

窗外很黑。

可這一次,她知道,黑裡不只有船和炮,也有人。
有被嚇得站不穩還肯扶人的人。
有聽不懂彼此話卻仍會遞水的人。
有學生、有居民、有教會裡的人,也有那些外公口中、在風聲裡一直先聽著的人。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才終於伸手按了按自己還跳得有點快的心口。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對著那本闔上的童名簿說:

「阿夏,小順,妳們要活下來。」

房外傳來一點很輕的腳步聲。

像是外婆半夜起來倒水,又像只是有人醒了一下,確認一家人都還在,就又慢慢走回床邊。

那聲音很輕。

可林見星忽然覺得,自己聽懂了。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先聽聲音。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等有人替自己把活路推開一點。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些名字被淹沒以前,把能接住的,一個一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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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島的風都知道|3月霧來了

三月三十日的早上,霧很濃。

濃到,整個金門像被收進一只白色的碗裡。

羽立醒來的時候,還躺著。
她先聽見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變得很遠。

平常清晨會有的鳥叫聲,像被隔了一層水。
偶爾傳來一點摩托車的引擎聲,也像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

她沒有立刻起身。

被子裡還留著一點昨晚的溫度。

這樣的早晨,適合多待一會兒。


她終於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一點涼。

走到窗邊的時候,她還沒看見霧,就先聞到了一點濕氣。

那是一種淡淡的鹹味。

像海,卻又更輕。

她推開窗。

霧直接進來了。

沒有邊界。

沒有距離。

天井消失了。
那面熟悉的紅磚牆也不見了。
掛在牆上的竹掃帚,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連光,也變得沒有方向。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

霧沒有動。

像是整個世界,都暫時停在這裡。


廚房裡的水開始加熱。

瓦斯點燃的聲音,在這樣的早晨顯得特別清楚。

「喀」的一聲,然後是細細的火聲。

水壺慢慢冒出熱氣。

霧和蒸氣,在空氣裡幾乎分不出來。

她把杯子一個一個放好。

瓷器輕輕碰撞,聲音很小,卻被放大了。

手機在桌上亮起來。

一次。
又一次。

她沒有急著去看。

只是讓水慢慢滾。

這樣的天氣,本來就不屬於急的節奏。


等她走過去時,訊息已經堆了一些。

有人說飛機取消。
有人說船班暫停。
有人問能不能延後入住。

文字一行一行排列著。

像一種集體的無法抵達。

她慢慢看完。

沒有立刻回覆。

霧這麼濃的日子,本來就不是用來趕路的。


簡天天的國樂老師,也來不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她坐在餐桌旁。

桌面有一點潮。

她的樂譜邊緣,微微捲起來。

她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自己練。」

她站起來,把二胡帶上露台。

木門打開的時候,有一點濕氣貼上來。

露台的欄杆有水珠。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坐下。

第一個音拉出來的時候,空氣好像變厚了。

聲音走不遠。

在霧裡停了一下,就散開。

沒有回音。

也沒有方向。

反而變得柔軟。

羽立站在門邊,看著。

她沒有走過去。

那個畫面,讓人不太想靠近。

像一種很私密的安靜。

不是為了被聽見。

只是因為,她想拉。


寵物台那邊,有細細的說話聲。

兩個孩子已經趴在欄杆上。

欄杆是濕的。

他們的手掌貼上去,又縮回來。

「海在哪裡?」
「這一片都是嗎?」
「如果有船,會不會突然出現?」

他們往外看。

什麼都沒有。

也什麼都可能有。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模糊的汽笛。

不知道是不是船。

也不知道從哪裡來。

簡修說,他覺得霧裡有東西在移動。

簡地沒有回話。

他看得更久一點。

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去找書。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這樣的天氣裡很清楚。

「以前的人,怎麼知道霧要來?」

他一邊翻,一邊低聲念。

像是在找答案,也像是在跟時間說話。


時間慢慢走。

霧沒有一下子散開。

它先變薄了一點。

然後開始流動。

遠的地方,先露出輪廓。

一條路,一面牆,一棵樹。

再來是近的。

光慢慢滲進來。

像水一樣,從縫隙裡流進空間。

到了接近十一點。

太陽突然出現。

不是從雲後慢慢出來。

而是像有人把燈打開。

一下子亮了。

溫度也跟著上升。

地面開始乾。

剛剛的濕氣,慢慢退回看不見的地方。


孩子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節奏裡。

簡天天還在露台。

這一次,聲音清楚了。

拉弦的摩擦聲、指尖的移動,都變得明確。

一個音接著一個音。

不急。

簡修坐在地上,拼積木。

他說,那是霧裡的城市。

房子沒有影子,路看不見。

但還是有人在裡面走。

簡地還在看書。

他念出來:

「風向、濕度、海的味道……」

然後抬頭問:

「媽媽,霧有味道嗎?」

羽立站在天井邊。

地面還有一點濕。

空氣裡,殘留著早上的那種淡淡鹹氣。

她想了一下。

說:

「有。」

「是什麼味道?」

她看了一眼剛剛被霧遮住的那面牆。

現在已經清楚了。

她說:

「是會讓人慢下來的味道。」


那一天,好像沒有發生什麼。

行程沒有照著走。
人沒有準時抵達。
時間空了一段出來。

但那段空白,沒有被浪費。

它被霧留住了。

有人在裡面拉琴。
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想像。
有人開始問,過去的人怎麼生活。

傍晚的時候,風變得乾了。

天井重新有了邊界。

聲音,也回到原來的位置。

羽立坐在那裡。

想起早上的霧。

她忽然覺得——

有些日子,不是用來完成什麼的。

只是讓人待在裡面。


🌙

浯島的風都知道。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
都藏在霧散之後,
慢慢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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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安胎前夕,準備生產

有一段記憶,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已經進入懷孕後期,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家裡。
醫生從預產期前兩個月開始,就一直叮嚀我: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馬上來醫院。」
「平常就是多休息,不要勉強。」

那時候我其實聽進去了,
但老實說,心裡還是覺得——應該還沒那麼快。

直到大約三十週、三十二週左右的某一天。

那一天,我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平常那種「有點累」,
而是一種整個人被往下拉的感覺。

小腹有一種明顯的下墜,
身體說不上哪裡不對,但就是很不舒服。

剛好那一天,我先生要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
他出門前其實有多看我幾眼,
但我還是跟他說:

「沒關係,我在家裡躺一下就好。」

我真的以為,躺一下就會好。


一、那一天,我從早上躺到傍晚

他出門之後,我就躺在一樓的沙發上。

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
結果一躺,就是一整天。

我沒有吃東西,也沒有什麼力氣起來。
時間好像變得很慢,
整個人像被困在一個很沉的身體裡。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劇烈的痛,
但就是一種「不對勁」。
一種你心裡會隱隱知道,
事情好像不是只是累而已的那種不對勁。

一直到傍晚,我先生回來。

他一看到我,臉色就變了。

「你有沒有吃東西?」
「你今天都在幹嘛?」

我只說了一句:

「我都沒有吃,我覺得很不對勁。」

那一刻,其實我自己也開始有點害怕。


二、有些時候,是身體先幫你做決定

他沒有多問。

立刻打電話給醫院,
然後直接開車載我去。

那一路上,其實我很安靜。
沒有哭,也沒有特別說什麼。
但心裡開始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是不是,真的要發生什麼事了?

到了醫院之後,
醫生調出我的資料,直接叫我去產房。

產房裡的氣氛,一開始其實很平靜。

一位很淡定的護理師過來,
輕輕地說:

「來,我們先量一下宮縮。」

那種淡定,反而讓人安心。
好像一切都還在可控範圍內。


三、原本的平靜,在幾十分鐘後突然改變

我躺在床上,量著宮縮。

大約二、三十分鐘後,
護理師再回來檢查。

她看了一下數據,
半開玩笑地對旁邊的醫生說:

「哇,她這個宮縮頻率,比沒有打催產針的還急耶,還蠻規律的。」

那一句話,我其實聽得不是很懂。
但我看到旁邊醫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直接說:

「趕快去叫秦醫師上來。」

那一刻,整個產房的空氣,好像突然變了。


四、原來,有些事情真的來得很快

原本淡定的節奏,開始變得有點緊湊。

護理師們的步伐變快了,
有人開始重新確認資料,
有人再一次看檢查數據。

然後他們才真正注意到一件事:

我是雙胞胎,而且才三十二週。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是「可能會早一點」,
而是——
孩子可能真的要提早來了。

秦醫師很快上來。

他幫我重新評估狀況、照超音波、確認宮縮。
然後很直接地說:

「先打安胎針。」
「現在要先穩住。」

接下來的指令很清楚:

躺著、不能亂動、先安胎。


五、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失去控制」

躺在病床上的時候,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能決定的。

你可以準備待產包,
可以看很多資料,
可以想像生產的那一天。

但當身體真的開始進入那個節奏時,
一切都會變成——

你只能配合。

那不是無助,
而是一種被迫進入「真正生產前狀態」的過程。

你會開始學著相信醫生、相信身體,
也開始學著,把控制權慢慢放下。

那一天,我沒有哭。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

我已經站在那道門口了。


給準備生產的媽媽,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這段經驗,後來我一直記得,
也很想分享給每一個準備生產的媽媽:

「不對勁」的感覺,很重要。

有時候它不是劇痛,
不是明確的產兆,
而是一種你自己才知道的異常。

如果你覺得怪、覺得不舒服、覺得和平常不一樣——
不要撐。

去醫院,不會浪費時間。
但晚一步,可能就會讓自己更辛苦。

尤其是雙胞胎媽媽,
身體變化更快,也更需要提早警覺。


靜靜的金句

在孩子準備來到世界之前,往往是媽媽的身體,先替一切按下了開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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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外公的回憶,兩岸日本手時代

那天晚上,林見星一直覺得耳朵裡還留著海。

不是風聲,也不是浪聲。

是一種很遠很遠、卻怎麼也散不掉的悶響,像潮水退下去之後,沙底還悄悄藏著什麼,在黑的地方一下一下撞著人心。

她放下書包的時候,栗栗從袋口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鬍鬚輕輕動了動。

「妳還在想上一個節點。」牠說。

林見星沒回話。

她只是把手按在書包上,像按住一塊還沒完全冷掉的鐵。

白天古崗那一場,她明明已經回來了,明明教室還是教室,鐘聲還是鐘聲,老師也還在黑板上寫字,可她總覺得自己身上沾了一點那個年代的東西——一點海風裡的鹽,一點土牆裡的濕,一點來不及哭出來的害怕。

晚飯時,外婆燒了高麗菜、豆腐、一尾煎得有些焦香的魚,還煮了一鍋很淡的紫菜湯。

燈光暖暖地落在桌上,把碗邊照得白亮。

這本來該是很平常的一頓飯。

外公坐在靠牆的位置,和往常一樣,不太說話,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吃。外婆坐在另一邊,替兩人添飯、夾菜,偶爾說一句今天風大,說院子裡那盆九重葛又掉了幾朵。

林見星低頭吃飯,吃得很慢。

她其實沒什麼胃口。

胸口裡那種說不清楚的緊,從放學回來就沒有散過。她總忍不住想起那兩個孩子縮在石頭後面的樣子,想起海面,想起草棚,想起遠處一排一排壓過來的船。

她想得太出神,連筷子上的豆腐掉進碗裡,都沒立刻發現。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很低的轟響。

那聲音不像雷。

也不像誰家關門。

它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貼著地,慢慢壓近,再從窗縫與門邊的空氣裡沉沉鑽進來,像什麼東西正在黑裡移動。

林見星一下抬起頭。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外公停住了。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手背上的筋微微繃起來,指節泛出一點發白的色澤。過了兩三秒,他才像很費力似的,把碗慢慢放回桌上。

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張飯桌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外婆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要他快點吃,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把湯往他手邊推近一點,像多年來已經知道這種時候不該催、不該碰,只能讓時間慢慢過去。

外公沒有喝。

他看著前面,眼神卻不像在看飯菜。

林見星突然發現,外公的背挺得很直,直得近乎僵硬。那不是坐姿好看,而像一個人忽然回到某種不能鬆懈、不能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得壓著的地方。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淡淡鹽味。

外公低低說了一句:

「是炮聲。」

他的嗓子很啞,像很久很久沒有用過這一種聲音。

林見星一動也不敢動。

她從來沒有看過外公這樣。

外公平常就是安靜,修東西,曬網,偶爾在院子裡坐一下午,什麼都不說。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老一輩的人不愛講話。直到最近她才感覺到,有些人不是沒話,只是那些話太重,重到平常的日子承不起,一開口,就像要把埋在身體裡很多年的東西一起挖出來。

外公盯著桌角,過了很久,才又說:

「以前的人,睡覺,耳朵是不能睡的。」

外婆這才輕聲說了一句:

「是啊,耳朵不能睡。」

她的語氣很輕,沒有催,也沒有攔。

兩人只是互相呼應著。

外公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聽什麼很遠的回音。

然後他終於說出了那幾個字。

「日本手時代,你在金門我在廈門。」外婆點點頭。

林見星的心口微微一震。

日本手,她白天才在節點裡碰見過一點邊,還沒有完全懂。可從外公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那根本不是什麼歷史課本上的名詞,而像一塊從深水裡撈上來的石頭,冷,重,帶著潮濕的鹽。

外公的聲音很低。

「哎~現在聽見飛機、聽見引擎,只當是飛過去、開過去。那時候不是。那時候一有聲音,人先不是想它是什麼,是先想——躲哪裡,廈門死很多人。」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關裡慢慢推出來。

「先想人齊了沒有。先想門有沒有栓。先想米缸旁邊、床底下、牆角那個洞,夠不夠塞一個小孩。先想這次如果真來了,要往山上跑,還是往石牆後頭躲。」

桌上的魚早就沒冒熱氣了。

可誰都沒有去動筷子。

外公的手放在桌沿,指尖微微抖著,卻還是穩穩地按在那裡,好像只有這樣,他才知道自己現在真的是坐在家裡,而不是還在那個需要屏息的年代。

「為什麼叫日本手時代,」他說,「因為那時候,命不在自己手裡,米不在自己手裡,路也不在自己手裡。誰能回來,誰得躲,誰明天還在不在,很多時候,都不在自己手裡。」

林見星沒出聲。

她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桌下,攥成小小的拳。

她忽然想起白天節點裡,那些沒被寫進童名簿的孩子。原來有些時代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連「明天」都不是每個人都分得到的東西。

外公繼續說:

「我那時候還小,可是小孩在那種時候,不能只當小孩。外頭一有動靜,大人臉色一變,小孩就得自己會懂。不能哭,不能跑,不能一直問。有人一把把你抓過去,躲在哪裡,你就要蹲在哪裡。有人摀住你的嘴,你就不能掙。」

他的喉結重重動了一下。

「有時候最怕的,還不是炮聲。」

外婆安安靜靜聽著,手裡的湯杓沒有再動。

外公看著前方,眼神卻像早已穿過屋牆,穿過這個有電燈、有飯香、有紫菜湯的晚上,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沒有辦法好好吃完一頓飯的年月。

「最怕的是忽然很靜。」他說。

「雞不叫,狗不叫,外頭的人也不敢喊。整個村像被誰一把捏住了,什麼聲都沒了。那種靜,比真的聽見聲還嚇人。因為你知道,有東西要來了。」

林見星忍不住抬頭看他。

外公依然沒有看她。

可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很多年前一個同樣瘦小的孩子,躲在牆後頭,連眼淚都不敢掉下來,只能睜大眼睛,等大人一個手勢、一個眼色,再決定要不要呼吸。

「村裡的人那時候都會聽聲。」外公說,「聽海,聽風,聽腳步,聽船。誰家的門關得重了一點,都會把人嚇一跳。到了晚上,鞋子要放好,衣服不能脫太慢,碗不能擺太亂。因為妳不知道半夜會不會忽然就要跑。」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卻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胸口狠狠擦過去。

「後來仗過去了,很多人也還是改不掉。」他低聲說,「一點聲音就醒,坐下來先看背後靠不靠牆,門在哪裡,路怎麼走。睡到半夜,聽見風大一點,也會以為是什麼來了。」

外婆這時候才伸手,把他的碗往前輕輕推了一點。

她仍舊沒說「別想了」,也沒說「都過去了」。

她只是很平常地說:

「飯會冷。」

那一句話很淡,淡得像一條線,輕輕把人從回憶裡牽回來。

外公垂下眼,沒有立刻端碗。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低補了一句:

「我到現在還是這樣。」

這句話一落下來,屋子裡就更安靜了。

不是空的安靜。

而是有些東西終於被說出來之後,留下來的那種安靜。

外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意外,也沒有追問,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明白。像是她早就知道這些習慣不是脾氣,不是固執,不是老了才有的毛病,而是很多年前有些日子沒能真正過完,就一直留在人身上,留成了走路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睡覺的樣子。

林見星忽然想起來。

外公平常坐的位置,的確總是靠牆。

他吃飯時,總會先看門。

晚上睡前,他會把拖鞋擺得很整齊,鞋尖朝外。

以前她只覺得那是老人的習慣。

直到今晚,她才知道,有些習慣不是習慣,是從戰火裡活下來的人,留給自己的逃生方法。

外公把手慢慢收回來,鬆開,又握緊。

「戰爭最壞的地方,」他終於抬起頭,聲音很慢地說,「不只是死人。」

林見星怔怔看著他。

外公的眼睛很深,裡頭沒有怒,也沒有哭,只有一種說不完的疲倦,像那些年過去之後,還有一些東西一直沒真正從他身上離開。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沒辦法回家。」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連呼吸都沉了一沉。

「家不在了。」

飯桌上的燈很暖。

可林見星的鼻尖忽然有一點酸。

她想起那些節點裡的孩子,想起童名簿上一個一個被寫下來的名字,想起有的人明明才比她高一點,卻已經知道要把弟弟推到自己身後,知道不能哭,知道要躲,知道大人一變臉色,自己就得馬上聽懂。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穿過歷史。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歷史不是只有書上的年份、地名和戰事。歷史還會躲在一個老人放下碗的那一刻,躲在他發白的指節裡,躲在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我到現在還是這樣」裡。

外婆先低下頭,替每個人都重新挾了一點菜。

她像什麼都沒有多說,卻又像替這個家把快要散開的東西,輕輕重新攏回了桌上。

「先吃吧。」她說,「菜真的要涼了。」

「那時候金門是先淪陷的,也是一段艱苦的日子。」外婆淡淡的說

外公這一次沒有再停太久。

他慢慢端起碗,手還有一點抖,卻終於把那口飯吃了下去。

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聲音。

外婆忽然打開手機打開智慧藍牙音響,放起外公喜歡的歌曲。

外公看著外婆,笑了一下。

可是林見星知道,今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飯後,她回到房間,把門半掩上。

栗栗從書包裡爬出來,蹲在桌邊,小小一團,安靜得不像平常那麼愛講話。

林見星把童名簿攤開。

紙頁在燈下泛著微黃的光。

她本來想寫今天功課,想寫明天要交的東西,可手一碰到筆,腦子裡浮上來的卻是外公那句話。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家會不見,小孩一下子就懂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董秋和的名字下面,慢慢添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日本手時代。

筆尖停了一下。

她又往下寫。

有些人活下來了,可是聲音沒有離開他們。

寫到這裡,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栗栗低聲說:「這不是正式條目。」

「我知道。」林見星說。

她把筆握得更緊了一點。

「可我想記下來。」

栗栗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反對。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發出很輕很輕的沙聲。

這一次,林見星沒有那麼怕了。

因為她忽然明白,自己要記住的,不只是那些來不及長大的孩子,也包括那些長大以後,還一直把驚惶背在身上的人。

她低下頭,在那一頁最下面,又添了一句:

先活下來。再記住名字。

寫完之後,她把童名簿慢慢闔上,手掌輕輕壓住封面,像壓住一頁還在發燙的夜。

窗外很黑。

可這一次,她知道,黑裡不只有海,也有人。

有那些先學會聽聲音的人。
有那些太早懂事的孩子。
還有那些明明已經回到飯桌前,卻仍舊在半夜裡替全家先醒過來的人。

她坐在桌前,安靜地想了一會兒。

然後第一次真正懂得,為什麼有些大人總是沉默。

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話。

而是因為他們活過的那些日子,重得不是每一頓飯都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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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那一天,海上都是船〉

那天放學回家,海風比平常更鹹。

林見星走過巷口的時候,天還亮著,金門的午後像被曬白了一層,牆角的野草伏著不動,遠遠能聽見機車聲和曬穀場上人說話的尾音。

她明明才剛從古崗學堂那一頁舊時光裡回來,腳底卻還像踩著另一種地面——不是學校的磨石子,不是現代的柏油路,而是某種被海風吹乾、又被人踩亂的沙。

她走得很慢。

書包裡的鐵盒安安靜靜,沒有發熱,也沒有震。栗栗趴在裡頭,一路上都沒說話,像也在恢復力氣。見星本來以為今天會就這樣結束,至少能撐到晚飯後,能安安靜靜地坐在外婆身邊,把古崗學堂那兩個名字抄進筆記本裡,再假裝世界仍然照著平常的方式走。

可她走到家門前時,先看見的不是外婆。

是門口那只曬了一半的小竹篩。

篩子裡原本鋪著外婆早上切好的菜脯絲,現在卻不知什麼時候覆了一層很細很細的灰。灰不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落在菜絲上,白得不自然。

見星停住腳步。

她心裡忽然一沉。

下一秒,書包裡傳來很輕的一聲「喀」。

像某個原本鎖住的東西,自己開了。

栗栗的聲音立刻響起來,比平常更低,也更快:

「不要進門。節點異常提前。立即轉向後埕。」

見星連鞋都來不及脫,轉身就往屋後跑。她繞過菜圃和那口外婆常用的水缸,才剛踏進後埕,鐵盒就在書包裡猛地一熱。她痛得倒抽一口氣,趕緊把書包放下。盒蓋自己跳開,裡頭沒有哨子,也沒有布片,只有一張摺得很硬的小紙片。

紙片邊緣焦黃,像被火烤過。

見星把它展開來,看見上頭密密麻麻印著字,還有一面被風吹得幾乎褪色的紅日旗。

她不認得那些字,只覺得那張紙一打開,整個後埕的空氣就變了。剛才還只是海風,現在海風裡卻忽然多了鐵味、煙味、機油味,還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鳴,像天邊有什麼東西正一層一層壓過來。

「錨點確認。」栗栗說,「一九三七年十月。日軍登陸金門節點。」

見星握著那張紙,指尖一下子冰了。

她抬起頭,後埕上空的光線像被誰無聲扯開。傍晚還沒全黑,天邊卻先出現一塊不自然的灰藍,像海正從空中倒灌進來。栗栗從書包裡探出頭,耳後那道缺口亮得近乎發白。

「這次不一樣。」牠說。

見星喉嚨一緊:「哪裡不一樣?」

「這不是一個聚落的小範圍掠奪,也不是單一屋舍坍塌。」栗栗看著她,聲音平得沒有起伏,「這是一座島被衝破的時刻。」

見星手心立刻全是汗。

她還沒來得及再問,童名簿已經在盒中自己翻開。紙頁快速掠過,像風裡翻動的海鳥翅膀,最後停在一頁空白上。空白頁的中央先出現了一滴灰黑色的水漬,接著慢慢暈開,變成幾個清楚的字:

地點:金門,古崗—金門城一帶。
節點類型:戰爭登陸。
窗口時間:二小時十七分。
目標:一。

只有一個。

見星怔了一下。

「只有一個?」

栗栗沒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她。見星忽然就懂了。不是因為這一天只有一個孩子值得救,而是因為這一天太大了,大到即使童名簿只點亮一個名字,也已經是從巨浪裡硬生生撈出來的一點光。

「記住,」栗栗說,「妳阻止不了登陸,阻止不了佔領,也救不了整座島的失守。妳只能把那個名字讓他活下去。」

見星咬住唇,用力點了一下頭。

黑線從鐵盒裡慢慢滲出來,這一次不像以前那樣只裂開一道小縫,而像整片潮水從地上浮起。她還沒站穩,就被那陣又鹹又冷的風整個捲了進去。

她落地時,先聽見的是飛機。

那聲音不是近,也不是遠,而是整片天都在響。低低的、沉沉的,像鐵做的鳥貼著海面掠過,連空氣都被刮得發顫。

見星猛地蹲下去,手撐住地面,掌心立刻沾滿細沙。她抬頭時,眼前不是後埕,也不是現代的路,而是一處灰白色的海邊坡地。遠處海面黑壓壓一片,幾艘大船停在水上,像一排不會動的山。更近一點的地方,正有小小的登陸艇往沙灘切過來,艇身拍浪,發出急促的碎響。

她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太多了。

不是她先前見過的一條街、一棟樓、一間學堂,而是整片海。整片海上都是船。

上空有飛機壓得很低。岸邊有人在喊,聲音混著風,聽不清楚,可那種慌亂誰都聽得懂。有人往山坡上跑,有人拖著孩子,有人抱著包袱回頭看海,也有人站在原地發傻,像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栗栗從她肩後極低聲道:

「時間點確認。日軍自水頭、舊金城、古崗一帶分路登陸。妳現在在古崗外圍。」

見星心臟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喉嚨裡撞出來。

她正前方是一條土路,路那頭隱約能看見村子輪廓。更遠一點,山勢起伏,坡上草木被風吹得倒向同一個方向。幾個男人手裡拿著土槍、長棍、甚至只是竹竿,正往村口跑。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

「把囝仔帶上山!快!」

見星全身一震。

那句話裡的急,跟她在唐山聽見的哭聲不是一種東西。那不是災難落下來時的無助,而是人明明知道自己要去擋什麼,卻仍舊來不及的急。

童名簿在她懷裡發出一下細震。

一行新字浮出來:

目標位置:古崗南側草寮。
目標狀態:失聯。

「走!」栗栗喝了一聲。

見星立刻順著土路往下衝。風太大,吹得她睜不開眼。她跑過一口轆轤井,看見井繩在空中晃,旁邊一只木桶歪倒,水灑了一地;跑過一戶緊閉門窗的人家,看見門邊還掛著沒收的魚網;再往前,是一片比人還高的草,一條狹窄的小徑從中間彎進去,像通往某個被人暫時藏起來的地方。

她才剛踏進去,就聽見裡頭有哭聲。

不是大哭,是那種拼命忍住、卻還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一抽一抽。

見星撥開草,終於看見裡面蹲著兩個孩子。

大的那個是女孩,約莫十歲,瘦得很,頭髮散了一半,臉上全是灰和汗。她正死死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像用自己的身體把對方整個遮住。小的那個大概四五歲,哭得發抖,卻又不敢真的哭出聲,只能把臉埋進姊姊懷裡,一下又一下地吸氣。

見星一看到他們,心裡就咯噔一下。

那不是因為他們可憐,而是因為她太熟悉這個姿勢了——一個孩子抱住另一個孩子,假裝自己能當牆、能當門、能把整個世界擋在外面。

女孩一聽見草動,猛地抬頭,眼裡全是戒備。她手裡居然還抓著一把小鐮刀,手抖得厲害,刀尖也在抖。

「別過來!」她壓低聲音,卻凶得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見星立刻停住,兩手舉起來。

「我不是壞人。」

女孩沒有信她,只把小的那個往自己身後更壓了一點。

外頭海面忽然傳來一聲更響的炮聲,地面似乎跟著震了一下。草叢外,有人奔跑的腳步亂亂地掠過,還夾著誰在哭喊「往山上走!別回頭!」的聲音。

栗栗低聲提醒:「先問名字。」

見星立刻蹲低一點,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大人,也不那麼像威脅。

「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眼神一顫。

她大概也沒有想到,在這種時候,眼前這個陌生女孩第一句問的不是「你爹娘呢」,不是「快跑」,而是名字。

外頭又一聲炮響。

女孩喉嚨動了動,終於小聲說:「董……董秋和。」

見星立刻看向那個小的:「他呢?」

女孩抱住弟弟,低聲道:「阿弟叫董日安。」

名字一出口,童名簿立刻亮了一下。

栗栗卻在同一瞬間道:「目標確認:董秋和。一名。次目標非簿上之名。」

見星整個人一僵。

她聽懂了。

童名簿要她救的,只有姊姊。

可董秋和手裡抱著的,卻是她弟弟。

見星胃裡一陣發冷。她幾乎立刻就明白,這一頁為什麼只亮一個名字——因為有些時候,歷史不是只來搶一個人,而是逼人從兩個都想要裡面選一個還能保住的。

董秋和顯然沒聽懂她們在說什麼,只是死死盯著見星,問:「外頭是不是日本兵來了?」

這句話問得太小聲,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見星心裡。

她沒辦法對一個孩子說謊。

可她也不能讓這句「是」把眼前這個十歲的小女孩整個壓垮。

最後她只問:「妳爹娘呢?」

秋和的嘴唇一下子白了。

「阿爸跟村裡的人去前面了。」她說,「阿母本來帶我跟阿弟上山,可是半路有人說古崗那邊也有兵,她就叫我先躲草寮,她回去找阿嬤……她叫我不准出聲。」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終於發抖了。

見星沒有立刻講話。

她知道這種「先躲一下」代表什麼。很多時候,大人說完這句話就回不來了。

草叢外又有腳步聲,這次更近,而且不是亂跑,是整齊的、踩著地往這邊逼近的腳步。見星臉色一變。栗栗幾乎同時開口:

「敵人及將到來。兩分鐘內經過此地。方寸能量不足以同時長時承載兩人。」

見星的手心瞬間發麻。

她看著秋和懷裡那個還在抽噎的日安,又看著秋和瘦得幾乎撐不起自己卻還拚命護著弟弟的肩。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童名簿點亮的是姊姊的名字。

不是因為弟弟不重要。

而是因為這個節點裡,真正一直在保護別人的,是這個孩子。

是她在扛。

是她在撐。

可見星不能只把她一個人拖走。

她做不到。

「栗栗,」她咬著牙,用很低的聲音說,「有沒有別的方法?」

「有,」栗栗答得極快,「把小的藏在現地,帶大的走。」

「不行。」

「那妳就可能兩個都失去。」

見星覺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外頭腳步聲更近了,草叢邊緣已經有影子晃過。秋和也聽見了,她整個人一縮,卻不是往後退,而是更用力把弟弟抱緊,手裡那把小鐮刀握得骨節發白。

見星猛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突然想到那口井。

她一路跑來時經過的那口轆轤井旁邊,有一間半塌的小石屋,可能是放桶、放農具的地方,屋子低,牆厚,從草路後面繞過去或許能躲開這一波巡搜。

不是最好。

可那是她現在唯一想到,還能讓兩個孩子都活下來的路。

「聽我說。」見星立刻壓低聲音,抓住秋和的手腕,「等一下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哭,也不要回頭。妳能不能抱得動他?」

秋和點頭,眼裡還有淚,卻沒有一點遲疑。

「能。」

見星看著她,忽然心裡一酸。

才十歲。

可她回答那個「能」的樣子,像早就沒有資格說不能。

外頭一聲「喀啦」,像有人用槍托撥開了草。

見星不再多想,拉起秋和就往草寮另一側鑽。她在最前頭撥草,秋和抱著弟弟踉踉蹌蹌跟著,才爬出草叢,背後就傳來有人踏進草寮的聲音。日安差點哭出來,秋和立刻用手捂住他嘴,自己卻抖得快站不住。

她們一路矮著身往井邊跑。

海風吹得井繩瘋狂拍打木架,啪啪作響。那間小石屋,門破了一半,裡頭陰得看不清。見星先把小滿塞進去,再回身接秋和。可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有人看見她們了。

見星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把秋和推進石屋,自己卻沒來得及跟著進去。她回頭時,正看見兩個日本兵從草後鑽出來,槍上帶著刺刀,動作快得像兩道直線切進人眼裡。

她腦中一片空白。

栗栗卻在這一刻冷靜得可怕:

「現在開方寸。一次。只能十秒。」

黑縫在她腳邊炸開似地裂出來。見星根本沒時間想,立刻把石屋門口那塊斜倒的石板踹起來,重重一推,半堵住門,再朝裡頭低吼:「秋和,別出聲!」

接著她整個人往旁一閃,順勢跌進方寸開出的影子裡。

下一秒,刺刀幾乎擦著她剛才站的位置刺下來。

十秒。

方寸裡一片漆黑,短得像只夠人屏住一口氣。見星蜷在那團黑裡,耳邊全是自己心跳。她聽見外面有人用力踢石屋門,聽見日安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帶哭的鼻音,又聽見秋和死死捂住他,連自己喘氣都不敢大聲。

那十秒長得像十年。

等黑縫重新把她吐出來時,她人已經落在井後另一側的陰影裡。那兩個兵正被石屋裡的動靜吸住,還沒往這邊看。見星立刻撿起地上一塊石頭,朝更遠處狠狠砸出去。

「砰!」

石頭撞上另一面牆,聲響立刻把那兩人引開一瞬。就是那一瞬間,見星撲到石屋門邊,把石板硬生生推開一條縫。

「出來!」

秋和幾乎是抱著日安滾出來的。見星抓住她,頭也不回地往山坡上衝。這一次她不再沿路跑,而是往石縫、矮樹和草堆間最不好走的地方鑽。小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秋和抱著他,腳都軟了,卻還是跟著跑。

後頭有喊聲。

有腳步。
有槍托撞石的聲音。
還有海上不斷傳來的炮響。

整個世界都亂了。

見星衝上一截坡後,終於看見前方有一片亂石凹地,像天然挖出來的洞口。她立刻把兩個孩子推進去,自己也跟著滑下去。凹地不深,卻足夠讓三個人縮著藏住。上頭長滿刺藤和野草,只要不動,不容易被一眼看見。

秋和把弟弟緊緊抱在懷裡,整個人都在抖。見星也在抖,手臂上被草割出好幾道細細的血口子,呼吸急得胸口發痛。

外頭的腳步從坡下跑過去了。

沒有停。

沒有折回。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見星都覺得自己快聽不見別的聲音了,才終於確定——她們暫時躲過了。

栗栗的聲音在這時很輕地響起:「目標存活確認。」

見星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眼睛卻一陣發熱。秋和低頭看著懷裡終於哭累睡過去的弟弟,整張臉都是灰,眼角也是紅的。過了一會兒,她才很小聲地問:

「妳是不是知道今天日本兵會來?」

見星喉嚨一緊。

她看著這個十歲的女孩,一時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一部分。

歷史老師說過,故事媽媽也說過,歷史老師說的是金門縣誌上,故事媽媽說的是當地長輩的口述歷史。她知道海上那些船會來,知道大人擋不住,知道整座島很快就會被佔領、被壓下去。可她也同樣知道,自己知道的這些,救不了所有人,連眼前這一小塊山坡的平安都得靠運氣和一點快得不能再快的判斷。

最後她只是搖了搖頭。「我只是……剛好找到妳。」

秋和看著她,好像想再問什麼,卻沒有力氣了。她只把弟弟往懷裡攏了攏,低聲說:

「阿母叫我顧好他。」

見星鼻子一酸。

她想起唐山的程小滿,想起古崗學堂裡握著鐮刀的孩子,想起一頁又一頁童名簿上被點亮的名字。歷史每一次翻開,都不是先把最強的人推出去,而是先把孩子推到最前面,要他們學著懂事,學著沉默,學著在大人來不及回來之前,先把另一個更小的孩子抱緊。

她忽然很想哭。

可是她沒有。

因為秋和也沒有哭。

山下的聲音仍然亂。遠遠的地方,村子裡似乎有人在喊,也有人在跑。海上的炮聲一陣一陣壓過來,像天一直在碎。見星知道,這個亂不會很快停。她也知道,金門城那邊、後浦那邊,還有太多人正在失去什麼。壯丁和保安隊往前去擋,可一座島太小,海上的船太多,槍和炮聲也太大。

這一天,不是誰不夠勇敢。

是巨浪本來就不是一雙手能推回去的東西。

童名簿在她懷裡微微一燙。

那一頁空白上,終於慢慢浮出新的字:

董秋和。

只有一個名字。

見星低頭看著它,胸口一陣發緊。她知道,如果照系統規則,她現在應該已經完成了。可她抬頭看著秋和懷裡的小滿,卻忽然低聲說:

「栗栗。」

「什麼事?」

「童名簿如果只記一個名字,另一個人就不算被救嗎?」

栗栗安靜了一下。

過了幾秒,它才回答:

「被記住,和活下來,不一定是同一件事。但有時候,一個名字被拉住了,另一個名字也會跟著活下去。」

見星怔住。

她慢慢低頭,看見秋和即使累得快撐不住,手還是環在弟弟背上,像怕一鬆開,懷裡的人就會掉進山下那些炮聲裡。

她忽然明白栗栗的意思了。

童名簿點亮的是秋和,不是因為日安不重要;而是因為只要秋和還活著,她就會繼續把她弟弟抱往明天。

這時候,山坡另一頭終於傳來有人找孩子的聲音。是女人,聲音早已哭啞,卻還是一遍一遍喊著:

「秋和——!秋和——!安~~~安~~~」

秋和整個人一震,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阿母……」

見星立刻按住她:「先別急,等等再回。」

她數著外頭的腳步和風聲,等了又等,確定那是村裡逃上來找人的大人,不是搜索隊,才慢慢放開手。秋和抱起小滿,站起來時腿一軟,差點跌倒。見星連忙扶了她一把。

秋和回頭看她,滿臉淚和灰,卻很認真地問:

「妳叫什麼名字?」

見星張了張嘴。

這問題她不是第一次聽見,卻每一次都回答得很慢。因為她總不能真的留在那個年代讓誰來記住自己。她最後只是笑了一下,很輕地說:「快去找妳阿母。」

秋和望著她,好像還想把她的樣子記得更清楚一點,可坡下那聲「秋和!」又傳了上來。她再也忍不住,抱著弟弟往外跑。跑到一半,她忽然回頭,對見星用力點了一下頭,像把什麼謝意、什麼不懂、什麼來不及說的話,都壓進那個動作裡。

然後她就消失在草和風裡。

見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

山下仍舊很亂。炮聲也還在。她知道,這一頁沒有被改寫。日軍還是會上岸,金門城和古崗一帶還是會死很多人,整座島還是會在那一天之後落進另一種黑裡。她救下來的,不過就是這山坡上的一個名字,和那個名字懷裡一起被抱走的弟弟。

可那也已經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四周的光開始變薄。

栗栗低聲說:「窗口關閉。準備返回。」

見星點點頭,卻在最後一刻又回頭望了一眼海。

海上那些船還在。天也還是灰的。整座島被壓在炮聲底下,像一口氣喘不過來。可她忽然想,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還是會有人記得這一天,記得海風有多鹹,記得飛機飛得多低,記得那些往前跑的壯丁,和那些被大人藏進草寮、抱上山坡的孩子。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不是只寫在城池和戰報裡。

也寫在一個十歲的姊姊,把弟弟抱得多緊。

黑線從她腳下升起來時,見星最後聽見的,是遠遠一聲「找到囝仔了!」的哭喊。那聲音一下子穿破炮聲,穿破海風,像黑夜裡忽然有人點了一盞極小極小的燈。

再睜眼時,她已經回到了自家後埕。

晚飯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外婆在裡頭喊她洗手吃飯,天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靜。見星卻還站在原地,手心裡全是沙,耳邊仍殘留著飛機低掠的聲音。

她低頭去看童名簿。

那一頁上,只有很簡短的一句註記:

海上皆兵,島未能守。
姊未放手,弟得同行。

見星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闔上鐵盒,先去洗手,先去吃飯。

因為她忽然懂了,外婆那句話不是只對平常日子有用。
原來在最亂的時候,人也還是要先把自己站穩,才有力氣去記住那些沒被浪完全沖走的名字。

而那一天,海上雖然都是船,
可山坡上,還是有一個孩子,緊緊抱住了另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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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教室裡的焦味〉

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量力而為。

粉筆在黑板上拖過去,發出一段乾乾的、細碎的聲音。林見星本來正低頭抄筆記,聽見那聲音,手指忽然頓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沒睡好,她從一進教室開始,就一直覺得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早餐店煎台飄進來的油煙,也不是同學書包裡沒蓋好的奇異筆味道。

那味道更舊一點,也更乾一點。

像木頭被太陽烤過以後,從縫裡慢慢滲出來的焦氣;又像潮濕很久的牆角,忽然被掀開,裡面藏著鹽、灰、墨和一點說不清楚的驚慌。

她握著鉛筆,指尖微微發冷。

窗外是金門很常見的那種上午。風不大,日光薄薄地鋪在操場邊的樹上,遠一點的地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海面反光。隔壁班有人在背課文,樓下合作社的鐵門被拉了一下,發出鏗啷一聲,教室裡幾個同學正壓低聲音借橡皮擦,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見星知道,那股味道不正常。

她下意識把手伸進書包側邊,碰到了裡頭那個小小的鐵盒。

指尖才剛碰上去,鐵盒就燙了一下。

不是燙得讓人甩手的那種熱,而是一種像脈搏似的、一下比一下更清楚的溫度。她的心口跟著一沉。

講台上,老師還在說:「這四個字不是叫你們遇到事情就退縮。量力而為,是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哪裡,然後把能做的事做好。」

見星的喉嚨緊了一下。

外婆早上說過幾乎一樣的話。

她忽然想起外婆在桌邊替她撥開雞蛋時的手,想起青嶼和獅山夜裡的海風,想起那句「先把能顧到的顧好」。那一瞬間,書包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抓撓聲,像有什麼在布料後面翻了個身。

「見星。」栗栗的聲音細細的,只有她聽得見,「別動太大。節點在開。」

她的背脊立刻繃直了。

黑板上的「量力而為」四個字忽然微微晃了一下。

不,不是字在晃,是她的視線像被什麼極細的波紋扯了一下。粉筆灰飄在空中,像一瞬間變成了很遠以前的白塵。桌椅的邊角開始變得模糊,教室裡的日光像被拉長,牆上的時鐘秒針往前跳了半格,又像被什麼卡住。

她聽見栗栗在書包裡很快地說:

「童名簿開頁。地點:金門,古崗。節點類型:人為掠奪。目標性質:學堂學童。可介入窗口,三十二分鐘。」

見星的呼吸一下子卡在胸口。

不是地震,不是轟炸,也不是她已經見過的那種一整片房子倒下來的災難。

人為掠奪。

這四個字比瓦礫還冷。

「目標數?」

「兩名。」栗栗停了一下,聲音更低,「提醒:本節點非大規模史載災變,多屬地方口述殘影。規則不變——先問名字,再救。不可追求全面逆轉,不可戀戰。」

見星慢慢把筆放下。

前排同學剛好回頭問她要不要一起交作業,見星張了張嘴,卻只說出一句:「我去一下廁所。」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

老師只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見星抱著書包快步走出教室,穿過走廊時,那股淡淡的焦味忽然濃了一些,裡面多出了一點海風濕鹹的氣息。她走到樓梯轉角,四下沒人,才把書包打開一條縫。

栗栗從裡頭探出半顆腦袋,耳朵後那道細小缺口泛著很淡的灰光。

「準備好了嗎?」牠問。

見星想說沒有。

可她知道,自己每一次都不會真正準備好。

真正來得及準備好的,就不叫災難了。

她點了一下頭。

鐵盒自己彈開了一條縫,一道細細的黑線像濕墨裂開,從盒裡向外無聲地延伸。樓梯轉角的陰影被拉長、拉深,最後像一層薄薄的水面,將她整個人輕輕吞了進去。

再睜眼的時候,她先聞到的是墨。

很濃的墨味,混著陳年木頭、潮氣、曬過的衣料和海風一起壓過來。

見星踉蹌了一步,伸手扶住身邊的木柱,才沒讓自己摔倒。眼前不是現代學校的水泥牆,而是一座舊得發暗的廳堂。梁柱高高的,桌案磨得發亮,牆上掛著祖先牌位,窗子窄小,從外頭照進來的光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

一群孩子正擠在長桌後面讀書。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大,有的小;有人背得飛快,有人乾脆張著嘴混過去。角落還坐著兩個年紀比較大的少年,面前攤著算盤和一本舊帳冊,正跟著先生學記數。靠窗的位置放著水缸,窗外傳來雞叫和很遠很遠的潮聲。

見星愣住了。

她立刻明白,這不是她習慣的教室。

這是學堂。更準確一點,是設在宗祠或家廟裡的那種舊式學堂。

前方一個瘦高的先生手裡拿著竹尺,正背對著她,在糾正一個孩子的握筆姿勢,像沒看見突然多出來的她似的。栗栗從她肩後小小聲地說:「殘影場景已接軌。你現在對他們來說,只會被看成一個臨時來送東西的孩子。時間有限,別愣著。」

見星這才回神。

她快速掃了一眼四周。桌子、長凳、牌位、供桌、門檻,連地上積的灰都清清楚楚。這種清楚讓她心裡發毛——因為越清楚,就表示這一頁不是虛影,而是曾經真真實實發生過的事。

學堂裡的孩子大概十來個,大的有十三四歲,小的看起來才六七歲。有人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衫,有人腳上還是木屐,有人正偷偷把毛筆頭咬得濕糊糊的。這情景本來該有一點好笑,甚至有點溫暖,可不知為什麼,整間學堂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著,連窗外的光都顯得太白了。

栗栗低聲報出訊息:

「目標一,靠窗,藍衫,八歲。目標二,第二排末座,灰短褂,九歲。兩人皆為董姓支房子弟。預估掠奪者將由海邊上岸,自側巷突入。」

見星順著牠說的方向看過去。

靠窗的是個小女孩,頭髮綁得很緊,衣角洗得發白,正用兩隻手壓著課本,背書時嘴唇抿得很認真。第二排末座那個男孩則瘦一些,手肘上有塊舊擦傷,算術板上寫了一半,卻忍不住一直往窗外看。

窗外有風,風裡帶著海。

而那海味裡,混了一點不對勁的東西。

見星的心口一縮。

她想起外婆說過,金門這地方,海風一變,狗就先知道。她幾乎是同時聽見——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狗吠,短而急,像被人踢了一下似的。

學堂裡有兩個孩子抬頭。

先生皺了皺眉,竹尺在桌面敲了一下:「背你們的。」

聲音剛落,另一頭又傳來兩聲狗叫。

這次更近了。

見星耳朵裡「嗡」了一下,背後寒毛全立了起來。她看見靠窗那個女孩下意識把書按得更緊,第二排那男孩則偷偷往外又瞄了一眼。

她不敢再拖,立刻走到那個男孩旁邊,壓低聲音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個陌生女孩突然湊過來,可還是下意識答了:「董……董阿順。」

見星立刻又轉向窗邊的小女孩:「你呢?」

女孩抬起頭,眼睛很大,聲音卻不大:「董月治。」

栗栗在她肩後低聲說:「名字記錄完成。」

下一瞬間,門外忽然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很沉,很快,而且毫不掩飾。

學堂裡一下子靜了。

先生剛轉過身,門口已經閃進一道人影。那人頭上戴著草笠,肩上像挑著貨擔,臉被日頭曬得發黑,可那雙眼睛進門後沒有看桌、沒有看先生,只很快地在孩子們臉上一掃。那不是做生意的人在找主顧,那是狼進了圈,先看哪一頭最值錢。

見星胃裡一陣發冷。

栗栗的聲音壓得極低:「探子確定。後巷另有兩人。三分鐘內會動手。」

先生顯然也察覺不對,往前一步,喝道:「你找誰?」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只說:「借口水喝。」

見星根本不信。

她幾乎沒有想,就一把抓住董阿順的手腕,又對月治低聲說:「跟我走,快。」

月治愣了一下,阿順也愣住了。孩子的本能讓他們一時沒動,可也正因為這一猶豫,門外又進來一個人,草鞋踏在門檻上,發出很重的一聲。

先生終於變了臉色。

「出去!」他厲聲道。

那人卻已經伸手去抓最近的一個孩子。

學堂裡瞬間炸開。

有人尖叫,有人撞翻長凳,有人嚇得原地哭出聲來。見星聽見木桌被撞倒的聲音,聽見先生的竹尺啪地折在誰手臂上,也聽見外面第三個人的腳步聲已經衝進側廊。

她根本來不及想,只記得外婆說過的那句——先把能顧到的顧好。

她一手拖著阿順,一手拽住月治,低頭往供桌後方跑。月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見星反手把她往前一推,下一秒,背後有隻手幾乎擦著她肩膀撈過去。那股汗味和海水鹹味近得讓她發噁。

「栗栗!」

「方寸開啟,二十秒!」

供桌下方立刻裂開一道黑縫,像藏在影子裡的一扇窄門。見星先把月治塞了進去,月治嚇得差點叫出來,見星用手按住她嘴,急急道:「不要怕,待著,別出聲!」

再回頭時,阿順還怔在原地,眼裡全是嚇懵的水光。

見星一把揪住他:「跑!」

她沒把他也塞進去,因為栗栗的空間撐不了三個人太久。她只能把阿順拖向後廊。後廊比前面暗,靠牆堆著幾口裝穀物的陶甕和舊木箱。見星一眼看見最裡頭有扇厚木門,門後大概是放祭器或糧的偏室。她拚命去推,那門居然動了。

「進去!」她把阿順往裡一推。

阿順跌進去,還不忘回頭抓她袖子:「先生——」

見星心口一震。

她也想回去。她知道學堂前頭還有孩子,還有那個拿竹尺的先生。可就在這一刻,栗栗冷冷地出聲:「窗口不足。你若回頭,方寸會失效,兩名目標皆不保。」

那句話像一桶冰水,把她整個人從頭澆到腳。

前廳的混亂聲音還在傳。桌椅翻倒,孩子哭喊,男人粗聲喝罵,還有先生的怒吼,像有人死死擋在門前。見星的手在發抖,可她最後還是咬著牙,把厚木門一把關上,摸到門栓,重重落下。

阿順在門內拍門:「讓我出去!先生還在外面!」

「你出去就被抓走了!」見星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自己也被這句話震了一下。

門裡忽然安靜了。

只剩阿順急促的喘息聲。

見星背貼著門,額頭全是冷汗。下一瞬間,外頭有人朝後廊跑來。她眼角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抓起腳邊一只陶甕,咬著牙往地上一砸。

「砰!」

陶甕炸開的聲音在整個偏廊裡猛地一響,碎片和穀粒四濺。那來人顯然被這動靜誤導,腳步一轉,朝另一頭奔去。就在這時,栗栗低聲道:「方寸剩三秒。」

見星立刻撲回供桌後方。

黑縫已經縮得只剩一掌寬。月治蜷在裡頭,臉白得像紙,眼淚掛在下巴上,一看到見星,就像看見唯一能抓住的東西。見星伸手把她拖出來,剛把人攬進懷裡,那道黑縫便「啪」地一下合上了,像什麼都沒存在過。

前院忽然響起了更大的喧嘩。

不只是學堂裡的聲音,還有外面的大人聲、狗叫聲、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像是附近的人終於被驚動了,從村子各處趕來。有人在喊「看海邊!看巷口!」,有人喊孩子的名字,還有人大聲叫著「別讓人往灘上跑!」

見星抱著月治,整個人一瞬間脫力似地靠在柱邊。

她知道,這不是她救了整個學堂。

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先生頂在最前面,如果不是村裡人聽見動靜衝過來,她根本撐不到現在。

她只是——在一團即將撕裂人的混亂裡,先把童名簿上那兩個名字搶了回來。

栗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平得幾乎不近人情:

「目標一、目標二,存活確認。節點窗口即將關閉。」

阿順還在偏室裡拍門,月治則死死抓著她衣襟,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小草。見星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她蹲下來,先替月治把散掉的髮繩綁回去,然後走到偏室門前,把門栓拉開。

阿順一衝出來,先看月治,再看她,眼裡全是還沒退掉的驚惶。

見星喉嚨發緊,卻還是努力對他們說:「等一下不管外頭多亂,都不要自己跑去海邊。去找你們家裡的大人。記住,先找大人。」

阿順張了張嘴,像想問她是誰。

月治卻先一步小聲問了出來:「妳怎麼知道……他們會來抓人?」

見星答不上來。

她只是看著這兩張還帶著童氣的臉,忽然想起自己班上那些早上還在借橡皮擦、抱怨作業太多的同學。原來教室和學堂,隔了一百多年,裡面坐著的孩子也還是一樣。有人想偷懶,有人怕被罵,有人字寫得歪歪的,有人背書背到一半想睡覺。

可原來,歷史裡連這樣一間坐滿孩子的屋子,都可能成為獵物看中的地方。

她最後只伸手,輕輕推了阿順一下。

「快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的光忽然一暗。

墨味、海味、木頭和哭聲一起往後退,像被誰一下子扯遠了。見星本能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已經是學校樓梯轉角的白牆。

陽光還在原來的位置。

樓下合作社的鐵門又響了一次,遠處有人笑,教室裡還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好像她離開的只是幾秒鐘。

可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書包口微微晃了一下,栗栗縮回裡頭,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回去了。」

見星靠著牆,慢慢蹲下來,呼吸一口一口地平回來。她伸手去摸那個鐵盒,這一次,盒子已經不燙了。裡頭的童名簿翻過一頁,在空白處留下兩個很小很小的名字,字跡像剛剛才乾:

董阿順。
董月治。

後面沒有英雄,也沒有奇蹟。

只有一句很短的註記:

學堂未空,名字未失。

見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懂了,為什麼外婆說量力不是退。因為真正需要勇氣的,有時候不是衝進去救所有人,而是在知道自己救不了全部的時候,還是把手伸向眼前那一個、那兩個,哪怕手會發抖,哪怕心裡會一直記得,裡面還有別的哭聲。

上課鐘在這時候響了。

清脆的一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像把她從一場隔世的潮聲裡慢慢拉回來。

見星站起來,把書包重新背好。

她走回教室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很亮,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很淡很淡的鹽味。她忽然想,很多年以前的古崗,大概也有過這樣一個上午。孩子們坐在家廟裡背書,先生拿竹尺敲著桌面,誰也不知道海邊那條路上,有人正朝他們走來。

而她現在知道了。

知道以後,就不能假裝不知道。

她回到座位上時,老師剛好講到黑板上的那四個字。見星抬頭,看見「量力而為」依舊安安靜靜地寫在那裡,粉筆邊緣有一點碎白,像很遠很遠以前,學堂窗紙漏進來的一縷日光。

她低頭,在課本空白處很輕地寫下兩個名字。

寫完之後,她用掌心把紙壓平,像怕那兩個名字又被風帶走。

這一次,教室裡那股淡淡的焦味終於散了。

可海風還在。

像有一整座島的過去,正隔著時間,很輕很輕地對她說話。


小小歷史介紹|海盜肆虐金門的年代

說起「海盜肆虐金門的年代」,其實並不是單指某一年、某一場事件,而是一段很長的歷史陰影。從更早的明清沿海動亂,到清末民初地方治安未穩的歲月,金門這座位在海上的島嶼,長久以來都面對來自海面的威脅。地方文獻與在地報導都提到,金門沿海聚落常受倭寇、海盜與盜匪侵擾,居民對「海上來的人」始終帶著很深的警戒與恐懼。 Source Source

金門之所以特別容易成為目標,和它的地理位置有很大關係。它位在金廈海域之間,既靠海,又接近重要航路;有些聚落依山傍水、貼近岸線,外人一旦從海邊摸上岸,往往能很快切入村落。像古崗這類聚落,就位在金門西南,地勢依山傍水、群峰環繞,既有天然遮掩,也讓上岸者有機可乘。再加上金門本身是僑鄉,不少家族有僑匯、有田產、有宗族勢力,於是有財人家、返鄉僑商,甚至家族子弟,都可能成為盜匪覬覦的對象。 Source Source

在地方記憶裡,這些海盜並不只是「搶東西」而已,更可怕的是擄人勒贖。金門日報引述地方史料指出,金廈海域的盜匪出沒無常,常常登島打家劫舍、綁人勒索,居民因此「聞海盜色變」;甚至《金門縣志》還記載,僅民國十四年一年之內,金門島上遭綁架、搶劫的案件就高達四十三案。地方上對這些盜匪還有一個很傳神的稱呼,叫做「強摃」。他們行動前往往會先派探子混入村中,有時假扮小販、收破爛的人,先摸清地形、財物與出入口,再選時機下手。 

也正因如此,金門的聚落建築慢慢發展出非常鮮明的防禦性格。許多老宅外牆特別厚,小窗狹窄,門板做成雙層,甚至整座四合院像一座小型堡壘;有些聚落還會設槍樓、瞭望台、地下密道,方便守望海面、通報異狀,或在遇襲時藏人藏物。像水頭的得月樓、金門城的防禦系統,都是這種歷史背景下的代表;而古崗的董允耀洋樓,也因早年受倭寇海盜侵擾,留下厚門、鐵捲門、槍孔、觀景窗與鐵窗等明顯防盜設計。 

若把這段歷史放回普通人的日常裡來看,就會明白它真正可怕的地方:那不是戰場上的萬人廝殺,而是孩子早上還在學堂讀書,大人還在院子裡曬魚補網,遠處海面卻可能已經有陌生的小船靠近。也因此,在金門許多地方傳說與口述記憶裡,防海盜從來不只是守財,更是守家、守孩子、守住一個宗族能不能延續下去。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的金門聚落,會留下那麼多厚牆、小窗、槍樓與不肯輕易敞開的大門——因為海上的風聲,曾經真的把恐懼吹進每一戶人家。 


可延伸參考的圖像

董允耀洋樓照片(可觀察其防禦性建築感):
https://www.kmdn.gov.tw/media/118397/w_89ae4185-863b-4c02-9f33-a7fc1b2b28e1.jpgSource

金門城古城牆照片:
https://woment.com.tw/wp-content/uploads/2024/02/DSC07137.jpg 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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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唐山大地震〈青嶼與獅山的夜〉

外婆後來總說,海會帶走很多東西。

會帶走腳印,帶走喊聲,帶走半夜裡不敢說出口的名字;會把沙灘上的痕跡抹平,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也從來沒有人在那裡停下過腳步。

可是海也有帶不走的東西。

比方說牽掛。
比方說血脈。
比方說,人在亂世裡,明明知道自己做不了太多,卻還是願意把手伸出去的那一點心。

那一年,金門的風特別硬。

夏天還沒完全過去,海邊的鹹氣就先一步爬上了窗框。白天,村裡照樣有人挑水、補網、曬魚乾,孩子照樣在巷口跑,雞鴨照樣在埕前亂走,日子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可一到傍晚,天色往下一沉,整個村子像忽然被誰按住了聲音,連說話都比平時低了一些。

消息是從收音機裡傳來的。

一開始只是斷斷續續幾句,誰也不敢相信;後來又有人從別處聽來,說北方震得厲害,房子整排整排倒,死傷的人數多得嚇人。沒有誰能講得清楚到底有多慘,可「唐山大地震」這幾個字,一傳開,家家戶戶的門後像都跟著靜了片刻。

那時候外婆還年輕,頭髮烏黑,手腳也快,正在灶腳邊洗米。水倒進木盆裡,晃出一圈一圈的白,她低頭搓著米,卻總覺得那水聲裡有些不對,好像遠遠混著另一種聲音——土牆倒下來,梁木斷裂,人在黑裡頭叫誰的名字,叫了一聲又一聲,沒有人應。

她把手從水裡抬起來,指縫間還沾著碎白的米漿,心口卻已經發緊。

那個傍晚,外公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一句話都沒說。

他是從大陸過來的老兵,後來入贅到外婆家,平常不太提以前的事。村裡人習慣叫他「阿公」,也知道他有些話埋得深,不去碰。他脾氣不壞,只是寡言,吃飯時把碗端得穩穩的,喝酒也不多,偶爾半夜醒著,會獨自坐到門口抽一支菸,看海那個方向看很久。

外婆知道,他雖然人在金門,根卻還有一半留在對岸。

那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金門這地方小,風一吹,連人家的舊事都能從村頭傳到村尾。島上有多少人是從大陸來的,又有多少人家裡仍牽著對岸的親,不必細算,光聽人逢年過節壓低嗓子提起的那些名字,就知道斷不了。尤其青嶼那一帶,張家房頭多,親族牽連深,許多家族的根都還在翔安那邊。有人祖厝在那裡,有人表兄弟在那裡,有人老母親一輩子等的,也是那一邊的消息。

平日裡不能明講的話,到了夜裡,便會順著灶煙和海風慢慢流出來。

那天晚上,外婆正把飯盛上桌,門外忽然有人來借醬油。

借醬油的是隔壁的阿德嫂。她進門的時候神色平常,手裡還真拿著一只空碗,像只是過來走動走動。可等外婆把醬油倒進去,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今晚青嶼那邊有人在收東西。」

外婆的手頓了一下。

阿德嫂又道:「獅山那邊也有人看著。」

只這兩句,再沒有更多。

可外婆一聽便懂了。

那不是誰家辦喜事,也不是什麼普通往來。那意思是:有人要偷偷把物資往沙灘送;送到青嶼,送到獅山;等夜再深一點,就有人想法子把那些東西弄出去。

她送走阿德嫂,轉身回屋時,外公已經把筷子放下了。

屋裡油燈昏黃,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平常不願讓人看見的神情都照了出來。他抬頭看她,過了一會兒,才問:「家裡有什麼能收的?」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桌邊,看著灶間牆上被火煙熏黑的一角。外頭風聲緊,門板輕輕晃著,像整座島都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卻沒有人敢大聲說。

「你要去?」她問。

外公沉默了一下,說:「不是我一個人去。」

又停了停,聲音更低。

「張家那邊有人在聯絡。」

外婆望著他。

她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張家。青嶼張家房頭多,散得也遠,表面上各自過日子,真到了事上,卻總有人能把人一個一個串起來。更何況這些年,對岸翔安那邊還留著許多族親,不是血脈,就是姻親,不是叔伯,就是表房。那些名字平時不敢掛在嘴上,可一有災,一有難,心裡最先浮上來的,偏偏還是那些人。

外公說:「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外婆心口一震。

外公低下頭,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把話慢慢撈上來:「以前就有人私底下開過船,摸夜過去。小船,不敢點燈,也不敢多帶人。看風,看潮,看月色,趁海面最暗的時候走。不是每一趟都成,可確實成功過幾次。東西送到過,話也帶到過。有人回來的時候,說對岸的人收到了,還哭了。」

他說得平靜,可那「收到了」三個字,卻像從屋裡一路落進海裡,沉得極深。

外婆忽然明白,為什麼今晚會有人願意再去。

因為不是全然做不到。
因為曾經真的有人抵達過。
因為夜那麼黑,可還是有人划著船,讓另一邊知道:海這頭沒有忘記。

她不再問了。

外婆轉身去翻櫃子,把還能穿的小孩衣服挑出來,摺整齊;又把家裡存著的藥、肥皂、幾塊乾淨布巾、一小包米、一小袋地瓜乾,一樣一樣包好。動作很快,也很輕,像怕驚動誰。外公則蹲在地上,把一只舊軍用背袋找出來,檢查帶子有沒有斷,再把幾樣最緊要的東西往裡頭塞。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兩個人壓得很低的呼吸。

外婆問他:「真的要送到青嶼沙灘去?」

外公點了點頭:「青嶼一批,獅山一批。分開放,分開走。人也不能聚太多。」

外婆把布包紮緊,又問:「那邊有人接應?」

外公沒立刻回答,只說:「張家的人說,能接的,會想法子接。就算不一定每回都碰得到,也總得試。」

說完這句,他抬眼望向外婆,目光裡有一種久違的、幾乎稱得上哀傷的東西。

「翔安那邊,很多還是自己人。」

那一瞬,外婆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其實沒見過翔安,也沒真正踏上過對岸的土地。可她嫁了這樣一個男人,跟著他在金門過了這些年,早已明白:有些地方,明明隔著海,卻比許多近在眼前的地方更像故鄉。因為那裡埋著祖先的名字,活著親人的姓,也埋著一輩子說不完的想念。

夜再深一些時,他們提著東西出了門。

月色不好,風卻稍稍收了一點。村裡的路不平,腳踩上去會有碎石輕響。一路上,幾乎沒有人說話,只偶爾在轉角處看見別家門影一閃,也有人抱著布包、背著米袋,悄悄朝同一個方向走。大家彼此不喊名,不多寒暄,頂多對視一眼,就又各自低頭前行。

走到青嶼沙灘那邊時,潮聲已經很近了。

夜裡的海不像白天那樣看得見邊,只是一大片起伏的黑,月光薄薄覆在浪尖上,一閃一閃的,像碎掉的鐵片。沙灘上已經來了幾個人,影子模糊,辨不太清誰是誰,只能從身形和動作看出熟悉。有人負責把東西按種類分開,有人蹲著查捆繩,有人站在稍高處看風向,還有人不時回頭,盯著村裡那頭的動靜。

外婆把布包交出去時,接的人壓低聲音說了句:「放這邊。」

她彎腰放下,抬頭時,看見不遠處有個張家長輩正在和幾個年輕人說話。

聲音很低,幾乎被浪吞掉,可外婆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句——

「翔安那邊還有人在等。」
「以前不是沒到過。」
「這次能送多少算多少。」
「若真過不去,也總要想法子讓東西漂得近一點。」

那幾句話裡沒有激昂,也沒有豪氣,甚至連一點英雄氣都沒有。

有的只是尋常人家在做決定時的沉重,和沉重裡仍不肯熄的那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青嶼這邊的東西大致收齊了。另一頭獅山沙灘,也有人照同樣的法子在辦。青嶼與獅山,像兩隻在夜裡半張著的手,一左一右,握著同樣的牽掛,也握著同樣不敢聲張的盼望。

外婆沒有跟到海邊最前面去。

她站在後頭,看著幾個人彎腰把物資往小船上搬。船真的不大,黑漆漆的,伏在浪邊,像一口不聲不響的影子。有人先上船試了試水勢,有人扶著船舷,有人最後又把一袋藥塞上去,像怕少了那一點,就真會差掉誰的一條命。

風從海上吹回來,帶著濕冷的鹹味。

外婆在那陣風裡忽然想:對岸現在是不是也有這樣的風?那些還活著的人,是不是也正縮著身子,等天亮,等消息,等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一點幫忙?

她站著沒動,指尖卻慢慢掐進掌心。

外公就在不遠處,褲腳沾了沙,背微微弓著,像比平時更老了一些。可他眼裡的光,卻是她許久沒見過的。那光不是年輕,也不是衝動,而像一個人明明知道前頭難,仍舊願意往前走時,才會有的亮。

有人低聲喊了一句:「走了。」

下一刻,船身輕輕一晃,被浪推了出去。

沒有火把,沒有燈,沒有送行聲。只有海,一下,一下,把那只小船往更黑的地方送。船上的人連影子都快看不見了,只剩槳划進水裡時發出的細小聲音,像在整片夜色上,悄悄劃開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路。

外婆站在沙灘上,看著那條路慢慢沒入黑裡。

她忽然覺得,人這一生其實很像這樣。

知道海大,知道夜深,知道自己手裡提著的,不過是一包藥、幾件衣、一點米;知道這些東西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可還是有人願意彎下腰,把能帶的帶上,把能送的送出,把能做的那一點,死死護在手裡。

因為人若連這一點都放掉了,往後的日子就真的只剩下黑。

那一夜,他們在青嶼送走一批,在獅山也送走一批。

後來有人回來,後來也有人帶回過一句模糊的「收到了」;不是每一次都平安,不是每一次都順利,可確實有幾回,船去過,東西也到過。正因為如此,張家那些人才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試,願意在夜裡把船推出去,願意把自己的怕吞下去,換別人一點活路,或者一點知道自己沒有被忘記的安慰。

很多年後,外婆再想起那一晚,記得最清楚的,反而不是誰說了什麼。

她記得的是沙子的涼,布包的重量,海風刮過耳邊的聲音;記得一只小船怎麼在黑裡慢慢遠去,像一粒誰也不敢聲張的星火;記得自己站在那裡,忽然明白了,人活一輩子,未必有本事去改變大局,卻總可以在自己的手夠得到的地方,替別人撐住一小段路。

就像後來她會對見星說的那樣——

量力,從來不是退。

量力,是知道風浪大,仍然不肯把手裡那一點光輕易放掉;
是知道自己只有一雙手,仍願意先把眼前的人拉一把;
是知道海會帶走很多東西,卻還相信有些東西,能穿過夜,穿過浪,穿過人心最黑的時候,到達另一邊。

海確實帶走了許多痕跡。

青嶼沙灘上的腳印,獅山沙灘邊壓低的說話聲,夜裡那只小船划出去時留下的水紋,早都被歲月抹平了。後來的人再走過那片沙,看見的也許只是風景,只是潮汐,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段岸。

可外婆知道,那一夜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它留在那些被輕輕放下的布包裡,留在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地名裡,留在張家人一次又一次回頭望向對岸的目光裡;也留在很久很久以後,一個小女孩終於明白「救不了全部,仍要先救眼前」的那一刻。

海會帶走很多東西。

可是海沒有把人情沖斷。
也沒有把那些曾在黑夜裡,把手伸向彼岸的人,真正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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