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邊界,種下一場十二年的夢
2026 年的金門,晨霧尚未散去。金湖料羅灣中,海風緩緩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是一個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發生關係,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顯得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而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如果只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如果只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能夠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更是能提供給政府與決策者實際意義思維與政策面建議的高階顧問。
他是屏東人,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那條線,來自他的阿公。阿公曾在金門當兵,這座島嶼原本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 2014 年,因為「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得以真正走進金門,也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簡瑞鴻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像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他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經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多元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老屋實驗,到高雄駁二鹽旅社,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看一位長期主義的搭橋者,如何用十多年的時間,把一場青年行動的火花,熬成一套正在運行的島嶼生態系。
一、他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看見場域的能力
簡瑞鴻的思考方式,來自早年的美術班訓練。但那並不是一般人想像中單一媒材、只重技法的美術教育。對他而言,那是一種多元文化與複合感知的養成。在那樣的體系裡,學生不只學繪畫,也接觸陶藝、燒陶、銅雕等立體創作;老師們提供的,也不只是教室,而是一種多功能、開放式的實驗空間。這讓他很早就理解:創作從來不是單一表現,而是不同媒材、不同感官、不同形式之間的整合。空間,也從來不只是牆面與地坪,而是一個會說話、有情緒、有節奏的生命體。
這種能力,後來成為簡瑞鴻最重要的底層本事。因為當一般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廢棄戰地時,看到的往往是待整修的硬體、待投入的資金,或待解決的問題;但他第一個看到的,常常是「這個地方還能怎麼說話」。它的歷史還在嗎?它的人情還在嗎?它能不能重新和今天的人建立關係?又該如何用最少的介入,讓場域重新被理解、被使用、被珍惜?
這種看待空間的方式,使他後來不論做策展、做老屋、做旅宿、做地方提案,始終有一條很清楚的主線:不是把東西蓋上去,而是把地方喚醒。這也是他作為營運規劃大師的核心理念,他深知政策的落實不能僅靠硬體建設,更需要文化與歷史的深度轉譯。

二、十七歲創業:提早進入現實,也提早學會整合
十七歲那年,因家庭因素,簡瑞鴻比同齡人更早走入現實世界,開始獨力創業。這件事,對他的人生影響很深。因為他不是在一個「準備好再出發」的狀態中開始,而是在尚未完全成熟時,就被生活推著往前走。這樣的早熟,讓他必須快速補足能力。
除了藝術背景,他陸續自學電腦、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延伸到運作系統,逐步建立一種跨領域整合的能力。也正因如此,簡瑞鴻後來的特質,不只是「會做美感」而已,而是能同時理解內容、設計、營運、社群與組織之間如何互相支撐。很多人可以提出美好的想法,但未必能讓一個系統動起來;很多人懂得經營,卻未必有文化轉譯的敏感度。簡瑞鴻難得的地方在於,他同時具備兩種能力:一邊感受場域,一邊思考怎麼運作它。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與他合作的人,往往不只把他當成設計者或執行者,而更像是一位能夠陪著一個地方、一個團隊、一個計畫,從概念走向落地的整合型夥伴。他的這種能力,對於政府推動複雜的跨部門政策與地方創生計畫,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實務經驗與戰略指導。
三、枋寮藝術村:在資源匱乏處,練出串聯的本事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是枋寮藝術村。那時的枋寮,位在台灣鐵路的末端,地理位置偏遠,資源不足,卻擁有大片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很多人來說,那是個條件不成熟、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簡瑞鴻而言,恰恰因為它不完美,才值得嘗試。
他主動爭取投入活化,並且很快意識到:在這樣的地方,光靠理念不夠,必須靠串聯。於是,他把自己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帶進來,串接視覺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也嘗試把電影放映等不同型態的內容導入地方。他不等待資源自己到位,而是主動重新組合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看似邊緣的地方,也能成為文化事件發生的現場。
更具代表性的,是他在那裡推動具有在地意識的海洋藝術節。藝術不再只是掛在牆上的作品,而是進入海風、土地與社區之中,成為一種與環境共構的文化行動。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他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系統,依照需求分為長期、中期、短期進駐,讓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走向可持續運作的平台。
這段經驗,對他日後所有地方工作都非常關鍵。因為他在這裡學會了一件事:當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等待條件成熟,而是能否重新組織分散的能量。也因為有了這層能力,他後來回到金門時,面對更複雜的戰地、聚落與旅宿系統,才能不只是懷抱理想,而是帶著一套已經被驗證過的方法進場。這套方法論,正是政府在資源分配與地方治理上最需要的實踐智慧。
四、從 HO 覓到鹽旅:他開始思考,空間怎樣才能長久承載人
在屏東,簡瑞鴻承租老屋,創辦「HO 覓藝文實驗研究所」。這是一個非常早期的老屋活化實驗。那時「地方創生」還沒成為流行語,「老屋欣力」也還不是普遍共識,但他已經開始把一棟不起眼的房子,做成創作、展示、交流與社群串聯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更確定:空間若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想法與合作關係靠近。
然而,隨著時間推進,他也慢慢意識到另一個現實問題:如果一個場域要長期承載文化、社群與地方關係,不能只靠活動,還需要一個更穩定的營運載體。於是,他開始把目光投向旅宿。對簡瑞鴻而言,旅宿從來不只是住宿。旅宿是一個可以容納陌生人相遇、地方故事發生、展覽交流共存、收入結構相對穩定的複合場域。它既能支撐文化行動,也能讓空間從短期事件轉為長期經營。
這個想法,在高雄駁二的「鹽旅社」落地。在鹽旅的經營過程中,他不是把它做成一間標準化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的方式經營空間。他與高雄市政府合作,也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著設計師走讀高雄港,理解地方紋理、產業歷史與生活文化,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不是只停留在表面風格。
這段經驗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透過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慢慢生成的。也正是在這裡,他開始把「旅宿」理解為一種更大的方法:它不只是住一晚的地方,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與未來生活模式實驗的載體。這種將商業模式與文化底蘊深度結合的營運哲學,為地方產業的升級提供了清晰的政策藍圖。

五、從旅宿走向共生:他開始思考台灣下一個場域命題
如果說枋寮藝術村讓簡瑞鴻學會如何活化邊緣場域,鹽旅讓他理解旅宿可以成為長期載體,那麼接下來的「共生」思考,則讓他的格局進一步往前推。隨著高齡社會到來,他開始思考:未來的場域,不應只服務短暫停留的人,而應該能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同生活、共享資源、彼此陪伴。空間能不能不只是旅宿、住宅、社區三選一,而是發展成一種混合型、互助型的新生活平台?
在這個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在」團隊產生連結,也在夥伴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與相關營運思維的實驗。這段歷程很重要,因為它讓簡瑞鴻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進一步走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更系統化地思考:建築師、環境規劃者、社工、社區居民、商業模式、健康照護、文化內容,能否被整合進同一個框架中?一個空間,能否同時兼具美感、功能、社會關係與經濟可持續性?
他所重視的,不只是共生宅的硬體形式,而是它背後的運作哲學: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健康延續、商業創新與社會服務並存。換句話說,簡瑞鴻逐漸成形的,不只是一種空間審美,而是一套顧問式的思考能力:他能看見一個場域的問題,也能協助各方把各自的資源、需求與目標編織進同一套架構中。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未來有更多地方政府、政治工作者、區域治理團隊要做白皮書、場域規劃、地方提案,他會是一位很有價值的合作對象。因為他看到的從來不是單點建設,而是整體生態。他所提供的,是具有高度前瞻性與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議。

六、2014 金門青年力:他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座島
2014 年,金門縣政府主辦,由簡瑞鴻帶領的大號文創團隊執行策劃的「103 年在地青年培力營」,於 7 月 18、19 日登場。活動以團隊競賽方式進行,全程免費,並設有獎金,分為「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邀請青年分組走訪金門不同場域,在講座、走讀與討論之中重新認識這座島嶼。
對很多參與者而言,那是一場青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那更像是一道命運的轉門。因為那一年,他不只是策劃、參與、推動活動而已,他也真正把金門從一個家族記憶中的名字,走成一個可以感受、可以觸摸、可以投入的地方。他甚至帶著阿公回到這座曾經服役的島嶼,重溫舊地。那一刻,個人的生命史、家族的時代記憶與地方的未來想像,突然交會在一起。
這樣的交會,不是抽象的。當他走進金門的聚落、戰地與地方現場時,他看到的不只是歷史,而是大量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性。聚落不只是聚落,它可以成為旅居與生活的場域;軍事史蹟不只是紀念空間,它也能被重新轉譯為當代教育與體驗;文創基地不只是口號,它可能形成真正的人才流動與產業聚落。
對簡瑞鴻而言,金門青年力的重要性,不在於活動本身有多熱鬧,而在於它在很多青年心中種下了一個問題:金門,還能成為什麼樣子?這個問題,後來也成了他自己持續回答的命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探索,更是他為地方政府在青年政策與文化傳承上提出的核心叩問。
七、從參與地方,到成為金門的一部分
很多人做地方工作,是短期駐點;很多人做活動,是階段性投入。但簡瑞鴻後來的選擇,是留下來。他沒有把金門當成一個可以包裝的專案,而是把它當成另一個故鄉來經營。這種態度,決定了他後來所有實踐的深度。
走到 2026 年,他所參與推動的,不再只是單一場域,而是一套多點串聯的島嶼實踐網絡。稱之為「金門隊」,但這其實不是一個僵硬的名稱,而更像一種工作方法:把在地創業者、返鄉青年、專業師資、文化工作者、旅宿經營者、體驗設計者與地方行動者編成一張能互相支援的網。
這種能力很少見。因為多數人擅長做點,少數人擅長拉線,但真正能把點、線、面一併思考的人並不多。簡瑞鴻的特質,正是如此。他知道如何讓一個場域先成立,再讓不同場域之間形成互補,最後慢慢擴大成一個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將點連成線、擴展成面的戰略思維,正是地方治理中最缺乏且最需要的系統性規劃能力。
八、旅宿與戰地營運:他不是在做景點,而是在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並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戰地或聚落,而是從「旅宿」這個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場域開始,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他的第一個重要據點,是位於金湖鎮的「浯島文旅」。這是一個看似單純、實則高度複合的旅宿空間。除了基本住宿功能外,舞島文旅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多功能使用的場域。空間被重新規劃為多個層次: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區,而是一個可供討論、交流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能共享使用。
而真正展現串連潛力的除了住素外就其會議空間。由於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另有對外出入口,使其具備獨立運作的條件。這裡被劃分為多個功能區域,其中包含大型多功能複合空間,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在節日時成為孩子們的電影放映場域;同時也設置瑜伽教室,讓身心活動得以進入旅宿日常。另一側較小的空間,則轉化為複合型媒體場域——既是攝影棚,也是活動討論與策劃的據點。
浯島文旅整體風格走的是簡約與親近的路線,價格平實,使其成為各類團體的落腳點。從藝文團體、劇場工作者,到協會組織與國軍單位,都曾在此駐留或交流。同時,它也與周邊場域產生串聯,例如海島學校等在地行動,使旅宿不只是住宿,而成為地方網絡的一個節點。如果說舞島文旅是起點,那麼它代表的是一種方法:用一個可持續營運的空間,承載多元活動與人流,讓地方開始產生連結。
在此之後,第二個場域「浯島輕旅」逐步展開。相較於文旅,輕旅更強調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式公共空間,讓旅人、孩子與在地居民可以自然停留、交流與互動。這裡不只是休憩空間,也曾舉辦講座與社群活動,讓旅宿進一步成為知識與經驗流動的場域。可以看見,從文旅到輕旅,簡瑞鴻逐步強化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是開始生成社群。
而在旅宿系統逐漸穩定之後,他才進一步走金門獨特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地體驗場就是簡瑞鴻主手的場域。這裡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著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不同於旅宿的生活性,賈村面對的是歷史的重量。簡瑞鴻並沒有將其處理為靜態展示,而是透過體驗設計,讓歷史重新被身體理解。簡瑞鴻在這一場營運活化中邀請了在地青年:陳志昂一起參與,從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到結合科技的實境任務,這些設計並非為了娛樂化戰地,而是讓參與者在行動、壓力與協作之中,感受「前線」曾經的真實氛圍。
這是一種成熟的轉譯能力:讓歷史不再只是被觀看,而是能被經歷。從浯島文旅、舞島青旅,到賈村戰地體驗場,這三個場域其實形成了一條清晰的發展路徑,分別體現了他的兩項核心能力:一是歷史的轉譯,二是生活的編織。也正因如此,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做景點」。他真正做的,是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如何讓歷史、旅宿、社群、青年、商業與生活彼此支撐,讓地方不只是被保存,更能繼續生長。這種模型,為政府的觀光與文化政策提供了極具參考價值的成功案例。
結語: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做成一件事,而是讓一個地方開始相信未來
回望簡瑞鴻這一路,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搭橋。這座橋,一端連著過去。那裡有阿公當兵的記憶,有金門的戰地紋理、聚落呼吸與僑鄉脈絡,也有他從美術班一路累積起來的審美訓練與空間敏銳。另一端則伸向未來,連著青年返鄉、旅宿創新、場域共生、社會設計與地方治理的可能。
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能把一個空間活化、一場活動辦成、一間旅宿經營好,而是他總能在眾人還看不清的時候,先看見一個地方未來的輪廓,然後一步一步,找人、找方法、找結構,把那個輪廓慢慢變成現實。
對合作夥伴而言,他不是只會講理念的人,而是可以一起把事情做起來的人;對地方政府而言,他不是只懂文化包裝的人,而是有能力把文化、空間、產業與人口流動放進同一套思考系統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對政治人物與政策工作者而言,他不是單純的執行者,而是一位能夠參與區域白皮書、地方創生藍圖與跨域整合建議的極具價值的高階顧問與戰略家。
因為簡瑞鴻身上最珍貴的,不只是創意,也不只是美感,而是一種少見的能力:他能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帶著阿公的記憶走進金門;從 2014 年金門青年力,到 2026 年金門隊的多點布局;從藝術、旅宿、共生到地方治理,他用自己的路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種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份願意把自己交給土地的決心。這正是他能夠為政府與社會帶來深遠影響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