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報響起以前

那天夜裡,林見星很久都沒有睡著。

外公放下碗的那一聲,明明很輕,卻像還停在她耳朵裡,怎麼都散不掉。
還有他說話時那種很慢很慢的聲音,像每一個字都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而是從很多年以前,從海風、砲聲、驚醒的半夜,慢慢拖回來的。

——以前的人,睡覺,耳朵是不能睡的。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它會叫小孩一下子就懂事。

窗外的風不大,只是偶爾拂過樹梢,發出一點細細的沙聲。可林見星閉上眼睛,聽見的不是風。

她聽見海。

不是今日安安靜靜的海。
是那種黑裡有船、船上有人、海面隨時會裂開一聲巨響的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一點,想讓自己不要再想。可就在這時,桌上的童名簿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像有誰在紙頁深處,敲了一下門。

林見星立刻睜開眼。

她坐起來時,桌邊那只小鐵盒也開始發熱。不是普通的熱,而像裡頭藏著一塊還沒冷透的火炭,隔著薄薄一層鐵皮,慢慢把溫度透出來。

「栗栗。」她壓低聲音。

書包口動了一下,一團小小的灰毛從裡面探出頭來。栗栗跳上桌面,黑豆似的眼睛在夜裡微微發亮,鬍鬚輕顫著看向童名簿。

紙頁自己翻開了。

沒有風,卻一頁一頁地往後掀,最後停在一張空白頁上。接著,黑色的字慢慢浮出來,像從水底滲上來一樣。

節點連鎖啟動。
來源:戰爭口述觸發。
時間:1938年5月10日,凌晨。
地點:廈門,五通、鍾宅一帶。
節點性質:登陸、屠殺、兒童失散。
可干預方式:短距轉移。
可救援名額:二。
倒數:二十七分鐘。

林見星的手一下握緊了被角。

「五通……」

她白天才剛從外公那裡聽見「日本手時代」,晚上,戰火就沿著海過去了。
金門先失守,廈門還在撐;可撐住不是永遠,撐住只是讓災難晚一點落下來。

栗栗看著那幾行字,聲音壓得很低。

「連鎖節點。」

「不是妳做錯了什麼,」牠說,「是那場戰爭本來就沒有在外公那一代人身上結束。有人記得海上的船,有人記得碼頭,有人記得砲聲,有人記得自己還來不及長大,就先學會了怎麼躲。」

童名簿上,又慢慢浮出兩個名字。

許阿夏,女,八歲。
陳小順,男,六歲。

名字底下,還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五通海邊,天亮以前。

林見星看著那兩個名字,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阿夏。小順。
八歲,六歲。
這樣的年紀,本來應該只知道上學、吃飯、跌倒會痛、夜裡做惡夢時可以去找大人。可在這一頁歷史裡,他們先要學會的,居然是怎麼逃。

「我只能救兩個?」她問。

「這次只能兩個。」栗栗說,「連鎖戰區節點很不穩。方寸空間只能短距折返,不能容納活人回收。」

林見星沉默了一下。

她明白這代表什麼。
代表她不能像把人裝進盒子裡一樣帶走。
代表她不能對歷史說:這兩個孩子從此不算。
代表她能做的,仍然只是那個最殘忍、也最真實的選擇——量力而為。

她掀開被子下床,穿鞋,拿起鐵盒。

「走吧。」她說。

栗栗卻沒有立刻動。

「妳不問,還有沒有別的小孩?」

林見星手指一緊,抱著鐵盒的姿勢更用力了一點。

「有。」她說。

「我知道一定有。」

她低頭看著童名簿上那兩個剛剛亮起來的名字,聲音很小。

「可是我先把我能推開刀口的,推開。」

栗栗沒再說話。

下一瞬,鐵盒裡的光忽然亮了起來,不是暖黃的,不是像房裡燈光那樣安定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潮濕霧氣的灰白。那光像一道窄窄的裂縫,從桌面一直裂到地上,像海面被誰用刀切開一條縫,縫裡全是另一個年代的風。

林見星一步跨進去時,整個人像被猛地往前一扯。

四周的牆、書桌、窗子、夜色,全都一下退遠了。

再睜眼時,海就在她面前。

風很大。

天還沒亮,整片海邊是灰的,岸上的沙是灰的,遠遠壓過來的船影也是灰的,只有偶爾一道炮火閃開時,才把那些黑影照得格外清楚,像一群早已在夜裡等著的獸,終於開始往岸上爬。

林見星一落地,鞋底立刻陷進濕冷的沙裡。

緊接著,第一聲砲響在遠處炸開。

那不是她在金門節點裡聽過的零碎槍聲,而是整片海和地一起震了一下的巨響。聲音撞過來時,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掌,連呼吸都空了一拍。

她立刻蹲下。

風把鹹味打進鼻子裡,裡頭混著濕泥、木頭、火藥和某種說不清楚的燒焦味。岸邊已經有人在跑,有人抱著包袱,有人背著孩子,有人大喊著叫家裡人快走,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往海上看,像還沒辦法相信那片黑真的已經到了眼前。

栗栗趴在她肩上,聲音壓得極低。

「前方左側,石埕後面。」

林見星弓著腰,沿著一排翻倒的舊漁筏往前衝。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澀。遠遠的海面上,黑船已經分得出輪廓;再更遠一點,還有火光一閃一閃,像有人在天邊撕開了口子。

第二聲砲響落下來時,她正好翻過一段矮牆。

前頭有個婦人摔倒,懷裡的包袱散了一地;旁邊有人回頭去拉她,可也有人根本不敢停,只咬著牙往前跑。亂裡夾著哭聲,哭聲裡又夾著喝斥和槍響,所有聲音都被海風吹散、吹亂,亂得讓人覺得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哪一處還站得穩。

她鑽進一條窄窄的石縫路,剛轉過彎,就聽見很小很小的抽氣聲。

不是放聲大哭。
是那種已經怕到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把氣一下一下卡在喉嚨裡的聲音。

林見星立刻停住。

一只倒扣的魚簍旁邊,石埕和破木板之間,縮著兩個孩子。

大的那個女孩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布鞋已經鬆得快掉了。她頭髮亂成一團,整個人像剛從地上滾過一樣狼狽,卻還是用兩隻手死死抱著一個更小的男孩,把他按在自己懷裡,一手摀著他的嘴,自己卻抖得幾乎坐不穩。

她看見林見星時,眼睛裡先是驚,接著就是一種本能的戒備。

不是不信任陌生人。

是這種時候,誰也不敢先相信。

林見星蹲下來,把聲音壓得很輕。

「妳是阿夏嗎?」

女孩沒有答,可她眼神裡那一瞬間的收縮已經夠了。

「那他是小順?」林見星又問。

這一次,阿夏把弟弟抱得更緊,像只要一承認,別人就會把他搶走。

遠處傳來更近的腳步和喊聲。

栗栗低聲道:「登陸部隊開始推進了,快。」

林見星來不及再慢慢解釋,只能伸手去拉她。

「我是來帶妳們走的。現在就走。」

阿夏沒有動。

她盯著林見星,臉色白得厲害,眼裡全是驚疑和硬撐。這種時候,大人會撒謊,小孩也會。可林見星也是小孩,而正因為她也是小孩,這句「現在就走」反而不像命令,更像一根慌裡慌張伸出來的手。

「阿母呢?」阿夏終於問。

這句話輕得幾乎要被風捲走。

林見星心口一下發疼。

她不知道。
她能知道的,只有童名簿上這兩個名字還亮著,只有倒數還在走,只有遠處的槍聲和船越來越近。

她沒有辦法替任何人保證阿母還在哪裡。
她也不能替這個時代保證,誰一定來得及。

她只好低聲說:

「先活下來。」

阿夏怔住了。

大概是她本來還不該懂這句話的重量。可戰爭會逼小孩提早明白,有些時候,先活下來,就是全部。

她低頭看了弟弟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林見星一把抓住她,帶著兩個孩子從石埕後面鑽出來。可才剛走出幾步,村路那頭就傳來尖叫,有人往這邊衝,後面跟著雜亂的槍聲與喝斥聲。

林見星立刻帶他們往另一條矮牆後頭鑽。

小順跑得慢,腳步亂,一直回頭。

「阿姊……阿姊……」

阿夏一邊拖著他,一邊自己也快站不穩了。她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第一個先伸手護著弟弟。

林見星腦子裡猛地閃過外公那句話。

——戰爭最壞的地方,是它會叫小孩一下子就懂事。

她不敢停,只能低聲說:

「不要回頭,跟著我!」

她帶他們穿過曬蚵殼的小路,翻過半倒的石欄,又鑽到一處破屋後頭。屋子後面是一個潮水侵過的斜坡,坡下停著一艘翻倒的小木船,船身裂了半邊,剛好可以把人遮住。

栗栗忽然叫了一聲:

「停!」

林見星立刻把兩個孩子按低。

下一瞬,一串子彈從不遠處掃過,打在石牆上,碎石飛濺。阿夏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躲,而是整個人撲到弟弟身上,把小順壓在底下。她手肘狠狠磕在地上,疼得臉都白了,卻連一聲都沒有喊。

林見星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來。

她趴在地上,手掌按著濕冷的土,耳邊滿是風和遠處此起彼落的驚叫。她看見幾道人影從煙裡奔過去,也看見更遠一點的岸線上,開始有零散的火亮起來。

整片天,正在一點一點變白。

可那不是會讓人安心的白。
那是會把一切慌亂、血跡、灰塵和逃難的臉都照得更清楚的白。

「時間不夠了。」栗栗說。

林見星立刻摸向懷裡的鐵盒。

盒子熱得厲害,像整塊鐵都在發燙。

「能開多久?」

「十一秒。」

十一秒。

她心裡一沉。這十一秒能做什麼?

栗栗像知道她在想什麼,立刻道:

「用橫移門。」

「只能在這個戰區裡移動,往還沒陷的安全邊緣去。」

林見星猛地抬頭:「哪裡?」

栗栗看向海的另一側。

「鼓浪嶼。」

她怔住了。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更重的鹹味。遠遠的對岸,在灰白天光裡只是一片隱約浮著的島影,看不真切,卻像被煙與晨霧一層一層隔開,反而顯得更遠。

「廈門失守後,大批難民會往鼓浪嶼逃。」栗栗低聲說,「那裡還是公共租界,外國人還在,教會也在,居民會收人。妳不能把他們帶離歷史,但妳可以把他們推進那條活路。

林見星盯著那片隔海的影子,喉嚨緊得發疼。
不是救完就算。
而是把人從立刻要斷掉的地方,硬拖到還能往下活的地方。

這才是她能做的事。

她轉頭看向阿夏。

阿夏抱著小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掉。那神情讓林見星忽然覺得,她其實已經不需要知道什麼是鼓浪嶼,什麼是公共租界,什麼是外國人。她只需要一條現在能走的路。

「聽我說,」林見星低聲道,「等一下我們會去另一個地方。妳抱緊小順,不能鬆手。到了那裡,妳就跟著人群上船,去對岸。」

阿夏愣愣看著她。

「對岸?」

「對。」林見星說,「去鼓浪嶼。那裡會有人保護你們。」

阿夏沒有完全懂,可她聽懂了最後一句。

保護你們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四個字就夠了。

遠處又一聲砲響,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見星再也不敢等,啪地掀開鐵盒。

裡頭立刻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光,和剛才來時不同,這次不是裂向黑夜與房間的縫,而像一條窄窄的海霧小徑,另一頭隱約照出濕滑石階、碼頭木樁、還有一條條擠在水邊的小船。

「阿夏,抓緊小順!」

阿夏立刻兩手抱住弟弟。小順已經嚇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會用力攥著阿姊的衣角。

「不要放開!」林見星又說了一次。

阿夏狠狠點頭。

下一瞬,林見星抱著鐵盒,帶著兩個孩子一起撞進那道灰白色的窄光裡。

那感覺不像走路,也不像掉下去。
比較像整個人忽然被海水拖住,又被某股更大的力量硬生生往旁邊扯開。

耳邊全是聲音。

槍聲、砲聲、船篙拍水聲、木船碰岸的砰響、哭聲、喘氣聲、有人喊著「快上船」、有人叫著孩子名字,所有聲音都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繃緊到快斷掉的線,狠狠擦過她耳邊。

再睜眼時,她整個人已經摔在濕冷的石階邊。

周圍仍是戰時的清晨。

可這裡的風向不一樣,海水聲也不一樣。眼前不是五通那片立刻要被登陸吞掉的灘岸,而是一處擠滿了人的渡口。小船一艘一艘靠岸、離岸,岸邊全是人,抱著包袱的、背著孩子的、牽著老人走的,還有一批批被擠得幾乎站不住的難民,正等著渡海。

林見星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

她真的把他們推到了逃難線上。

不是終點。
但至少不是剛才那片馬上要被屠殺吞掉的海邊。

阿夏摔得手臂發紅,第一件事卻仍然是摸弟弟的臉。摸到小順還熱熱地喘氣,她像這時候才敢相信一點,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小順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又細又抖。

「阿姊……」

阿夏抱著他,一邊哭,一邊還記得把他往自己身後藏。

林見星鼻子一酸,趕緊蹲下來。

「聽我說。」她急急地說,「妳們現在跟著人群走,上船,到鼓浪嶼。到了那邊,不要亂跑,找學校、找教堂、找收人的地方。」

阿夏紅著眼睛看她,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教堂,也不知道收人的地方長什麼樣。可就在這時,一條小舢板靠了岸,船上的男人用閩南話拼命催人快點。人群一擁而上,旁邊有孩子差點被撞進水裡,又被人一把拽回來。

更前頭,有幾個穿學生制服的少年少女,正大聲指揮,讓老人先過,讓抱小孩的排左邊。再遠一點,林見星看見了幾個很明顯不是本地人的身影。

一個頭上包著淺色布巾的外國女人蹲在石階上,手裡拿著水壺,正把杯子遞給一個哭到發顫的小女孩。旁邊另一個穿淺色長裙的外國女人,正和本地婦人一起扶著一名腳軟站不住的老人。再後面,還有個高個子的外國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正同幾個本地青年一起,把靠岸的人往高處一棟大房子那邊帶。

他們說的話林見星聽不懂。
可那種「把人往裡面帶」、「把水遞出去」、「先接住眼前這一個」的動作,她一下就看懂了。

她心口忽然鬆了一點。

鼓浪嶼是真的。
外國人是真的。
這條活路,不是假的。

阿夏也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那幾個外國人,明顯怔了一下。那種驚,不是因為第一次看見陌生長相,而是因為在這樣亂的時候,竟然還有人站在那裡接人。

「看到那邊沒有?」林見星立刻指給她看,「跟著那些人走,會有人帶妳們去能躲的地方。」

阿夏緊緊抱著弟弟,臉上還掛著淚,卻很努力地把那方向看進眼裡。

這時又有一條船靠岸,岸邊的人喊著快點、快點。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有人在回頭找家人,也有人才剛上岸,就被學生模樣的人引著往教堂或大房子那邊去。小小的島、窄窄的岸、密密的人頭,亂得像隨時都要把人淹沒,可亂裡又有一種拚命撐著的秩序。

林見星忽然覺得,這就是她要送孩子來的地方。

不是平安無事。
而是即使整個世界都在垮,這裡還有人肯伸手。

「妳呢?」阿夏忽然問。

林見星一怔。

阿夏抱著弟弟,臉還是白的,眼淚也還沒停,可她居然先問她。

「妳不一起走嗎?」

那句話問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只是邀人一起回家。
可林見星卻差點答不出來。

因為她不能。
她不能留在這一頁歷史裡,也不能真的陪這兩個孩子走到最後。
她能做的,從來都只是把人往活路推近一點,再把後面的路交給別人、交給時代裡還活著的人。

她只好伸手,替阿夏把糊在臉邊的亂髮輕輕撥開。

「妳要記得,先帶小順活下來。」

阿夏死死看著她,像要把這句話整個記住。最後,她狠狠點了一下頭。

船邊又在催。

阿夏抱起小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跑到一半,她又回頭看了林見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只要海風再大一點,就會整個吹散。

可林見星知道,自己大概會一直記得。

她看著阿夏抱著弟弟,被擠上那條搖搖晃晃的小船。小船一離岸,就往島上另一側劃去。海面還是亂,還是危險,遠處也仍有槍聲,可至少船頭是朝活路去的。

不久之後,岸邊有學生把他們接上來。那個包著淺色頭巾的外國女人也迎了上去,先把水遞給小順,再蹲下來看阿夏擦破的手肘。阿夏明明還怕得發抖,卻還是第一時間把弟弟往自己身後護。

那外國女人像看懂了什麼,沒有急著碰小順,只先把一條乾淨布巾遞給阿夏,又朝她露出一個很輕很輕、像在說「沒事了」的表情。

語言不同。
可那個表情,阿夏居然也看懂了。

她抱著弟弟,終於哭了出來。

林見星站在石階下,忽然聽見童名簿在懷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

頁面上,兩個名字安安穩穩地落了下來。

許阿夏——轉移成功。
陳小順——轉移成功。

名字下面,還多出一句新字。

未出歷史,已離死地。

林見星看著那句話,鼻尖猛地一酸。

是啊。
這才是她能做的事。

不是把人從歷史裡偷走。
而是把人從歷史的刀口上,往旁邊挪開一寸。

遠處海上又傳來一聲砲響。

她再抬頭時,阿夏和小順已經被那幾個學生和外國女人帶進高處的大屋裡去了。屋門口還有更多人,有本地人,也有穿西式衣服的外國人,正在接下一批剛靠岸的難民。水壺、毛毯、藥箱、指路的手勢、安撫小孩的聲音,全都擠在那一小片還沒完全被戰火碰到的空地裡。

鼓浪嶼還在收人。

島上的人,還在接住更晚一步逃出來的人。

林見星抱緊童名簿,忽然覺得胸口很重,又很空。
因為她知道,自己救下來的,只有兩個。
五通那一夜、那個清晨、那片海邊,還有更多更多的人,更多更多來不及上船的孩子,仍然留在炮火和刀槍之間。

她救不了全部。

她從來都救不了全部。

可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栗栗忽然低聲說:

「妳又在想全部。」

林見星沒有回頭。

「我知道。」她說。

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她望著那棟仍在收人的大屋,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影,望著那個外國女人又彎下腰去接另一個哭到站不穩的孩子,聲音很輕。

「可我至少看見,他們不是掉進去就沒了。」

栗栗安靜了一下。

「嗯。」牠說,「妳只是把名字送到下一雙手裡。」

這一句話,忽然讓林見星胸口酸得更厲害。

因為她終於懂了。

有些人活下來,不是因為有一個人從頭救到尾。
而是因為有人先推一把,有人再接一下,有人給一口水,有人讓出一塊地,有人替他們把門打開。

歷史裡真正留下來的活路,原來常常就是這樣,一雙手接著一雙手接起來的。

下一瞬,方寸節點開始回收。

海風、石階、渡口、人聲,全都像被潮水慢慢往後拉。林見星最後看了一眼鼓浪嶼岸上的那棟大屋,看見門口一塊小小的十字架牌子在晨光裡閃了一下,看見阿夏抱著小順,終於被帶進屋裡,這才讓那股力量把自己整個拖回去。

再睜眼時,她已經回到房間裡。

桌燈還亮著。
窗外還是她熟悉的夜。
書桌、椅子、半掩的門、牆上的影子,全都在。

可她身上還留著海風的鹹和石階的冷,手心也還殘著剛才抱鐵盒時被燙出來的紅痕。

栗栗蹲在桌角,鬍鬚也有點亂。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些哭聲、喊聲、船聲,全都只是她一個人做過的夢。
可童名簿攤在桌上,那兩個新寫上的名字還熱著,像墨才剛乾。

林見星慢慢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她看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才拿起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1938,五通。
沒有被帶離歷史,只是被推向鼓浪嶼。

筆尖停了一下,她又往下寫。

有人先逃,有人先接。
有時候,活路不是門,是一雙接住人的手。

寫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外公說的那句:以前的人,睡覺,耳朵是不能睡的。
她現在才明白,原來不只是怕的人耳朵不能睡,連救的人也一樣。
只要還有聲音從歷史裡傳過來,她就得去聽。

栗栗低聲問:

「妳知道這次為什麼是連鎖嗎?」

林見星沒有抬頭。

「因為外公說了。」

「嗯。」栗栗說,「記憶一旦被說出口,就不只是留在一個人的身體裡了。」

林見星的手指壓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名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後,每年的五月十日,廈門都會拉響防空警報。以前她總覺得,警報是提醒人災難要來了。可現在她第一次明白,有些警報,其實也是替那些已經來過的災難,一年一年地記著。

記得那一天船是怎麼靠岸的。
記得海上的血。
記得逃難的人。
記得有人在鼓浪嶼岸邊接住別人的孩子。
記得有些小孩,明明才八歲、六歲,卻已經知道先抱緊弟弟,先往活路跑。

她放下筆,慢慢把童名簿闔上。

窗外很黑。

可這一次,她知道,黑裡不只有船和炮,也有人。
有被嚇得站不穩還肯扶人的人。
有聽不懂彼此話卻仍會遞水的人。
有學生、有居民、有教會裡的人,也有那些外公口中、在風聲裡一直先聽著的人。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才終於伸手按了按自己還跳得有點快的心口。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對著那本闔上的童名簿說:

「阿夏,小順,妳們要活下來。」

房外傳來一點很輕的腳步聲。

像是外婆半夜起來倒水,又像只是有人醒了一下,確認一家人都還在,就又慢慢走回床邊。

那聲音很輕。

可林見星忽然覺得,自己聽懂了。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先聽聲音。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等有人替自己把活路推開一點。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些名字被淹沒以前,把能接住的,一個一個接住。

關於「晴瑄」

大家好,我是晴瑄,一個白天在鍵盤上種田、晚上在夢裡穿越的說書人。 有人說我的腦袋裡裝著一個世界,嗯,其實是好幾個——古言的風花雪月、穿越的驚心動魄、國風的雅致、空間的神秘,還有種田的悠然自得,全都擠在我的腦迴路裡,每天上演著爭奪主角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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