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瑞鴻:跨越邊界的營運規劃設計師與營運規畫創業家

前言:在邊界,種下一場十二年的夢

2026 年的金門,晨霧尚未散去。金湖料羅灣中,海風緩緩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是一個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發生關係,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顯得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而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如果只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如果只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能夠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更是能提供給政府與決策者實際意義思維與政策面建議的高階顧問。

他是屏東人,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那條線,來自他的阿公。阿公曾在金門當兵,這座島嶼原本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 2014 年,因為「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得以真正走進金門,也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簡瑞鴻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像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他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經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多元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老屋實驗,到高雄駁二鹽旅社,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看一位長期主義的搭橋者,如何用十多年的時間,把一場青年行動的火花,熬成一套正在運行的島嶼生態系。

一、他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看見場域的能力

簡瑞鴻的思考方式,來自早年的美術班訓練。但那並不是一般人想像中單一媒材、只重技法的美術教育。對他而言,那是一種多元文化與複合感知的養成。在那樣的體系裡,學生不只學繪畫,也接觸陶藝、燒陶、銅雕等立體創作;老師們提供的,也不只是教室,而是一種多功能、開放式的實驗空間。這讓他很早就理解:創作從來不是單一表現,而是不同媒材、不同感官、不同形式之間的整合。空間,也從來不只是牆面與地坪,而是一個會說話、有情緒、有節奏的生命體。

這種能力,後來成為簡瑞鴻最重要的底層本事。因為當一般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廢棄戰地時,看到的往往是待整修的硬體、待投入的資金,或待解決的問題;但他第一個看到的,常常是「這個地方還能怎麼說話」。它的歷史還在嗎?它的人情還在嗎?它能不能重新和今天的人建立關係?又該如何用最少的介入,讓場域重新被理解、被使用、被珍惜?

這種看待空間的方式,使他後來不論做策展、做老屋、做旅宿、做地方提案,始終有一條很清楚的主線:不是把東西蓋上去,而是把地方喚醒。這也是他作為營運規劃大師的核心理念,他深知政策的落實不能僅靠硬體建設,更需要文化與歷史的深度轉譯。

二、十七歲創業:提早進入現實,也提早學會整合

十七歲那年,因家庭因素,簡瑞鴻比同齡人更早走入現實世界,開始獨力創業。這件事,對他的人生影響很深。因為他不是在一個「準備好再出發」的狀態中開始,而是在尚未完全成熟時,就被生活推著往前走。這樣的早熟,讓他必須快速補足能力。

除了藝術背景,他陸續自學電腦、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延伸到運作系統,逐步建立一種跨領域整合的能力。也正因如此,簡瑞鴻後來的特質,不只是「會做美感」而已,而是能同時理解內容、設計、營運、社群與組織之間如何互相支撐。很多人可以提出美好的想法,但未必能讓一個系統動起來;很多人懂得經營,卻未必有文化轉譯的敏感度。簡瑞鴻難得的地方在於,他同時具備兩種能力:一邊感受場域,一邊思考怎麼運作它。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與他合作的人,往往不只把他當成設計者或執行者,而更像是一位能夠陪著一個地方、一個團隊、一個計畫,從概念走向落地的整合型夥伴。他的這種能力,對於政府推動複雜的跨部門政策與地方創生計畫,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實務經驗與戰略指導。

三、枋寮藝術村:在資源匱乏處,練出串聯的本事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是枋寮藝術村。那時的枋寮,位在台灣鐵路的末端,地理位置偏遠,資源不足,卻擁有大片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很多人來說,那是個條件不成熟、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簡瑞鴻而言,恰恰因為它不完美,才值得嘗試。

他主動爭取投入活化,並且很快意識到:在這樣的地方,光靠理念不夠,必須靠串聯。於是,他把自己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帶進來,串接視覺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也嘗試把電影放映等不同型態的內容導入地方。他不等待資源自己到位,而是主動重新組合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看似邊緣的地方,也能成為文化事件發生的現場。

更具代表性的,是他在那裡推動具有在地意識的海洋藝術節。藝術不再只是掛在牆上的作品,而是進入海風、土地與社區之中,成為一種與環境共構的文化行動。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他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系統,依照需求分為長期、中期、短期進駐,讓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走向可持續運作的平台。

這段經驗,對他日後所有地方工作都非常關鍵。因為他在這裡學會了一件事:當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等待條件成熟,而是能否重新組織分散的能量。也因為有了這層能力,他後來回到金門時,面對更複雜的戰地、聚落與旅宿系統,才能不只是懷抱理想,而是帶著一套已經被驗證過的方法進場。這套方法論,正是政府在資源分配與地方治理上最需要的實踐智慧。

四、從 HO 覓到鹽旅:他開始思考,空間怎樣才能長久承載人

在屏東,簡瑞鴻承租老屋,創辦「HO 覓藝文實驗研究所」。這是一個非常早期的老屋活化實驗。那時「地方創生」還沒成為流行語,「老屋欣力」也還不是普遍共識,但他已經開始把一棟不起眼的房子,做成創作、展示、交流與社群串聯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更確定:空間若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想法與合作關係靠近。

然而,隨著時間推進,他也慢慢意識到另一個現實問題:如果一個場域要長期承載文化、社群與地方關係,不能只靠活動,還需要一個更穩定的營運載體。於是,他開始把目光投向旅宿。對簡瑞鴻而言,旅宿從來不只是住宿。旅宿是一個可以容納陌生人相遇、地方故事發生、展覽交流共存、收入結構相對穩定的複合場域。它既能支撐文化行動,也能讓空間從短期事件轉為長期經營。

這個想法,在高雄駁二的「鹽旅社」落地。在鹽旅的經營過程中,他不是把它做成一間標準化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的方式經營空間。他與高雄市政府合作,也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著設計師走讀高雄港,理解地方紋理、產業歷史與生活文化,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不是只停留在表面風格。

這段經驗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透過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慢慢生成的。也正是在這裡,他開始把「旅宿」理解為一種更大的方法:它不只是住一晚的地方,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與未來生活模式實驗的載體。這種將商業模式與文化底蘊深度結合的營運哲學,為地方產業的升級提供了清晰的政策藍圖。

五、從旅宿走向共生:他開始思考台灣下一個場域命題

如果說枋寮藝術村讓簡瑞鴻學會如何活化邊緣場域,鹽旅讓他理解旅宿可以成為長期載體,那麼接下來的「共生」思考,則讓他的格局進一步往前推。隨著高齡社會到來,他開始思考:未來的場域,不應只服務短暫停留的人,而應該能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同生活、共享資源、彼此陪伴。空間能不能不只是旅宿、住宅、社區三選一,而是發展成一種混合型、互助型的新生活平台?

在這個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在」團隊產生連結,也在夥伴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與相關營運思維的實驗。這段歷程很重要,因為它讓簡瑞鴻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進一步走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更系統化地思考:建築師、環境規劃者、社工、社區居民、商業模式、健康照護、文化內容,能否被整合進同一個框架中?一個空間,能否同時兼具美感、功能、社會關係與經濟可持續性?

他所重視的,不只是共生宅的硬體形式,而是它背後的運作哲學: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健康延續、商業創新與社會服務並存。換句話說,簡瑞鴻逐漸成形的,不只是一種空間審美,而是一套顧問式的思考能力:他能看見一個場域的問題,也能協助各方把各自的資源、需求與目標編織進同一套架構中。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未來有更多地方政府、政治工作者、區域治理團隊要做白皮書、場域規劃、地方提案,他會是一位很有價值的合作對象。因為他看到的從來不是單點建設,而是整體生態。他所提供的,是具有高度前瞻性與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議。

六、2014 金門青年力:他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座島

2014 年,金門縣政府主辦,由簡瑞鴻帶領的大號文創團隊執行策劃的「103 年在地青年培力營」,於 7 月 18、19 日登場。活動以團隊競賽方式進行,全程免費,並設有獎金,分為「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邀請青年分組走訪金門不同場域,在講座、走讀與討論之中重新認識這座島嶼。

對很多參與者而言,那是一場青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那更像是一道命運的轉門。因為那一年,他不只是策劃、參與、推動活動而已,他也真正把金門從一個家族記憶中的名字,走成一個可以感受、可以觸摸、可以投入的地方。他甚至帶著阿公回到這座曾經服役的島嶼,重溫舊地。那一刻,個人的生命史、家族的時代記憶與地方的未來想像,突然交會在一起。

這樣的交會,不是抽象的。當他走進金門的聚落、戰地與地方現場時,他看到的不只是歷史,而是大量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性。聚落不只是聚落,它可以成為旅居與生活的場域;軍事史蹟不只是紀念空間,它也能被重新轉譯為當代教育與體驗;文創基地不只是口號,它可能形成真正的人才流動與產業聚落。

對簡瑞鴻而言,金門青年力的重要性,不在於活動本身有多熱鬧,而在於它在很多青年心中種下了一個問題:金門,還能成為什麼樣子?這個問題,後來也成了他自己持續回答的命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探索,更是他為地方政府在青年政策與文化傳承上提出的核心叩問。

七、從參與地方,到成為金門的一部分

很多人做地方工作,是短期駐點;很多人做活動,是階段性投入。但簡瑞鴻後來的選擇,是留下來。他沒有把金門當成一個可以包裝的專案,而是把它當成另一個故鄉來經營。這種態度,決定了他後來所有實踐的深度。

走到 2026 年,他所參與推動的,不再只是單一場域,而是一套多點串聯的島嶼實踐網絡。稱之為「金門隊」,但這其實不是一個僵硬的名稱,而更像一種工作方法:把在地創業者、返鄉青年、專業師資、文化工作者、旅宿經營者、體驗設計者與地方行動者編成一張能互相支援的網。

這種能力很少見。因為多數人擅長做點,少數人擅長拉線,但真正能把點、線、面一併思考的人並不多。簡瑞鴻的特質,正是如此。他知道如何讓一個場域先成立,再讓不同場域之間形成互補,最後慢慢擴大成一個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將點連成線、擴展成面的戰略思維,正是地方治理中最缺乏且最需要的系統性規劃能力。

八、旅宿與戰地營運:他不是在做景點,而是在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並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戰地或聚落,而是從「旅宿」這個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場域開始,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他的第一個重要據點,是位於金湖鎮的「浯島文旅」。這是一個看似單純、實則高度複合的旅宿空間。除了基本住宿功能外,舞島文旅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多功能使用的場域。空間被重新規劃為多個層次: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區,而是一個可供討論、交流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能共享使用。

而真正展現串連潛力的除了住素外就其會議空間。由於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另有對外出入口,使其具備獨立運作的條件。這裡被劃分為多個功能區域,其中包含大型多功能複合空間,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在節日時成為孩子們的電影放映場域;同時也設置瑜伽教室,讓身心活動得以進入旅宿日常。另一側較小的空間,則轉化為複合型媒體場域——既是攝影棚,也是活動討論與策劃的據點。

浯島文旅整體風格走的是簡約與親近的路線,價格平實,使其成為各類團體的落腳點。從藝文團體、劇場工作者,到協會組織與國軍單位,都曾在此駐留或交流。同時,它也與周邊場域產生串聯,例如海島學校等在地行動,使旅宿不只是住宿,而成為地方網絡的一個節點。如果說舞島文旅是起點,那麼它代表的是一種方法:用一個可持續營運的空間,承載多元活動與人流,讓地方開始產生連結。

在此之後,第二個場域「浯島輕旅」逐步展開。相較於文旅,輕旅更強調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式公共空間,讓旅人、孩子與在地居民可以自然停留、交流與互動。這裡不只是休憩空間,也曾舉辦講座與社群活動,讓旅宿進一步成為知識與經驗流動的場域。可以看見,從文旅到輕旅,簡瑞鴻逐步強化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是開始生成社群。

而在旅宿系統逐漸穩定之後,他才進一步走金門獨特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地體驗場就是簡瑞鴻主手的場域。這裡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著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不同於旅宿的生活性,賈村面對的是歷史的重量。簡瑞鴻並沒有將其處理為靜態展示,而是透過體驗設計,讓歷史重新被身體理解。簡瑞鴻在這一場營運活化中邀請了在地青年:陳志昂一起參與,從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到結合科技的實境任務,這些設計並非為了娛樂化戰地,而是讓參與者在行動、壓力與協作之中,感受「前線」曾經的真實氛圍。

這是一種成熟的轉譯能力:讓歷史不再只是被觀看,而是能被經歷。從浯島文旅、舞島青旅,到賈村戰地體驗場,這三個場域其實形成了一條清晰的發展路徑,分別體現了他的兩項核心能力:一是歷史的轉譯,二是生活的編織。也正因如此,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做景點」。他真正做的,是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如何讓歷史、旅宿、社群、青年、商業與生活彼此支撐,讓地方不只是被保存,更能繼續生長。這種模型,為政府的觀光與文化政策提供了極具參考價值的成功案例。

結語: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做成一件事,而是讓一個地方開始相信未來

回望簡瑞鴻這一路,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搭橋。這座橋,一端連著過去。那裡有阿公當兵的記憶,有金門的戰地紋理、聚落呼吸與僑鄉脈絡,也有他從美術班一路累積起來的審美訓練與空間敏銳。另一端則伸向未來,連著青年返鄉、旅宿創新、場域共生、社會設計與地方治理的可能。

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能把一個空間活化、一場活動辦成、一間旅宿經營好,而是他總能在眾人還看不清的時候,先看見一個地方未來的輪廓,然後一步一步,找人、找方法、找結構,把那個輪廓慢慢變成現實。

對合作夥伴而言,他不是只會講理念的人,而是可以一起把事情做起來的人;對地方政府而言,他不是只懂文化包裝的人,而是有能力把文化、空間、產業與人口流動放進同一套思考系統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對政治人物與政策工作者而言,他不是單純的執行者,而是一位能夠參與區域白皮書、地方創生藍圖與跨域整合建議的極具價值的高階顧問與戰略家。

因為簡瑞鴻身上最珍貴的,不只是創意,也不只是美感,而是一種少見的能力:他能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帶著阿公的記憶走進金門;從 2014 年金門青年力,到 2026 年金門隊的多點布局;從藝術、旅宿、共生到地方治理,他用自己的路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種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份願意把自己交給土地的決心。這正是他能夠為政府與社會帶來深遠影響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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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鴉落田:黃偉傳

第一章:海風與墨香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和歲月的滄桑。

弘治元年的十月,天氣已經轉涼。在汶水頭的一戶貧苦人家裡,傳出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這便是黃偉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聲問候。他的父親為他取名偉,字孟偉,或許是期盼他將來能有一番偉大的作為,又或許只是希望他能像這座島嶼上的太武山一樣,堅韌地屹立於世。

黃偉的童年,是在海風的吹拂和泥土的芬芳中度過的。他生性聰敏,為人誠懇謹慎,外貌雖然古樸,但內心卻純良如水。然而,貧窮就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籠罩著他的早年生活。為了維持生計,他不得不在年紀輕輕時,便離鄉背井,前往泉州府兵工房什科擔任書掾。

那是一個充滿墨香,卻也充滿了壓抑與無奈的地方。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穿透泉州府衙的窗櫺時,黃偉便已經坐在了案前。他的工作是負責撰寫文書,這是一項需要極大耐心和細心的工作。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彷彿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交流的方式。

府衙裡的日子是單調而枯燥的。堂吏們總是高高在上,妄自尊大,他們看不起這些地位低微的書掾。黃偉雖然年紀輕,但他骨子裡卻有著一種不屈的傲氣。他總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逢迎,不諂媚。

有一天,黃偉在抄寫一份文書時,因為連日的勞累,不小心寫錯了一個字。這本是一件小事,但那位平時就看他不順眼的堂吏,卻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氣沖沖地走到他的案前。

「你這書生,連個字都抄不好,留你何用!」堂吏的聲音尖銳而刺耳,打破了府衙裡的寧靜。

黃偉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堂吏,正準備開口解釋。然而,堂吏卻不給他任何機會,竟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筆,狠狠地敲在他的頭上。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黃偉沒有反抗,也沒有呼喊。他只是靜靜地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仗勢欺人的堂吏。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他悲哀的不是自己受到的屈辱,而是這個官場的腐敗與無情。

他走到牆邊,拿起另一支筆,蘸滿了濃墨。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在雪白的牆壁上寫下了兩行字:

「衙門非進身之路,書手豈男子之稱。」

寫完之後,他扔下筆,拂袖而去。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一絲的留戀。

走出府衙的那一刻,泉州的陽光格外刺眼。黃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由。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應該被困在這個充滿銅臭與權謀的地方。他要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

回到金門後,黃偉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是那個在府衙裡默默抄寫文書的書掾,而是一個對知識充滿了渴望的求學者。

第二章:太武巖的日出

太武山,是金門的最高峰。山上的太武巖,怪石嶙峋,古木參天,是一個絕佳的讀書之所。

黃偉將自己的書房搬到了這裡。每天清晨,當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時,他便已經開始了誦讀。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與鳥鳴聲、風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是大自然最美妙的交響樂。

「日誦數千言,夜起觀日海中。」這是黃偉在太武巖生活的真實寫照。

夜晚,當萬籟俱寂時,他常常會獨自一人站在山巔,眺望著遠方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轟鳴聲。在星光的照耀下,大海顯得深邃而神秘。黃偉看著這片浩瀚的海洋,心中充滿了敬畏與思考。

他在思考人生的意義,思考宇宙的奧秘,思考如何才能成為一個真正有用的人。

有時候,他會欣欣然若有所悟。那種頓悟的感覺,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內心。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成熟,走向智慧的彼岸。

在這段孤獨而充實的日子裡,黃偉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的妻子陳氏,是他生活中最溫暖的依靠。

陳氏是一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她知道丈夫的志向,也理解他的辛苦。每天,她都會默默地為黃偉準備好一日三餐,然後親自送到太武巖上。

「夫君,讀書雖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陳氏總是溫柔地叮囑著。

黃偉看著妻子那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龐,心中充滿了感激。「夫人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我學有所成,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陳氏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不要什麼好日子,只要夫君平平安安,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這份簡單而純粹的愛,成為了黃偉在求學路上的最大動力。

正德五年,庚午科鄉試。二十三歲的黃偉,憑藉著深厚的學識和出眾的才華,一舉中舉。

這個消息傳回金門,整個汶水頭都沸騰了。鄉親們紛紛來到黃家祝賀,他們為黃偉感到驕傲,也為金門能出這樣一位人才而感到自豪。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榮耀,黃偉卻顯得異常平靜。他並沒有急於進京參加會試,而是選擇了留下來。

「我才疏學淺,還需要繼續深造。」黃偉謙虛地對鄉親們說。

他知道,科舉只是人生的起點,而不是終點。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還有很多道理要悟。

於是,他拜同年好友陳琛為師,專心學習《易經》。陳琛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學者,他的教導讓黃偉受益匪淺。在陳琛的指導下,黃偉對《易經》的理解日益加深,他的思想也變得更加深邃和成熟。

第三章:刑部的微光

正德九年,甲戌科會試。黃偉再次踏上了征途。

這一次,他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成功登進士第。成為了金門學子在明代中進士的第二人。

初入仕途,黃偉被授為南京刑部廣西司主事。這是一個掌管刑獄的職位,權力雖然不大,但責任卻極其重大。

南京刑部,是一個充滿了陰暗和血腥的地方。每天,這裡都會上演著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有的人因為冤屈而痛哭流涕,有的人因為罪惡而面目猙獰。

面對這一切,黃偉始終保持著一顆清醒而悲憫的心。他深知,刑罰的目的是為了懲惡揚善,而不是為了報復和洩憤。

在處理案件時,他始終堅持「清、慎、明、恕」的原則。清,就是清正廉潔,不徇私情;慎,就是謹慎從事,不草率行事;明,就是明察秋毫,不被表象所迷惑;恕,就是寬宏大量,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有一次,刑部接到了一起疑案。一個名叫李四的年輕人,被指控殺害了同村的王五。所有的證據似乎都指向了李四,就連李四自己也供認不諱。

然而,黃偉在審閱案卷時,卻發現了一些疑點。他發現,李四的供詞雖然詳細,但卻缺乏一些關鍵的細節。而且,李四在供述時,眼神中總是閃爍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和無奈。

黃偉決定親自提審李四。

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黃偉看著眼前這個骨瘦如柴、滿身傷痕的年輕人,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酸楚。

「李四,你真的殺了王五嗎?」黃偉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李四抬起頭,看了黃偉一眼,然後又迅速地低下了頭。「是……是我殺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欠我錢不還。」李四的聲音有些顫抖。

黃偉盯著李四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李四,我知道你在撒謊。你告訴我,到底是誰逼你這麼說的?」

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大人,求求你,別問了。如果我說了實話,我的家人就會沒命的。」

黃偉的心中一沉。他知道,這起案件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經過深入的調查,黃偉終於查明了真相。原來,真正的兇手是當地的一個惡霸。這個惡霸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便用李四家人的性命相威脅,逼迫李四替他頂罪。

真相大白後,黃偉依法嚴懲了那個惡霸,並釋放了李四。

當李四走出牢房的那一刻,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黃偉的面前,泣不成聲。「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黃偉連忙將他扶起。「快起來吧。這是我應該做的。記住,以後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和尊嚴。」

這起案件,讓黃偉在南京刑部名聲大噪。人們都知道,這裡有一位清正廉明、執法如山的好官。

在刑部任職的六年裡,黃偉處理了無數起案件。他的判決,就像是黑暗中的微光,給那些含冤受屈的人帶來了希望和溫暖。

他不僅是一個嚴厲的法官,更是一個充滿了悲憫情懷的長者。他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治獄情法既得,則執不可奪」。

第四章:南雄的清風

時光荏苒,黃偉在南京刑部歷練了六年,因政績卓著,陞任廣東司郎中。隨後,他又被外放,出守廣東南雄知府。

南雄,位於廣東北部,梅嶺之南,是連接中原與嶺南的重要交通樞紐。這裡商賈雲集,貿易繁榮,但也因此滋生了許多貪腐與奢靡之風。

黃偉到任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南雄府的衙門修葺得富麗堂皇,府內的官員們個個衣著光鮮,迎來送往之間,透著一股圓滑與世故。當地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每位新任知府到任,地方豪紳和下屬官員都會湊集一筆豐厚的「例金」作為賀禮,這筆錢通常高達萬餘兩白銀。

當這筆沉甸甸的白銀擺在黃偉面前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大人,這是南雄府歷來的規矩,還請大人笑納。」一位負責呈送例金的同知諂媚地笑著說道。

黃偉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我黃偉為官,只求問心無愧,不求中飽私囊。這筆錢,從哪裡來,就退回哪裡去。若有誰敢私自截留,本府絕不輕饒!」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在南雄府,還從未有過哪位知府會將這送到嘴邊的肥肉推開。

黃偉的清廉並非做作。他不僅退還了例金,還開始大刀闊斧地整頓南雄府的吏治與風氣。他大幅削減了知府的儀仗和隨從,出門只帶幾名必要的差役,絕不鋪張浪費。他下令減輕百姓的徭役,廢除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

有一次,按察司為了迎接上級官員,強行徵調大批民夫去抬蘇木署牌。黃偉得知後,立刻派人將這些民夫遣散回家。

「本府不忍勞民也。」他對前來質問的按察司官員說道,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面對巡撫要求丈量土地以增加稅收的命令,黃偉更是堅決抵制。他深知,南雄的百姓已經不堪重負,若再加稅,無異於雪上加霜。

「寧可罷官,也絕不擾民!」這是黃偉的底線。

除了減輕百姓負擔,黃偉還致力於教化鄉民。他明定禮教,嚴禁民間的淫祠邪祀,取締那些敗壞風俗的游女活動。在他的治理下,南雄府的風氣煥然一新。

南雄的百姓們看在眼裡,感激在心。他們稱讚黃偉是「介節雲間羶地」,意指在南雄這個充滿銅臭與貪婪的地方,黃偉就像是一股清新的風,高潔而不染塵埃。

然而,黃偉的剛直不阿,也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他在南雄府僅僅任職了三個月,便感到官場的牽絆與掣肘讓他無法真正施展抱負。與其在這裡與貪官污吏周旋,不如歸去。

當黃偉遞交辭呈,決定告休歸鄉的消息傳出後,南雄府的百姓們震驚了。

離開的那一天,南雄府的街道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男女老少,扶老攜幼,他們在道路兩旁哭喊著,試圖挽留這位難得的好官。

「黃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們南雄的百姓可怎麼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黃偉的馬前,泣不成聲。

黃偉趕忙下馬,將老者扶起。他的眼眶也濕潤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經不屬於這片喧囂的官場。

「鄉親們,黃偉才疏學淺,有負重託。但願南雄今後能有更好的父母官來治理。大家保重!」

黃偉翻身上馬,在一片哭喊聲中,毅然踏上了歸鄉的路途。那股清風,雖然短暫,卻在南雄的歷史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第五章:松江的墜馬

黃偉歸鄉後不久,他的清名與才幹再次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在當道官員的極力推薦下,朝廷下旨,任命黃偉為松江知府。

松江,地處江南水鄉,是當時全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能到松江任知府,是無數官員夢寐以求的美差。然而,黃偉接到任命時,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

此時的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張璁因在「大禮議」之爭中迎合世宗皇帝,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已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權傾朝野。而黃偉,曾經在上疏中直言斥責過張璁「希寵嗜進,妄誕不經」。

在赴任松江的途中,黃偉遇到了一位故人——他的同年進士,現任吏部侍郎的霍韜。

霍韜與張璁關係密切,他深知黃偉的才華,也了解黃偉與張璁之間的過節。在客棧裡,霍韜私下對黃偉說:「孟偉兄,你以前在上疏中曾得罪過張公。我私下裡已經為你解釋過了,張公現在也知道你的才幹。你這次去松江赴任,途經京城,理應去拜見一下張公。只要你肯低頭,將來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

黃偉靜靜地聽著霍韜的話,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微涼,帶著一絲苦澀。

「霍兄的好意,黃偉心領了。」黃偉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霍韜,「但我黃偉為官,憑的是良心與國法,而不是權臣的提攜。張璁為人如何,天下自有公論。若要我去向他卑躬屈膝,黃偉寧可不為這松江知府。」

霍韜嘆了口氣,知道黃偉性格剛直,再勸也是無用。

當天夜裡,黃偉躺在客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他知道,如果自己繼續前行,必然會捲入朝廷的權力鬥爭之中。那種爾虞我詐、阿諛奉承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清晨,黃偉的隨從們驚訝地發現,黃大人在客棧的院子裡不慎「墜馬」,摔傷了腿。

「大人,您的腿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大夫?」隨從們焦急地問道。

黃偉坐在椅子上,捂著自己的右腿,眉頭微皺,卻擺了擺手說:「不礙事,只是傷了筋骨,恐怕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路了。」

隨後,黃偉立刻寫了一封辭呈,以「墜馬傷足,無法赴任」為由,向朝廷請求投牒而歸。

霍韜得知這個消息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黃偉的腿根本沒有受傷,那只不過是他為了拒絕拜見張璁、逃避官場紛擾而找的一個藉口。

辭呈很快被批准了。黃偉坐在返回金門的馬車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澄明。

他知道,自己這一退,或許從此就將與仕途絕緣。但他並不後悔。比起那頂沉甸甸的烏紗帽,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內心的清白與自由。

松江的繁華,張璁的權勢,都在他那一次刻意的「墜馬」中,化作了過眼雲煙。

第六章:東郊的瓜田

回到了金門汶水頭,黃偉終於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平靜生活。

這座被海風環繞的島嶼,沒有官場的喧囂,沒有權力的傾軋,只有淳樸的鄉民和熟悉的泥土氣息。黃偉將自己的全部心力,投入到了養親、講學和正家之中。

不久,黃偉的父母相繼過世。他悲痛欲絕,嚴格按照古禮守孝三年。在這三年裡,他足不出戶,絕跡於臥內,每天往返於墓地之間。他的哀號之聲,常常讓路過的人聞之落淚。

有一位老婦人看到黃偉如此悲痛,忍不住哭著對自己的孩子說:「你看人家黃大人,做過那麼大的官,對父母還如此孝順。我們這些貧賤之人,難道連父母的恩情都不知道嗎?」

黃偉的孝行,深深地感染了周圍的鄉民。

守孝期滿後,黃偉開始著手整頓鄉里的風俗。當時的金門,婚喪喜慶之時,常常大操大辦,鋪張浪費,甚至夾雜著許多迷信與非禮的習俗。

黃偉以身作則,每天清晨,他都會帶領子孫先到家廟焚香,穿戴整齊地進行展拜。如果哪個子孫起得晚了,他便會嚴厲地斥責,讓其跪在庭院中,直到拜完之後才允許起身。

對於鄉里的婚冠喪祭,他大力推行《家禮》,革除舊俗。如果有鄉親家裡辦喪事,他都會親自前往悼念。主人家為了表示感謝,往往會準備豐盛的酒食招待。

黃偉總是嚴肅地拒絕:「喪堂之上,豈是飲酒作樂的地方?」

在他的言傳身教下,汶水頭的風氣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鄉民們變得知書達理,不敢再做非禮之事。

除了教化鄉民,黃偉還親自參與農作。他在鄉的東郊外開闢了一片瓜田。每天清晨,他都會穿著粗布衣裳,帶著子弟們去田裡犁鋤、灌溉。

當太陽升起,汗水浸透了衣衫,黃偉便會走到田邊的樹蔭下休息。有時遇到路過的鄉親,他便會熱情地招呼他們,大家席地而坐,閒話家常。

「黃大人,您這瓜長得真好啊!」鄉親們笑著誇讚。

黃偉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著說:「這都是土地的恩賜。只要我們肯下功夫,土地就不會虧待我們。」

在這些樸實的交談中,黃偉彷彿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常常悠然不覺日已偏西。

他淡泊名利,甘心於勞苦,從不為飽暖而算計。他的生活極其簡樸,有時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飯菜都沒有。

他的好友陳琛得知他的近況後,曾寫了一首詩贈給他:「白菜充廚嘗覺苦,黃金橫帶不知榮。」這兩句詩,精準地概括了黃偉此時的心境。

黃偉的名聲在外,許多當道的高官都慕名想要來拜訪他。但金門地處偏遠海隅,交通不便,真正能來到這裡的人寥寥無幾。

偶爾有官員來訪,黃偉從不與他們談論升遷之道,而是利用這個機會,將自己平日裡聽聞的民間冤屈之事告訴他們,請求他們代為澄清。無論受冤之人是否與他相識,他都盡力相助。

當那些冤案得以昭雪,受恩者帶著厚禮前來道謝時,黃偉總是嚴詞拒絕,分文不取。

當時的福建巡按李元陽對黃偉的品德推崇備至。他曾對手下的生員們說:「你們不要總說要效法孔聖人,只要能效法黃逸所先生,就已經足夠了。」

在東郊的瓜田裡,黃偉用自己的汗水與品德,澆灌著這片土地。他雖然遠離了朝堂,但他的光輝,卻在金門的歷史上,越發明亮。

第七章:仙人與飛鴉

金門的風水,向來是這座島嶼上最引人入勝的傳說。在眾多風水寶地中,「四大名穴」最為人津津樂道。傳說中,這些地方匯集了天地鍾靈之氣,若能將先人安葬於此,便能庇佑子孫世代繁榮。

黃偉雖然不信鬼神,但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讓他對這些傳說也略知一二。

在黃龍山上,有一處名為「仙人覆掌」的風水寶地。這裡地勢奇特,宛如一隻巨大的手掌覆蓋在山頭,氣勢磅礴。據說,這塊地最初是黃偉無意中發現的。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黃偉獨自一人在黃龍山上漫步。他站在山巔,俯瞰著腳下的土地,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他覺得,這塊地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靜靜地守護著這片海域。

然而,這塊寶地最終並沒有成為黃偉的長眠之所。

黃偉的親家,陽翟人陳禎,也是一位對風水頗有研究的人。他得到了一塊名為「飛鴉落田」的地理,位於太武山北麓。這塊地原本也是一處極佳的風水,形狀宛如一隻展翅而下的飛鴉,寓意著後代能如飛鴉般騰達。

但陳禎很快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飛鴉落田」的左右兩側,分別流淌著金沙溪與斗門溪。這兩條溪流原本是這塊地的血脈,但由於地勢的變化,它們的流向變得湍急而筆直,宛如兩支射出的飛箭,直直地射向了那隻「飛鴉」。

在風水學上,這被稱為「破局」。飛鴉已死,這塊地不僅不能庇佑子孫,反而可能帶來災禍。

陳禎心中焦急萬分。他知道黃偉手中有一塊「仙人覆掌」的寶地,於是便心生一計。

一天,陳禎藉故邀請黃偉到家中作客。席間,他不斷地向黃偉敬酒,言辭懇切,態度恭敬。黃偉本就不善飲酒,加上對親家毫無防備,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

在黃偉神智不清的時候,陳禎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地契,半哄半騙地讓黃偉在上面按下了手印。就這樣,陳禎用一塊已經破局的「飛鴉落田」,換取了黃偉的「仙人覆掌」。

第二天清晨,黃偉酒醒後,發現了這件事。他的妻子陳氏得知後,氣憤不已,想要去找陳禎理論。

「夫君,他怎麼能這樣欺騙你?這可是你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寶地啊!」陳氏紅著眼眶說道。

黃偉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輕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夫人,算了。風水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福地福人居,若我們心中無愧,哪裡都是好風水。他既然想要,就給他吧。」

黃偉的豁達,讓陳氏感到既無奈又敬佩。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人。

這場風水交換的風波,雖然在黃偉的寬容下暫時平息了,但卻在兩家人心中埋下了一顆芥蒂的種子。

第八章:花盆裡的白銀

黃偉與陳禎的風水交換,雖然黃偉本人並不在意,但這件事很快就在汶水頭和陽翟兩個村子裡傳開了。

後浦頭(汶水頭的別稱)的鄉親們為黃偉感到不平,他們認為陽翟人太過狡猾,欺負了黃偉的善良。而陽翟人則認為,這不過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後浦頭人是嫉妒他們得到了好風水。

兩村之間的關係,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而真正讓這段關係徹底破裂的,是一件關於白銀的小事。

黃偉有一個女兒,嫁給了陳禎的兒子。這個女兒從小在黃偉的教導下長大,性格溫婉,但對父親的清廉卻有著深深的敬畏。

有一年,黃偉的女兒回娘家探親。當時,黃偉因為幫助鄉民解決了一起重大的糾紛,鄉民們為了表達感激之情,偷偷地將一些白銀送到了黃家。黃偉堅決不收,但鄉民們卻將白銀悄悄地放在了院子裡的一個花盆下,便匆匆離去了。

黃偉的女兒在院子裡賞花時,無意中發現了這些白銀。她知道父親的脾氣,如果讓他知道,一定會大發雷霆,甚至會親自將這些白銀退還給鄉民。

出於一種複雜的心理,或許是擔心父親生氣,或許是出於私心,她決定瞞著父親,將這些白銀藏在自己的行李中,帶回了陽翟。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這件事很快就被黃偉知道了。

黃偉得知後,既憤怒又痛心。他憤怒的是女兒竟然違背了自己的教誨,貪圖不義之財;痛心的是,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不僅會毀了自己的清名,更會讓兩村的關係雪上加霜。

他立刻派人前往陽翟,要求女兒將白銀退還。

陳家得知此事後,卻認為黃偉是小題大做。他們覺得,這點白銀對於黃偉來說算不了什麼,何必為此傷了兩家的和氣。

「親家公,不過是幾兩碎銀子,何必如此動怒?」陳禎派人傳話給黃偉。

黃偉聽後,長嘆了一聲。他知道,陳家永遠無法理解他對清廉的執著。

這件事,成為了壓垮兩村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從此以後,後浦頭人與陽翟人不再往來,甚至連婚嫁都互相迴避。

黃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曾經藏過白銀的花盆,心中充滿了無奈。他用一生去教化鄉民,卻無法改變人性的貪婪與偏見。

第九章:泉州的旱荒

嘉靖十五年,泉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驕陽似火,烤焦了大地。田裡的莊稼枯萎了,河裡的河水乾涸了。飢餓,像一個無形的惡魔,籠罩著這片曾經富庶的土地。

到了嘉靖十六年,旱情不僅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嚴重。餓殍遍野,哀鴻遍野。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因為飢餓而死去,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劇。

面對這場空前的災難,福建巡按李元陽心急如焚。他知道,單靠官府的力量已經無法應對這場危機。他需要有人站出來,帶領百姓度過難關。

他想到了黃偉。

「黃大人,泉州的百姓需要你。」李元陽親自來到金門,懇求黃偉出山。

黃偉看著李元陽焦急的面容,沒有絲毫的猶豫,點頭答應了。他知道,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與黃偉一同參與賑災的,還有抗倭名將俞大猷和當地鄉紳許福。他們三人組成了一個賑災小組,日夜奔波在災區的最前線。

黃偉將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了這場賑災中。他旦暮區畫,悉心安排每一個細節。

「我們不能遺漏任何一個災民,也不能浪費任何一分糧食。」黃偉對手下的官員們說道。

他親自監督糧食的發放,確保每一斗、每一釜都能準確無誤地送到災民手中。他走訪每一個災民安置點,安撫那些失去親人的孤兒寡母,為他們提供食物和藥物。

在他的努力下,賑災工作進行得井井有條。無數瀕臨死亡的生命被挽救了回來。

然而,高強度的工作,卻嚴重透支了黃偉的身體。他原本就清瘦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但他依然咬牙堅持著,不肯休息片刻。

「大人,您休息一下吧。這裡有我們盯著。」手下的官員們看著黃偉疲憊的面容,心疼地勸道。

黃偉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堅定地說:「我不能休息。多耽誤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嘉靖十七年的春天,泉州的旱情終於開始緩解。然而,黃偉卻倒下了。

他因為過度勞累,積勞成疾,病倒在了賑災的工地上。

當消息傳出時,整個泉州都震驚了。遠近的百姓無不嘆惜流淚,那些曾經受到他恩惠的災民們,更是如喪考妣,哀痛欲絕。

黃偉的好友陳琛得知噩耗後,哭慟不已,仰天長嘆:「天喪吾道也!」

三月十七日,黃偉在泉州病逝,享年五十一歲。

他的一生,就像是一支燃燒的蠟燭,將最後的光和熱,都奉獻給了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民。

第十章:永遠的品德

黃偉的靈柩被運回了金門。

按照他生前的遺願,他被安葬在了那塊曾經引起過無數風波的「飛鴉落田」上。

出殯的那一天,金門的百姓們自發地來到道路兩旁,為他送行。哭聲震天,悲痛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島嶼。

然而,關於這塊墓地,卻流傳著一個荒謬而又令人唏噓的故事。

據說,當年黃家在為黃偉建造墓地時,請來了一位頗有聲望的地理師來點穴。這位地理師有一個特殊的癖好,那就是特別喜歡吃雞內臟。

在建墓的這段時間裡,黃家每天都會準備豐盛的酒菜招待這位地理師。但奇怪的是,每次端上桌的雞肉中,都沒有雞內臟。

地理師心中暗自不滿,以為黃家是不捨得給他吃,覺得主人沒有誠意。出於報復的心理,他在點穴時,故意指點了一個錯誤的位置,甚至連墓碑的朝向也弄錯了。

直到墓地完工的那一天,黃家才將收集起來、精心滷製好的雞內臟端上了桌,準備作為最後的答謝。

地理師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他這才明白,原來黃家並不是不捨得給他吃,而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到最後。

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錯誤的穴位已經點下,無法挽回。

據說,正因為這個錯誤,黃偉墓所在的位置並非地氣正結的地方,而是正確穴位的右手下砂處。這也導致了黃偉的後人並不算特別發達。

但這一切,對於黃偉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五百多年過去了,黃偉依然靜靜地長眠在「飛鴉落田」的土地上。歲月侵蝕了墓園的石碑,苔蘚爬滿了石虎和石馬,但那種渾厚堅實的氣息,卻依然如故。

他那「品德完人」的光輝,早已超越了風水的局限,超越了時間的流逝。在金門人的心中,他永遠是那個在海風中投筆而去、在南雄退還例金、在泉州為災民鞠躬盡瘁的黃孟偉。

那些關於風水的恩怨、關於白銀的糾葛、關於點錯穴位的傳說,都已經化作了茶餘飯後的故事,隨著時間的長河,靜靜地流淌。

而黃偉的品德,就像是太武巖上的日出,永遠照亮著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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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鴉落田:金門風水傳奇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和歲月的滄桑。這座島嶼上流傳著許多故事,其中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關於「四大名穴」的風水傳說。人們說,這塊土地匯集了天地鍾靈之氣,若能長眠於這些風水寶地之中,便能得其地理,世世代代永佑子孫。在這些傳說中,「飛鴉落田」的故事最是充滿了人性的溫暖與無奈。

「飛鴉落田」,又稱「烏鴉落田」,位於金門太武山北麓。這片土地的主人,是金門人尊稱為「品德完人」的黃偉。黃偉字孟偉,號逸叟,出生於明孝宗弘治元年。他的一生,就像是一首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詩。年輕時,他曾因家貧而在泉州府兵房擔任書掾,負責文書工作。然而,他不願受吏胥的窘辱,在牆上寫下「衙門非進身之路,書手豈男子之稱」後,便毅然投筆而去。這份骨氣,為他後來的人生定下了基調。

退下公職後,黃偉在太武巖勤讀不輟。他天性聰敏且為人誠懇謹慎,外貌古樸而內心純良。正德九年,他考取進士,從此步入仕途。在南京刑部任職期間,他以「清、慎、明、恕」著稱,治獄情法兼顧,絕不輕易妥協。後來,他出任廣東南雄知府,面對當地每年萬餘兩的例金,他分文不取,全數退還。他節省開支、減輕徭役、明定禮教、禁止淫祠,行事正直果敢,遇到事情從不退縮。南雄人稱讚他為「介節雲間羶地」,但他僅上任三個月便告休歸鄉,留下老少百姓在道旁痛哭挽留。

回到故鄉後,黃偉以奉養雙親、講學正家為生活重心。嘉靖年間,泉州大旱,百姓餓殍遍野。黃偉與友人代行賑濟,他日夜籌劃,悉心安排,只求不遺漏任何一人,不浪費任何一分糧食。他傾盡心力,最終勞瘁得疾而終,享年五十一歲。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何謂真正的「品德完人」。

然而,這樣一位完人,他的長眠之地卻充滿了風水上的戲劇性。金門公認最好的風水,其實是黃龍山上的「仙人覆掌」。據說,這塊寶地最初是黃偉所得。而「飛鴉落田」原本屬於他的親家,陽翟的陳禎。

民間傳說總是充滿了奇幻色彩。據說,陳家雖然得到了「飛鴉落田」,但這塊地理卻有著致命的缺陷。金沙溪與斗門溪分別從左右流過,宛如兩支射出的飛箭,已經將這隻展翅而下的飛鴉射死。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已經被破壞的風水。陳家親家為了挽回家族的運勢,心生一計。他設局將黃偉灌醉,在黃偉神智不清時,讓他答應將自己的「仙人覆掌」拿來交換這塊已破的「飛鴉落田」。

這場風水交換的背後,還隱藏著更多的恩怨。後來有地理師發現了這個秘密,但陳家親家卻推說不知情。更讓人唏噓的是,黃偉嫁到陳家的女兒,曾經回娘家將百姓送給黃偉的白銀藏在花盆裡,準備在黃偉不知情的情況下帶回婆家。這些種種的前因後果,讓後浦頭人與陽翟人從此結下心結,不再往來。

站在黃偉墓後方往下看,前方的田野一片寧靜。遠處的黃龍山是「飛鴉落田」的「案山」,形狀宛如筆架,象徵著得此地理者的後代能以文章加官進爵。更遠處的大陸海岸群峰則是「朝山」,如同貴賓般帶來地氣,興旺後人。乍看之下,這一切是如此美好。然而,那兩條如水箭般的溪流,卻無情地射死了這隻飛鴉,也射穿了兩家人的情誼。

更令人惋惜的是,據說黃偉墓所在的位置,並非地氣正結的地方,而是正確穴位的右手下砂處。這個錯誤,源於一個荒謬的誤會。當年建造黃偉墓時,負責點穴的地理師特別喜歡吃雞內臟。但每次用餐時,總是等不到雞內臟上桌,他以為主人沒有誠意,心中不滿,於是故意指點了錯誤的位置,甚至連朝向也不對。直到完工時,黃家才將收集來滷好的雞內臟送給地理師,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錯誤已無法挽回。也因為沒有葬對地方,黃偉的後人並不算特別發達。

五百多年過去了,黃偉依然靜靜地長眠在「飛鴉落田」的土地上。歲月雖然侵蝕了墓園的石質構件,但大致的規模與配置依然如初。前些年,在金門縣政府的整建下,墓園除去了苔痕,增添了解說牌與階梯。碑記上詳細記載著他的生平與墓園的建築規制:「依據明代四品官墓之規制,墓前立有石虎、石馬和石望柱各一對,墓園均採石材構築,渾厚堅實。」

黃偉的故事,就像金門的風一樣,輕輕拂過這片土地,留下了無盡的嘆息與深思。無論風水如何流轉,他那「品德完人」的光輝,早已超越了地理的局限,成為金門人心中永遠的驕傲。而那些關於風水的傳說與恩怨,則化作了茶餘飯後的故事,隨著時間的長河,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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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與米籃:許百萬傳奇(長篇)

第一章:海風中的石蚵

后沙的海,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

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鹹味與石蚵清香的氣息,隨著四季的更迭,不急不徐地吹拂過這片古老的土地。自從宋末許姓開基始祖來到這裡定居,這片海域就成了族人們世世代代賴以維生的母親。到了明代,后沙的海邊已經立起了大片大片的條石,像是一片在海水中生長的石林,用來養殖石蚵。

每當潮水退去,那些矗立在海灘上的條石便會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密密麻麻的,排列得猶如千軍萬馬奔騰一般,帶著一種無聲卻磅礡的氣勢。那些附著在石頭上的蚵殼,在陽光下閃爍著灰白色的光芒,像是這片海域特有的鱗片。然而,在這片壯闊的海景之下,在這日復一日的潮起潮落之中,卻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風水秘密,靜靜地等待著有緣人的到來。

故事的主角,名叫許盛,字際斯,號武岩。不過,那是他後來飛黃騰達時的名字。在后沙的鄉親們口中,他還有一個更響亮、也更具傳奇色彩的稱呼——「許百萬」。

但在他還未發跡,還只是個在海風中瑟瑟發抖的少年時,他的生活裡沒有百萬黃金的輝煌,只有數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許盛的記憶裡,父親的面容是模糊的。他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離開了人世。那個時候,家裡窮得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從那以後,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原本就貧寒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孤兒寡母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更何況,在那個宗族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失去了男主人的家庭,往往會成為鄉族裡那些勢利眼人欺凌的對象。

許盛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有著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和一對總是透著堅定光芒的眼睛。為了撫養許盛和年幼的弟弟,她什麼苦活累活都願意幹。清晨,天還沒亮,她就得去海邊撬石蚵,冰冷的海水常常把她的雙手凍得通紅,蚵殼鋒利的邊緣也時常在她的手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白天,她還要去給大戶人家洗衣服、做粗活,換取微薄的口糧。

「阿盛,你要記住,人窮志不能短。」母親常常在夜裡,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一邊縫補著兄弟倆破爛的衣服,一邊輕聲對他說。

許盛總是懂事地點點頭。他知道母親的辛苦,所以他從小就學會了幫母親分擔家務。他會帶著弟弟去海邊撿拾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海草和碎木柴,用來生火做飯;他也會在退潮時,學著母親的樣子,去那些別人不願意去的地方撬石蚵。

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雖然日子清苦得像是一碗沒有放鹽的稀粥,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座破舊的茅草屋裡,總還有一絲溫暖的氣息。許盛以為,只要他們肯吃苦,只要他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再給予沉重的一擊。它就像后沙海面上的暴風雨,來得毫無預兆,卻足以摧毀一切。

那一年,許盛還未及弱冠之年。連日的勞作和長期的營養不良,終於壓垮了母親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身體。起初,她只是覺得有些疲倦,時常咳嗽。但為了省錢,她不肯去看大夫,只是自己熬了些草藥喝。可是,病情卻一天天惡化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倒在了海邊的石蚵林裡,再也沒有站起來。

母親驟然離世的消息,對兄弟倆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看著母親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那張曾經充滿堅定神色的臉龐此刻變得無比蒼白和冰冷,許盛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他跪在床前,緊緊握著母親那雙佈滿傷痕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弟弟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聲聲地喊著「娘」。

悲痛過後,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了許盛面前——他沒有錢為母親辦理後事。

家裡已經窮得連一粒多餘的米都沒有了,更別說買一口棺材了。按照當地的習俗,人死後必須要有棺木收殮,還要用白灰封墓,這才算是入土為安。可是,這些對於現在的許盛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為了讓母親能夠體面地離開,許盛擦乾了眼淚,厚著臉皮走出了家門。他決定去向鄰里鄉親們借錢。

「王大伯,求求您借我點錢吧,我娘過世了,我需要錢買棺材……我以後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您!」許盛跪在村頭王大戶家的門前,苦苦哀求。

王大戶冷冷地看著他,嫌棄地擺了擺手:「去去去,真晦氣!我自己家還不夠花呢,哪有閒錢借給你個窮光蛋?你娘死了是你家的事,別來觸我的霉頭!」

許盛咬了咬牙,又去敲開了李大娘家的門。

「李大娘,您平時跟我娘關係最好了,求您幫幫忙吧……」

李大娘嘆了口氣,面露難色:「阿盛啊,不是大娘不幫你,實在是大娘家裡也揭不開鍋了。你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就這樣,許盛敲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冷眼、拒絕,甚至是嘲諷。那些平時見面還會點頭打招呼的鄉親,此刻都像是避瘟神一樣避著他。在這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村子裡,貧窮就是原罪。

夜幕降臨,許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家。他一分錢也沒有借到。看著母親安靜的遺體,他的心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個冷酷的世界。

「哥,我們怎麼辦?」弟弟拉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許盛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淚,摸了摸弟弟的頭:「別怕,哥會有辦法的。哥一定會讓娘入土為安的。」

他想起了住在鄰村的舅父。舅父雖然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平時對他們母子還算照顧。現在,舅父成了他最後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許盛就帶著弟弟,踏上了去往舅父家的路。

第二章:絕望的賭局

舅父家在離后沙不遠的另一個村子。當許盛帶著弟弟,滿身泥濘、神情憔悴地出現在舅父面前時,舅父著實嚇了一跳。

聽完許盛帶著哭腔的訴說,舅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這兩個可憐的外甥,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個灰布包,遞給了許盛。

「阿盛啊,舅父家裡也不寬裕,這點碎銀子,是我攢了很久的。你們拿去吧,買口薄棺材,先把你們母親安頓好。」舅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滄桑。

許盛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和弟弟雙雙跪倒在地,對著舅父連連磕頭:「謝謝舅父!舅父的大恩大德,外甥沒齒難忘!」

告別了舅父,許盛緊緊地攥著那個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這點碎銀子,對他來說,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當他冷靜下來,在心裡暗暗盤算時,那塊壓在心頭的石頭卻變得更沉重了。舅父給的這些銀兩,確實只夠買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可是,買了棺材之後,就再也沒有多餘的錢去買白灰來封墓了。

在金門的喪葬習俗中,白灰封墓是極為重要的一環。沒有白灰封墓,墳墓就不算完整,不僅容易遭到野獸的破壞,在風水上也是大忌。母親辛苦了一輩子,如果連一個完整的墳墓都不能給她,許盛覺得自己簡直枉為人子。

「該怎麼辦呢?去哪裡再弄點錢買白灰呢?」許盛一邊走,一邊苦苦思索著。

不知不覺中,他們路過了城隍廟。城隍廟的旁邊,有一家平日裡總是熱鬧非凡的賭場。裡面傳來的骰子聲、吆喝聲和偶爾的歡呼聲,在平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許盛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那扇半掩著的賭場大門,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像一條毒蛇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悄然升起。

「如果……如果我把這些錢拿去賭一把,要是運氣好贏了,說不定不僅能買到好一點的棺材,還能買到足夠的白灰,讓娘風風光光地下葬!」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怎麼也壓抑不住。他知道賭博是不對的,他也知道這筆錢是母親的「救命錢」,萬一輸了,後果不堪設想。可是,那種對完整葬禮的渴望,那種想要彌補母親的孝心,以及那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奈,讓他漸漸失去了理智。

「哥,你在看什麼?」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家賭場。

許盛回過神來,看著弟弟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睛,心裡一陣刺痛。他咬了咬牙,對弟弟說:「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亂跑。哥進去辦點事,馬上就出來。」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灰布包,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那家烏煙瘴氣的賭場。

賭場裡瀰漫著汗臭味、旱菸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狂熱氣息。賭徒們圍在一張張賭桌旁,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許盛找了一張看起來人稍微少一點的賭桌,蹲了下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快。他看著桌上的骰子,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爺,城隍老爺,求求你們眷顧我一次吧!我不是為了貪財,我只是想給我娘買點白灰封墓。求求你們了!」

他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摸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押在了「大」上。

「買定離手!開!」莊家大喊一聲,揭開了骰盅。

「一二三,小!」

許盛的心猛地一沉,那塊碎銀子被莊家無情地收走了。

「沒關係,這只是剛開始,我還有機會。」他安慰著自己,又摸出了一塊稍微大一點的銀子,押在了「小」上。

「四五六,大!」

又輸了。

許盛的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老天爺會這麼絕情。他一次又一次地將手裡的銀子押上去,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它們被莊家收走。

那天,他的運氣差到了極點。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沒過多久,那個原本沉甸甸的灰布包,就變得空空如也。

舅父給的那些買棺材的錢,一分不剩地全被他輸光了。

當莊家冷漠地宣佈他已經沒有籌碼時,許盛整個人就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呆呆地癱坐在地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鬧聲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蕩:「輸光了……全輸光了……娘的棺材錢,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賭場的。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覺得渾身發冷。

「哥,你出來了!我們去給娘買棺材吧!」弟弟看到他出來,高興地迎了上去。

許盛看著弟弟那充滿期待的笑臉,眼淚瞬間決堤。他一把將弟弟抱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哥把錢弄丟了……哥是個混蛋……」他哭得撕心裂肺,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弟弟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也跟著哭了起來。兄弟倆在城隍廟旁的街道上,抱頭痛哭,引來了路人異樣的目光。但許盛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孝的兒子,他甚至連死的死的心都有了。

回到那個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看著母親那依然安靜地躺在木板床上的遺體,許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兒子不孝啊!兒子連給您買棺材的錢都輸光了!兒子該死啊!」他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磕著頭,直到額頭磕出了血,染紅了冰冷的地面。

哭過了,懺悔過了,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面前。母親的遺體不能一直停放在家裡,必須要盡快安葬。可是,現在他連一文錢都沒有了,拿什麼來安葬母親呢?

許盛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和額頭上的血跡。他抬起頭,環顧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這裡除了一張破木板床,幾張缺腿的凳子,就只剩下廳角裡放著的一對竹編大米籃了。

那是母親生前用來裝番薯和海草的米籃,雖然已經有些破舊,但還算完整。

許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對大米籃,一個無奈而淒涼的決定,在他的心中漸漸成形。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抽泣的弟弟,聲音沙啞地說:「我們沒有錢買棺材了。只能……只能委屈娘了。」

第三章:風雨中的奇蹟

夜幕降臨,后沙的村落漸漸陷入了沉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寧靜。

在許盛家那間破舊的茅草屋裡,微弱的燭光搖曳著。兄弟倆正流著淚,進行著一項無比心酸的儀式。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抬了起來,輕輕地放進了其中一個竹編大米籃裡。母親的身軀因為常年的勞作而顯得有些佝僂,剛好可以蜷縮在這個不算太大的米籃中。許盛看著母親那安詳的面容,心如刀割。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外衣,輕輕地蓋在了母親的身上。

接著,他們將另一個竹籃倒扣在上面。許盛找來了家裡最粗的一根麻繩,將兩個竹籃緊緊地綑綁在一起。他綁得很用力,彷彿想用這種方式,給母親最後一絲保護。

就這樣,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棺材」做成了。

「娘,兒子不孝,只能讓您受這種委屈了。您在天之靈,千萬別怪罪兒子。」許盛跪在米籃前,輕聲呢喃著。

為了不讓村裡人看見這副寒酸的模樣,以免母親在死後還要遭受別人的恥笑,他們決定趁著夜色,偷偷地將母親安葬。

兄弟倆合力扛起了那個裝著母親遺體的米籃。米籃並不重,但壓在許盛的肩上,卻彷彿有千斤之重。那是他對母親的愧疚,是他對這個冷酷世界的無奈。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村子,朝著東北隅的海濱走去。那裡有一片荒涼的沙灘,平時很少有人去,許盛想在那裡找個僻靜的地方,讓母親安息。

夜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穿過他們單薄的衣衫。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聲,彷彿是大海在為這位苦命的母親哀悼。

當他們走到海濱時,原本還算平靜的夜空,突然發生了異變。

起初,只是一陣狂風平地而起,捲起了漫天的沙塵。緊接著,烏雲迅速地在頭頂聚集,遮蔽了星月。一道道閃電如同銀蛇般在雲層中穿梭,撕裂了夜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

「轟隆隆——」

雷聲彷彿就在耳邊炸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緊接著,傾盆大雨傾瀉而下,夾帶著飛沙走石,打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許盛心中一陣恐慌。在那個迷信的年代,這種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往往被視為上天的震怒。他以為,這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孝,懲罰他輸光了母親的棺材錢,懲罰他用這種簡陋的方式安葬母親。

「老天爺發怒了!快放下!」許盛大喊一聲。

兄弟倆連忙將裝著母親的米籃放在了沙灘上,然後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躲避風雨。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許盛看著那在風雨中飄搖的米籃,心裡充滿了恐懼和自責。他害怕閃電會劈中米籃,害怕狂風會把米籃捲入大海。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祈求老天爺把所有的懲罰都降臨到他一個人身上,不要再折磨他可憐的母親了。

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只是老天爺發了一場短暫的脾氣。

頃刻之間,雲開霧散,風停雨歇。一輪明月重新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將皎潔的月光灑在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洗禮的海灘上。

許盛和弟弟趕緊從樹下跑了出來,朝著停放米籃的地方跑去。

然而,當他們跑到那裡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呆了。

原本放在沙灘上的那個竹編大米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得整整齊齊的墳墓。那墳墓的形狀非常完美,彷彿是經過能工巧匠精心修築過一般。而在墳墓的前方,那片原本矗立著無數條石的石蚵林,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氣勢磅礡,宛如千軍萬馬在為這座墳墓守靈。

老天爺竟然用風沙,為他們的母親造了一座墳!

許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去,輕輕地撫摸著那堆帶著濕潤氣息的沙土。是真的,這不是夢。母親的遺體,已經被這片土地溫柔地接納了。

「娘……這是老天爺在幫您啊……」許盛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充滿了敬畏與感激的淚水。

兄弟倆對著這座神奇的墳墓,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們知道,母親終於入土為安了。

幾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他們平靜而悲傷的生活。

舅父忽然登門拜訪了。他是來看看外甥們把母親安葬得如何的。

許盛一見到舅父,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湧了上來。他拉著弟弟,撲通一聲跪倒在舅父面前,含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舅父,外甥不孝啊!我……我把您給的錢,拿去賭場想贏點錢買白灰,結果……結果全輸光了!我沒有辦好母親的葬儀,連口棺材都沒買,只能用家裡的米籃把母親裝了……請舅父責罰!」許盛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

舅父聽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兩個外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並沒有發火,也沒有責罵許盛,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這都是命啊。」舅父輕聲說道,「那你們母親現在葬在哪裡?」

「在……在東北隅的海濱。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老天爺用風沙把米籃給埋了……」許盛哽咽著回答。

「帶我去看看。」舅父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兄弟倆連忙帶著舅父來到了海濱的那座墳墓前。

舅父不僅是個忠厚的長者,更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先生。他站在那座被風沙堆積而成的墳墓前,目光深邃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

他繞著墳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蚵石林,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突然,他的臉色變了,眼中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可惜呀!可惜呀!」舅父連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惋惜。

許盛不解地看著舅父,小心翼翼地問:「舅父,可惜什麼?是不是這地方風水不好,衝撞了母親?」

舅父搖了搖頭,指著墳墓前方那一片排列得如千軍萬馬般的蚵石,緩緩說道:「你們看,此地墓的前方蚵石累累,氣勢磅礡。這在風水學上,叫做『萬軍聚營』吉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風水寶地啊!若是能葬得此穴,後代必定能出將入相,大富大貴!」

許盛和弟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他們無奈之下隨便找的地方,竟然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那……那舅父為何說可惜?」許盛追問道。

舅父嘆了口氣,說:「這『萬軍聚營』穴,雖然極好,但卻有一個極為苛刻的條件。它必須要用特定的方式下葬,才能激發出這塊寶地的靈氣。若是用普通的棺木下葬,反而會破壞了地氣。古書上記載,此穴唯有『米籃葬』,方能成大器。可惜你們安葬不得法,若是能用米籃下葬,將來必定能出大貴之人!」

兄弟倆聽完,面面相覷。短暫的震驚過後,許盛突然激動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說道:「舅父!我們……我們就是用米籃將母親下葬的啊!」

舅父聞言,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許盛:「你說什麼?你們是用米籃下葬的?」

「是啊!我把錢輸光了,沒錢買棺材,只能把娘裝在家裡的大米籃裡。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我們把米籃放在這裡,等風雨停了,米籃就被風沙掩埋成了這座墳墓!」許盛激動地述說著那天晚上的奇蹟。

舅父聽完,先是愣在原地,彷彿在消化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隨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好!」舅父的笑聲在海風中迴蕩,充滿了狂喜與不可思議,「這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天葬』啊!這千載難逢的『米籃穴』,竟然被你們得來全不費功夫!阿盛啊,這是你娘在天之靈保佑你們,也是老天爺給你們的造化啊!」

他扶起許盛和弟弟,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記住我的話,這處風水,將來一定會造福你們兄弟二人的!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許盛看著那座在海風中靜靜佇立的墳墓,看著前方那片如千軍萬馬般的石蚵林,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彷彿看到了母親在對著他微笑,彷彿聽到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

第四章:百萬傳奇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后沙的海風依舊吹拂著,但許盛的命運,卻已經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雖然在安葬母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盛的生活依然窮困潦倒。他還是那個在海邊撬石蚵、在村裡受盡冷眼的窮小子。但他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堅毅和希望。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對得起母親的在天之靈,對得起那處神奇的「米籃穴」。

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村裡只有一位好心的六嬸婆李氏願意接濟他們。六嬸婆是個慈祥的老人,她看著兄弟倆可憐,時常會給他們送些番薯和海魚。這份恩情,許盛一直銘記在心。

當許盛稍稍長大,長成了一個身強體壯的青年時,他做出了改變一生的決定——投筆從戎。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軍隊是窮苦人家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在六嬸婆和幾位好心鄉親的資助下,許盛告別了弟弟,告別了后沙的海灘,踏上了從軍的征途。

進入軍隊後,許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作戰勇猛,不怕死,不怕苦。每一次衝鋒陷陣,他總是衝在最前面;每一次執行危險任務,他總是主動請纓。他身上的那股狠勁和拼命三郎的精神,很快就引起了將領們的注意。

在戰場上,他彷彿有神明護體一般,屢屢化險為夷,並立下了赫赫戰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到百夫長,再到千總,他的職位步步高升。

他帶領的軍隊,就像后沙海邊的那片石蚵林一樣,排列如千軍萬馬,氣勢磅礡,戰無不勝。每當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時,他總會想起舅父說過的那句話:「萬軍聚營,必出大貴。」

多年的征戰,讓許盛積累了無數的功勛。最終,他憑藉著卓越的軍事才能和赫赫戰功,被朝廷任命為廣東提督,封為鎮朔將軍,授榮祿大夫。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誓言,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當他衣錦還鄉,再次回到后沙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曾經那些看不起他、欺負過他的人,如今都對他點頭哈腰,阿諛奉承。但許盛並沒有報復他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早已釋然。

他重重地酬謝了當年接濟過他的六嬸婆李氏,並為母親重新修葺了那座「米籃穴」的墳墓。當然,他並沒有改變墳墓的格局,只是在周圍種上了青松翠柏,讓母親能夠在一個更加優美的環境中安息。

後來,民間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許盛的傳說。人們都說,許盛之所以能有如此巨大的成就,不僅當上了大將軍,還賺得了百萬黃金的財富,全是因為他當年誤打誤撞,將母親葬在了那處千載難逢的「米籃穴」裡。

從此,大家都改口叫他「許百萬」。這個名字,不僅代表了他的財富和地位,更代表了他那段充滿傳奇色彩的發跡史。

而他當年那段因為想贏錢買白灰,結果連買棺材的本錢都輸光了的荒唐往事,也被人們編成了一句俗諺——「搶灰連棺材去」。這句俗諺,在金門的鄉野間流傳了下來,用來告誡後人不要因為貪圖小利而失去了根本。

許百萬的故事,就這樣在后沙的海風中,一代一代地傳唱著。它告訴人們,命運雖然充滿了苦難和無常,但只要心中有孝念,有希望,即使是在最絕望的深淵中,也可能會迎來意想不到的奇蹟。而那片矗立在海灘上的石蚵林,依然在潮起潮落中,靜靜地守護著這個古老的村落,和那個關於「米籃穴」的永恆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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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灰連棺材去:許百萬的米籃穴傳奇

后沙的海風,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與石蚵的清香。自宋末許姓開基始祖來此定居後,這片海域便成了族人們賴以維生的依靠。到了明代,后沙的海邊更是立起了大片大片的條石,用來養殖石蚵。每當潮水退去,那些矗立在海灘上的條石,密密麻麻,排列得猶如千軍萬馬奔騰一般,氣勢磅礡。然而,在這片壯闊的海景之下,卻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風水秘密。

故事的主角名叫許盛,字際斯,號武岩。不過,後人們更喜歡稱呼他為「許百萬」。但在他還未發跡之前,他的生活卻是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許盛幼年喪父,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孤兒寡母的日子本就艱難,更何況還要時常面對鄉族裡那些勢利眼人的欺凌。他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咬緊牙關,含辛茹苦地拉拔著許盛和弟弟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雖然日子清苦,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總還有一絲溫暖。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再給予沉重的一擊。在許盛還未及弱冠之年時,積勞成疾的母親驟然離世。這個打擊對兄弟倆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看著母親冰冷的遺體,許盛和弟弟悲痛欲絕,卻連為母親買一口薄棺的錢都拿不出來。

為了安葬母親,許盛厚著臉皮去向鄰里借錢。但他敲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冷眼與拒絕。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弟弟,去求助他們的舅父。舅父看著兩個可憐的外甥,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些碎銀子遞給他們,說:「這點錢,你們拿去買口棺材吧,先把你們母親安頓好。」

兄弟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謝。拿著這筆救命錢,許盛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暗暗盤算著,舅父給的這些銀兩,確實只夠買一口最便宜的棺材,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買白灰來封墓。沒有白灰封墓,母親的墳墓就不算完整,這讓一向孝順的他感到無比的愧疚。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他恰好路過了城隍廟旁的一家賭場。裡面傳來的喧鬧聲,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如果把這些錢拿去賭一把,要是贏了,說不定就能買到白灰,讓母親風風光光地下葬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許盛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碎銀子,毅然決然地走進了賭場。他蹲在賭桌旁,將所有的錢都押了上去,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爺能眷顧他一次。

可是,老天爺似乎並沒有聽到他的祈禱。那天他的運氣差到了極點,沒過多久,舅父給的那些買棺材的錢,就被他輸得一乾二淨。

當他走出賭場時,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靈魂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回到家裡,看著母親的遺體,兄弟倆抱頭痛哭,跪在靈前不住地磕頭懺悔。

「娘,兒子不孝啊!兒子連給您買棺材的錢都弄丟了……」許盛哭得撕心裂肺。

哭過了,懺悔過了,但母親的遺體總不能一直停放在家裡。許盛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抬頭環顧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廳角的一對竹編大米籃上。那是家裡唯一還算完整的物件。

一個無奈的決定在他心中成形。他對弟弟說:「我們沒有錢買棺材了,只能委屈娘了。」

兄弟倆流著淚,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裝進了其中一個大竹籃裡,然後將另一個竹籃倒扣在上面。他們找來了粗繩,將兩個竹籃緊緊地綑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棺材」。

為了不讓村裡人看見這副寒酸的模樣,他們一直等到了天黑。夜幕降臨,兄弟倆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扛起這個裝著母親遺體的米籃,朝著村落東北隅的海濱走去。他們想在那裡找個僻靜的地方,把母親安葬。

夜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當他們走到海濱時,原本平靜的夜空突然變了臉。烏雲密布,雷電交加,緊接著便是狂風暴雨,夾帶著飛沙走石,打得人睜不開眼睛。

許盛心中一陣恐慌,他以為這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孝。他連忙招呼弟弟,將裝著母親的米籃放下,兩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躲避風雨。

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之間,雲開霧散,風停雨歇。兄弟倆趕緊跑回停放米籃的地方,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本放在地上的米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得整整齊齊的墳墓。老天爺竟然用風沙,為他們的母親造了一座墳!

兄弟倆對著這座神奇的墳墓磕了幾個響頭,心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過了幾天,舅父忽然登門拜訪,想看看他們把母親安葬得如何。許盛和弟弟一見到舅父,立刻跪倒在地,含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舅父,外甥不孝,沒有辦好母親的葬儀,連買棺材的錢都被我輸光了,請舅父責罰!」

舅父聽完,並沒有發火,只是皺了皺眉頭,問道:「那你們母親現在葬在哪裡?」

兄弟倆連忙帶著舅父來到了海濱的那座墳墓前。舅父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先生,他繞著墳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前方的海景,突然連聲驚呼:「可惜呀!可惜呀!」

許盛不解地問:「舅父,可惜什麼?」

舅父指著墳墓前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蚵石,緩緩說道:「你們看,此地墓的前方蚵石累累,排列如千軍萬馬,這在風水上叫做『萬軍聚營』吉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風水寶地啊!可惜你們安葬不得法,若是能用米籃下葬,將來必定能出大貴之人!」

兄弟倆聽完,面面相覷,隨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地說:「舅父,我們……我們就是用米籃將母親下葬的啊!」

舅父聞言,先是一愣,隨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這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天葬』啊!這千載難逢的『米籃穴』,竟然被你們得來全不費功夫!將來,這處風水一定會造福你們兄弟二人的!」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舅父所言。雖然在安葬母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盛的生活依然窮困潦倒,只能靠著六嬸婆李氏的接濟勉強度日。但當他稍稍長大後,便在鄉親的資助下投筆從戎。

在軍隊裡,許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作戰勇猛,屢立戰功,職位也跟著步步高升。最終,他官至廣東提督,被封為鎮朔將軍,授榮祿大夫,成為了一代名將。

後來,人們都說,許盛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還賺得了百萬黃金,全是因為他誤打誤撞,將母親葬在了那處「米籃穴」裡。從此,大家都改口叫他「許百萬」。而他那段「搶灰連棺材去」(意指想贏錢買白灰,結果連買棺材的本錢都輸光了)的發跡故事,也成了地方上津津樂道的傳奇,一代一代地流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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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馬拖車:水頭的龍脈劫數

在金門這座充滿傳奇色彩的島嶼上,風水之說總是與歷史的更迭緊密相連。而在眾多關於龍脈的傳說中,水頭村的「五馬拖車」無疑是最具戲劇性,也最令人扼腕的一段過往。

水頭,這個位於金門西南角的美麗聚落,自古以來便以其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而聞名。相傳在久遠的年代,水頭山一帶蘊藏著一處極為罕見的風水寶地,名為「五馬拖車」。在風水學的眼中,這不僅僅是一處普通的吉穴,更是一條象徵著無上權力與尊貴的「帝王龍脈」。所謂五馬拖車,意指此地的山形地勢猶如五匹神駿的奔馬,正奮力拉動著一輛象徵著帝王之尊的華麗車乘。這樣的風水格局,預示著這片土地未來將會孕育出真命天子,成就一番帝王霸業。

然而,這份天賜的厚禮,卻也為水頭引來了無形的劫數。

明朝初年,天下初定,為了鞏固大明江山,防範東南沿海可能出現的威脅,明太祖朱元璋派遣了深諳風水之術的江夏侯周德興,前往福建沿海一帶巡視並修築防禦工事。周德興不僅是一位軍事將領,更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大師。當他踏上金門這片土地,目光掃過水頭山一帶時,立刻被那隱隱透出的帝王之氣所震懾。

他深知,「五馬拖車」的帝王龍脈若任其發展,他日必將孕育出能夠顛覆大明江山的真命天子。出於對朝廷的忠誠,以及防患於未然的政治考量,周德興下定決心,必須破壞這處風水寶地,斬斷水頭的帝王之氣。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周德興精心策劃了一場針對龍脈的破壞行動。首先,他在水頭山一帶的關鍵位置,下令建造了一座巍峨的石塔——這便是後來著名的「文臺寶塔」。這座寶塔不僅僅是一座航海的標誌,在風水學上,它更像是一根巨大的釘子,狠狠地釘在了「五馬拖車」的要害之處,以此來鎮壓和阻斷龍脈的靈氣運行。

但周德興並未就此罷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動用了極其陰毒的風水秘術。他在水頭山一帶的地脈中,埋下了大量的「厭勝物」。這些厭勝物包括了能夠破壞地氣的銅針,以及充滿煞氣的黑狗血等穢物。銅針刺破了龍脈的經絡,黑狗血則污染了龍脈的清靈之氣。

在這一連串精心的佈局與破壞之下,原本氣勢磅礡的「五馬拖車」帝王穴,終於遭到了致命的打擊。那股足以孕育帝王的真氣被生生截斷,龍脈的靈性也隨之消散。

從此以後,水頭的風水格局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雖然這裡依然是一塊風水寶地,但那至高無上的帝王之氣已經蕩然無存。正如周德興所預期的那樣,這處被破壞的龍脈,其殘存的靈氣僅能孕育出統兵作戰的將領,卻再也無法誕生出君臨天下的皇帝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如今的文臺寶塔依然靜靜地矗立在水頭的海岸邊,見證著金門的歷史變遷。而關於「五馬拖車」的傳說,則化作了鄉野間茶餘飯後的談資。人們在驚嘆於古人風水之術的同時,也不禁對那段被扼殺的帝王傳奇感到一絲淡淡的惋惜。這座寶塔與這段傳說,共同編織成了金門豐富而迷人的文化肌理,讓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能在海風中聆聽到歷史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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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漸化境:金門的風水與狀元夢

金門與同安,自古以來便有著難以割捨的地緣牽絆。這份牽絆,不僅存在於歷史的卷帙中,更深深刻印在兩地共享的地理脈絡裡。金門島上最高的太武山,其根源便可追溯至同安的鴻漸山。這座海拔五百多公尺的山巒,如同大地的脊樑,成為了同安東半部與金門共同的「龍脈」。它的每一次起伏與走向,似乎都在冥冥中牽動著兩地的命運與氣數。

「鴻漸」二字,蘊含著深遠的意境。它描繪的是鴻鳥由低處振翅,逐漸飛向高空的姿態。在《易經.漸卦》中提到:「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無咎。」孔穎達在《正義》中解釋道,鴻是水鳥,干是水邊,這象徵著事物由下而上、循序漸進的發展過程。而在古人的眼中,鴻鳥高飛,自然也象徵著仕途的步步高升。正如班固在《幽通賦》中所寫:「皇十紀而鴻漸兮,有羽儀於北京。」這座山的名字,彷彿一開始就為這片土地許下了一個關於騰飛的承諾。

當年,理學大師朱熹在同安擔任主簿時,曾踏遍當地的名山大川。當他登上鴻漸山,望著那「山峰聳拔高騫,如鴻之漸於逵」的壯麗景色時,他的目光卻穿透了眼前的山巒,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發現,鴻漸山的山勢雖然綿延起伏,呈現出御風騰飛的姿態,但它的主體卻彷彿停滯在了同安。更令人驚奇的是,這條宛如鴻鳥的風水龍脈,其最為靈動的「腦」部,竟然已經悄悄渡過海峽,延伸到了金門島上。

朱熹看著這奇特的龍脈走勢,心中不禁生出預感。他斷言,這座名為金門的島嶼,他日必定會孕育出無數的「秀逸之士」。為了印證心中的想法,他曾兩度親自乘船來到金門,「采風島上,以禮導民」。

在遊歷豐蓮山的「牧馬侯祠」時,朱熹受到了當地父老鄉親的熱情款待。他看著滿地金黃的稻黍,那是豐收的喜悅;他望著天光雲影下鬱鬱蔥蔥的樹林,那是大自然的恩賜。面對這些世代以牧馬為業、純樸而熱情的浯洲子民,朱熹的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他留下了一首《次牧馬王祠詩》:

「此日觀風海上馳,慇懃父老遠追隨。

野饒稻黍輸王賦,地接扶桑擁地基。

雲樹蔥蘢神女室,巒巒連抱聖侯祠。

黃昏更上靈山望,四際天光蘸碧漪。」

在黃昏的靈山上,朱熹發出了「此日山林,即他年儒林」的深情喟嘆。這不僅是對金門未來的期許,更是一個預言,預示著這座島嶼終將成為令人矚目的「貴島」。後來的事實也印證了他的眼光,根據民國十一年版的《金門縣誌》記載:「浯洲(金門)各鄉鴻漸照到者無不吉利。」這座小小的島嶼,後來竟然連續出了四十三位進士,數量冠絕同安,也因此留下了「無金不成同」的美譽。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完美中留下一絲缺憾。金門雖然出了這麼多進士,卻始終未能孕育出一位「狀元」。

其實,當年朱熹在觀看鴻漸山龍脈時,就已經察覺到了端倪。也有精通風水的先生指出,鴻漸山的山勢雖然平緩厚重,卻缺少了一種奇峭挺拔的氣勢。這意味著,金門島雖然貴氣十足,文運昌隆,但卻難以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無法摘得狀元的桂冠。

歷代的同安知縣,大多聽聞過朱熹與風水先生的這些斷言。為了彌補這份地理上的缺憾,第一任同安縣主簿朱熹,就曾在同安與南安交界處的小盈嶺建造了一座石坊,希望能「以補嶺缺」,並親自題寫了「同民安」的匾額,祈求百姓安康。

後來,又有風水先生向同安知縣建議,若能在鴻漸山上興建一座「九層高塔」,便能助長山勢,彌補龍脈的不足,讓金門也有機會出狀元。一位知縣聽從了這個建議,開始在山上動工建塔。

然而,這座承載著狀元夢的高塔,建造過程卻充滿了波折。經費的短缺讓工程時斷時續,工匠們在山上日復一日地勞作,塔身也一層層地緩慢升高。終於,高塔建到了第七層,眼看著只差最後兩層就能大功告成。

就在這時,知縣卻換了人。新任的知縣或許是不信風水,或許是出於其他考量,一聲令下,停止了建塔的工程。於是,這座本該有九層的高塔,便永遠停留在第七層,缺少了那最關鍵的「塔尖」。

因為同安的九層高塔未能完工,金門的狀元夢也隨之破碎。儘管金門的子弟們在科舉考場上屢創佳績,科甲聯登,但始終無人能觸及那最高的榮耀。他們之中,成就最高的,也只是殿試二甲第一名的許獬(鍾斗),以及一甲第三名(探花)的林釬。

那座未完成的高塔,靜靜地佇立在鴻漸山上,彷彿在訴說著一段未竟的夢想。而金門的風,依然在太武山與鴻漸山之間吹拂,帶著歷史的滄桑與淡淡的遺憾,繼續見證著這片土地上的世代更迭與不息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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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青岐:洪氏家族的尋地傳奇

時光倒流至宋朝紹興年間,那是一個充滿變動與尋覓的時代。洪氏家族的始祖,帶著對未來的期盼,從同安渡海來到了烈嶼島。他們最初落腳在西方,那裡是今日西方佛祖宮前的戲台地。

當時,洪楷祖在這裡建起了宅邸,後來還租給了當地的居民。然而,世事無常,這座宅邸在民國四十三年的砲火中化為灰燼,直到七十六年才由西方宮改建成了戲台。

洪楷祖不僅是一位家族的引領者,更精通易理之學。他常常站在高處,凝視著西方的地形。他發現這裡地勢狹窄,多為丘陵,土壤貧瘠得難以種出豐收的莊稼。這樣的地方,人丁難以興旺,更不適合一個家族長久地繁衍生息。於是,他果斷地決定帶著族人再次遷徙,來到了東林。

然而,東林也並非理想的家園。這裡四面閉塞,山巒起伏,適合耕種的土地少之又少。南方的七星墩雖然在三十八年被部隊改作了小型機場,但在當時,卻是農業發展的阻礙。洪楷祖明白,為了子孫後代的長遠計議,他必須繼續尋找一處真正的福地。

他開始了漫長的探尋。他的足跡踏遍了烈嶼的荒山野嶺,仔細觀察著每一處的山脈走向和水流形態。有一天,他來到了青岐南山頭(也就是現在的亂石山)。站在高處,他眺望著遠近的山巒。那時正值滿潮,滔滔的海水從龜山港(現改為貴山)洶湧而入,灌進了楊厝坳(現改為陵水湖);另一股潮水則由港口湧入下鹽埕坳(現改為清遠湖)。

眼前的景象讓他深深著迷。山水相依,兩座湖泊宛如明鏡般平靜了波濤。清澈的水流蜿蜒遠去,在夕陽的映照下,碧綠的湖水泛起五彩繽紛的光芒,耀眼奪目。這一切似乎蘊含著無盡的禪機,似真似幻。那兩座湖泊,就像是兩隻正在飛翔搖曳的翅膀,盤旋在覆鼎嶼(現改為復興嶼)之上。

居高臨下望去,波濤起伏,碧波萬頃,漣漪在水面上迴旋。這優美的景觀,宛如一隻仰首飛騰的鳳凰。洪楷祖根據山脈的形態推斷,湖水在此分作八字,如同鳳凰展開的雙翼;而覆鼎嶼,正是那昂首的鳳凰頭。在它的後方,石鼓山、松柏山、西山相連,一直延伸到龜山。這四座山連綿起伏,狀如鳳凰的尾巴,完美地融為一體。

山峰凝聚了天地的靈氣,形成了龍脈。正如《都天寶照經》中所言,凡起一峰便是一脈,一岡山脈便是一節龍,節數越多,人丁便越興旺吉祥。洪楷祖仔細審視著四周的地勢,這裡儼然就是一隻正在活躍舞動的展翼鳳凰。這便是所謂的「鳳凰來儀」,山川瑞氣匯聚於此,地靈必定人傑。這絕對是一處光前裕後的聖地,預示著未來子孫必定飛黃騰達,家族繁榮昌盛。

洪楷祖心中充滿了喜悅與寧靜。他暗想,這裡山巒疊翠,一片青蔥,加上這「鳳凰來儀」的吉地,實在是難得的風水寶地。於是他借用「鳳鳴岐山生聖主」以及周文王封地岐山的典故,將這片土地命名為「青岐」。

從此,洪氏家族在青岐這片鳳凰展翅的土地上扎下了根,開啟了十七郎派萬世的淵源。家族在這裡繁衍壯大,文武人才輩出。到了明朝,更是出了許多進士、武雋、文魁和貢員,他們的恩澤庇佑著整個宗族。

然而,世間的福分似乎總有定數。相傳到了清朝中葉,民間在建造房屋時,因為石材採購困難,便請了石匠到崎路仔海邊開採石門柱。沒想到,石匠在開採時,不慎踩傷了這處風水寶地的「鳳喉」。

那一刻,彷彿天地都感受到了痛苦。鳳凰悲鳴了三天三夜,聲音中充滿了難以忍受的楚痛。被踩傷的石塊處,竟然流出了幾天的血水,連那根開採出來的石門柱上也染上了血色。雖然在三十八年房屋被毀後,這些痕跡已經無處可尋,但那次意外,卻讓這處鳳穴失去了原本的靈氣。

從那以後,青岐洪氏家族中,科甲登第、達官顯要的子孫便漸漸稀少了。這段關於尋地與失去靈氣的傳說,也成為了青岐洪氏家族歷史中,一抹帶有淡淡哀愁的記憶,在歲月的長河中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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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風水傳奇|七鶴戲水

七鶴戲水:金門傳奇故事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海的氣息,輕輕拂過這座充滿故事的島嶼。在眾多流傳於鄉野的民間傳說中,「七鶴戲水」無疑是最為人津津樂道、也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則。

故事要從金門蔡厝的蔡氏家族說起。那是一個重視家族傳承的年代,為了讓子孫後代能有更好的發展,蔡家決定為祖先尋找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他們不惜重金,專程從內地江西請來了一位極具威望的風水地理師。

這位地理師在蔡厝四周仔細勘查了許久。他的腳步踏遍了每一寸土地,目光如炬地觀察著山川地勢。終於,在一個陽光灑落的午後,他停下了腳步。眼前這片土地,山水環抱,氣場非凡,正是他尋覓已久的絕佳風水寶地。

然而,地理師的眉頭卻深鎖了起來。他深知,風水之理,天機不可洩漏。若他將這處寶地的秘密全盤托出,必將遭受天譴,雙目失明。這份沉重的代價,讓他心中充滿了掙扎與猶豫,原本平靜的面容也因此顯得愁雲慘霧。

蔡氏大家長看出了地理師的異樣,關切地問道:「大師,您看是不是咱們蔡厝沒有合適的地方?」

地理師輕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有是有,只是……」

「大師有何難言之隱,但說無妨。只要蔡家力所能及,一定遵照辦理。」蔡家宗長誠懇地承諾。

地理師看著蔡家人期盼的眼神,終於下定決心,緩緩說道:「我尋得一處寶穴,若能葬於此地,他日蔡家子孫定能出七位進士。而且,家中的馬也會生出兩匹寶馬,一匹會放金、另一匹會放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但是,如果我洩漏天機以實相告,就會遭到兩眼失明的懲罰。因此,我請求貴府,將來將那匹放銀的馬贈與我,以讓我頤養天年!」

蔡家宗長聽聞此言,喜出望外,自然是連聲答應,並保證一定會兌現承諾。

於是,蔡家按照地理師的指示,將祖先安葬於那處「寶穴」。時光流轉,奇蹟果然發生了。蔡家真的生出了兩匹寶馬,一匹會放金,一匹會放銀。而那位地理師,也如他所預言的那樣,雙眼逐漸失去了光明。

當地理師摸索著來到蔡家,請求兌現當年的諾言時,人性的貪婪卻在此刻顯露無遺。蔡家看著那匹會放銀的寶馬,心中起了不捨之情。他們竟對地理師說:「大師,這世上哪來會放金銀的馬呢?不過您放心,蔡家一定會好好照顧您的!」

地理師聽得心中一震,他明白蔡家已經違背了誓言。那份被背叛的痛苦與憤怒,在他心中翻騰。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討回公道。

他當著蔡家眾人的面,掐指算了算,故意裝作驚訝地說:「這墓穴當初在座向計算上犯了點差錯。雖然日後還是會生出兩匹會放金銀的寶馬,但是,恐怕會有『凶象變異』。非但子孫無法中進士,而且還將禍延子孫八代。」

看著蔡家人驚疑不定的神情,他接著說:「如果不信,可以遣人至墓穴,拊耳傾聽,看墓穴中是否有嘩嘩水聲。若有,即表示『惡水流棺』,亦可證明我所言不虛。」

蔡家半信半疑地派人前去墓地,果然聽見墓穴裡傳來陣陣嘩嘩的水聲。這下,他們徹底慌了神,連忙懇求地理師協助破解厄運。

地理師心中冷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吩咐蔡家人拿著挖掘工具,將墓穴挖開。才一開挖,大水便如泉湧般噴出,直沖到地理師的腳跟前。他連忙用雙手捧起清澈的水,洗了洗自己那雙失明的眼睛。奇蹟般地,他的眼睛立刻恢復了光明。

然而,就在此時,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隨著墓穴裡的水湧出,突然間,一隻隻潔白的白鶴從墓穴裡振翅飛出。一隻、兩隻、三隻……一連飛出了六隻。

地理師見狀,終於忍不住大喊:「抓住白鶴!抓住白鶴!別讓牠再飛跑了!」

蔡家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趕忙衝過去,死死按住了正要飛走的第七隻白鶴。但是,因為太過著急用力,那隻可憐的白鶴被壓傷了。牠不僅瞎了一隻眼睛、折斷了一隻腳,連翅膀、背脊和臉上都受了重傷。

這處蔡家墓穴,便是金門著名的「七鶴戲水」風水寶穴。那六隻飛走的白鶴,後來陸續轉世成為金門各村落的「進士」。例如飛到后湖的「許會元」(許獬)、飛到賢聚的「盧軍門」(盧若騰)、飛到古區的「陳刑科」(陳昌文)等。

而那隻唯一被蔡家人壓傷逮著的第七隻白鶴,後來轉世成為了金門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蔡復一」。

蔡復一雖然相貌殘缺、醜陋——獨眼、跛腳、駝背還麻臉,但他卻文采不凡,十九歲便高中進士。他並沒有因為外貌的缺陷而自卑,反而以「一目觀天斗,孤腳跳龍門,龜蓋朝天子,麻面滿天星」的豪情壯志來勉勵自己。

日後,蔡復一授刑部主事,統兵鎮守西南,平定叛變,消滅盜賊。他甚至領受皇上御賜的「尚方寶劍」,節制五省,立下了無數偉大事功,為金門的歷史寫下了不朽的篇章。

「七鶴戲水」的故事,不僅是一則充滿奇幻色彩的風水傳說,更是一段關於承諾、背叛與因果報應的深刻寓言。而蔡復一的故事,則告訴我們,真正的偉大,不在於外表的完美,而在於內心的堅韌與不屈。這陣金門的風,將會把這些故事,一代一代地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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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樓秘密基地

第二天一早,林見星才剛把最後一口地瓜粥吞下去,外頭就傳來很急的敲門聲。

不是那種大人「叩、叩」兩下就停的敲法,而是像有人一邊敲一邊還在原地小跑步——叩叩叩、叩叩叩,急得像門再不開,敲門的人就要自己撞進來了。

外婆從灶腳探出頭:「見星,妳同學喔?」

林見星放下碗,一打開門,果然看見宋又晴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亂翹,帆布包歪在肩上,手裡緊緊抱著她那個小盒子。豆皮已經把腦袋從盒蓋縫裡擠出來一半,鼻子抖得像快冒煙。

「走!」宋又晴一看到她就說。

「去哪裡?」

「浯島文旅。」

「現在?」

「對啊,現在。」宋又晴一臉理所當然,「豆皮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不對勁,一直往金湖那邊頂。我本來想忍到吃完早餐,可是牠居然去咬我的花生糖袋,我就知道事情很嚴重了。」

豆皮立刻在盒子裡「吱」了一聲,像在抗議:那不是咬,是提醒。

林見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鐵盒。栗栗沒有出聲,可盒子裡安安靜靜傳來一下細小的抓刮聲,像在附和:去看看。

外婆擦著手走過來,看了看宋又晴,又看了看見星:「去哪?」

宋又晴挺直背,回答得飛快:「去看書!」

林見星轉頭看她。

宋又晴立刻補充:「還有地圖!」

外婆又看了她一眼。

宋又晴再補一句:「還有……秘密基地。」

這句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秒,大概也覺得「秘密基地」根本不是能拿來對大人說的理由。

沒想到外婆只是「喔」了一聲,說:「中午前回來。」

「好!」宋又晴答得特別大聲,好像怕晚一秒大人就會改口。

林見星回房拿了帽子、水壺和童名簿,再出來時,宋又晴已經在門口轉了三圈。那副樣子看起來不像在等朋友,倒像是下一秒就要衝去參加什麼秘密大賽。

「妳真的很急。」林見星說。

「不是我急,」宋又晴把盒子舉起來,「是豆皮急。」

豆皮正好一頭撞上盒蓋。

「……好吧,」宋又晴老實承認,「也有一半是我急。」


從金城到金湖,路一長,海風就更明顯。

公車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後退,低牆、麥田、曬衣竹竿、遠遠一閃而過的海面,全都被早晨的陽光照得亮亮的。宋又晴坐在靠窗位置,一路都沒真正安靜過,不是說豆皮昨天半夜又怎麼撞盒子,就是說簡家那對雙胞胎有多奇怪。

「我先警告妳,」她說,「妳等一下看到什麼都不要太驚訝。」

「例如?」

「例如簡聖天會在第一次見面三句話內糾正妳一個名詞。」她豎起一根手指。

「還有呢?」

「簡梵地會在第一次見面三句話內幫妳亂取綽號。」她又豎起第二根。

「還有呢?」

「墨斗看到地圖會像老師巡堂一樣會嚴肅,舟舟看到點心和船會像出門郊遊一樣想出去玩。」她把第三根手指也豎起來,然後很認真地下結論,「總之,妳不要怕。怕也沒用,因為他們家本來就這樣。」

林見星忍不住笑了:「妳每次講他們,都像在介紹兩種會自己跑的天氣。」

「差不多啊,」宋又晴說,「一種是會皺眉的天氣,一種是會闖禍的天氣。」


浯島文旅在漁村裡,遠遠看去不像那種特別誇張的大建築,反而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啊,這裡面應該有很多故事」的地方。

一走進去,林見星就知道宋又晴昨天為什麼會說那裡「很怪,但很有道理」。

一樓很溫馨很藝術,有一個很大的桌子。還有台灣有名插畫師的大幅創作-世界之眼,很不像金門其他的民宿。

宋又晴直接走到走廊電梯旁,有一間門上貼著「浯島文製書屋/遊戲室』,打開進去,右邊靠牆是一整面書櫃,書多得像能把牆壓彎,從地方誌、歷史、旅行文學,到兒童書、舊照片集、寫作筆記,各式各樣的書籍。左邊是一片很大的木地板遊戲空間,上面有很多積木。

宋又晴說:「她們不在這裡。」宋又晴退了出來,往右邊走廊看過去再過去是三間房間,其中最裡面的門上貼著一張簡單的紙:爸爸工作中,先敲門。

最面也一間房間,門口兩個木樁,上面放著很多書,門口貼著『口播錄音中,請勿打擾。


中間的房間寫著共同工作空間,三間門都是關起來的,空氣裡有木頭、紙張、冷氣和一點點咖啡味。

林見星站在門口,第一個感覺不是「這裡很多書」,而是:這裡很像每個角落都會掉出故事。

「我就說吧。」宋又晴壓低聲音,一臉很熟的樣子,「一樓是天地他們爸爸媽媽的公司基地,天地他們的秘密基地,地下室則是社區的會客基地。」

「地下室呢?」

「對啊!地下室。」宋又晴一邊帶她往電梯走,一邊說,「有一間複合空間,平常什麼都能用;還有一間多媒體空間,偶爾會有攝影師來借,燈架、布幕、奇怪的器材一堆。有一次舟舟跑下去,差點把自己當模特兒。」

「……倉鼠也會當模特兒嗎?」

「舟舟會。」宋又晴很肯定。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宋又晴按了四樓,然後突然把聲音壓得更低:「四樓是他們家族真正的地盤,第一間我不知道是啥?第二間是雙胞胎跟他們家老三的房間,第三間——」

她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間就是秘密基地。」

「第四間呢?」

「我也不知到。總之真正重要的是第三間。」

電梯「叮」一聲打開時,林見星還沒看清楚,先聞到一股壇香的味道

宋又晴說:「看來鬨爸又點香了,頂樓有一個神明廳,鬨爸就是雙胞胎的爸爸常會點香,對了!我們都會叫他爸爸叫鬨爸,叫他媽媽叫瑄媽。瑄媽也是我們金湖國小的志工媽媽。」

四樓走廊比一樓安靜。左手第一間門關著,門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編織吊飾;第二間門口貼著三張用雷射雕刻的木頭招牌是手繪設計後再用雷射雕刻,分別寫著「天天」「梵地」「琣修」,顯然是聖天、梵地和老三琣修的房間。第三間的門沒關緊,門縫裡露出一角地圖,還有說話聲正一陣一陣飄出來。

「我就知道他們在裡面。」宋又晴說,然後直接推門。

門一打開,裡面的世界像一整箱東西被搖過之後突然攤在地上。

牆邊放著三矮書櫃和幾個推車,其中推車裡滿滿都是零食:海苔、蘇打餅、花生糖、小包果乾、魚鬆餅,甚至還有幾罐插著吸管的鋁箔飲料。

地上鋪著大地墊,墊子上散著地圖、尺、鉛筆、便利貼、剪刀、一張畫到一半的島嶼路線圖,還有一本不知道誰打開就忘記蓋回去的漫畫。窗邊有一張低桌,桌上立著白板,白板上寫著幾個大字:

不要亂跑。
先看路。
再吃點心

最後那句明顯寫得比前兩句大。

而在地圖正中央,坐著一男一女,眉眼很像,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龍鳳胎。

左邊的是女生聖天。她留著短頭髮,穿著黑色上衣和黑色長褲,背挺得直直的,手裡拿著直尺,眉頭微微皺著,像地圖上只要有一條線畫錯,她都會立刻看出來。她面前那幾張紙被壓得整整齊齊,連角都沒亂翹,簡直像在她的瞪視下,地圖也不敢出錯。

右邊的是男生。他穿著一身墨綠色衣褲,歪坐在地墊上,嘴裡叼著半片餅乾,手上還晃著一艘木頭小船模型。比起研究地圖,他看起來更像正在很認真地替那艘船取名字,而且八成已經想好了三個,只差挑一個最怪的。

門一開,兩個人同時抬頭。

聖天先說:「妳怎麼又沒敲門?」

梵地慢半拍接上:「而且還帶人。」

宋又晴雙手叉腰:「我每次敲門,你們也沒真的要來開。」

「那是兩回事。」聖天那個說。

「不是,」梵地那個看看林見星,眼睛亮了一下,「我覺得她看起來不錯欸。她看起來像不是會隨便把點心吃光的人。」

宋又晴翻白眼:「她叫林見星,不是新來的點心管理員。」

「喔。」梵地那個站起來,把小船往桌上一放,超自然地伸手,「簡梵地。」

聖天那個也站起來,雖然沒有簡梵地那麼熱情,但還是點了一下頭:「簡聖天。」

林見星剛要開口,四個盒子卻幾乎在同一秒一起動了。

先是豆皮「咚」地撞了一下盒蓋。
再來是栗栗在鐵盒裡轉了個身。
接著,簡聖天腳邊那個方方正正的木盒裡傳出兩下非常不耐煩的抓刮聲。
最後,簡梵地那個圓盒「啪」一下彈開,裡頭一團毛球直接倒掛出來。

「舟舟!」簡梵地一手還沒伸過去,那團毛球已經整隻翻上桌,飛快往點心箱衝。

「牠不是剛吃過嗎?」宋又晴忍不住叫。

「牠不是想吃,牠只是每次都先衝點心區。」簡梵地追過去,一邊追一邊解釋,「因為牠覺得所有重要會議都應該先有補給。」

另一邊,簡聖天的木盒蓋子也被頂開了。一隻灰白色、表情嚴肅得不像倉鼠、比較像小老師的鼠探出頭,一看到地上的地圖就整個停住,然後用前爪拍了一下盒緣。

「墨斗說這張圖又被你壓歪了。」簡聖天立刻下結論。

「牠有講嗎?」宋又晴問。

「有,用表情。」

「你們家真的很愛靠表情辦案。」

這時栗栗終於探出頭,先看了看滿地零食和地圖,又看了看正卡在點心箱邊緣的舟舟,整張鼠臉都寫著一句話:這裡怎麼亂成這樣。

豆皮則興奮得要命,前爪扒著盒蓋,像找到同伴似地對舟舟「吱」了兩聲。

舟舟聽見,回頭也「吱」了一聲,然後一腳踩空,整隻鼠連同一小包蘇打餅一起從箱邊滑下來。

「不要拿那包!」簡聖天脫口而出。

「為什麼?」簡梵地一邊撿舟舟一邊問。

「那是留著開會的。」

宋又晴立刻笑出聲:「你們現在不就在開會嗎?」

簡聖天一時語塞,居然真的想了兩秒才回答:「……現在比較像混亂狀態,不算正式。」

「你們家開會還有正式跟不正式喔?」宋又晴說。

「有啊,」簡梵地已經把舟舟抱回懷裡,順手拆開那包差點被偷走的餅乾,「正式開會要有人寫板書,還要先分點心。」

「那誰寫板書?」

「通常是我哥。」

「你的字可以嗎?」簡聖天立刻轉頭。

「看吧,」簡梵地朝林見星一攤手,「這就是我們家永遠開不完的第一個議題。」

林見星原本還有一點生疏,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一笑,屋子裡那種「剛見面,彼此還不確定對方是什麼版本的人」的空氣,忽然就鬆了一層。

宋又晴熟門熟路地往地墊一坐,順手從點心箱裡摸出一包海苔。「我把見星帶來,是因為昨天跟她一起聽到了回聲。」

簡聖天的表情稍微正了一點。「哪種?」

「大人講出來的那種。」宋又晴說,「不是完整節點,像很多話在空氣裡先沾住。」

「而且她聽得到名字。」宋又晴補上一句。

這句一出來,簡聖天和簡梵地同時看向林見星。

那不是不友善的看法,比較像原本以為今天只是多一個旁聽的人,結果突然發現對方可能是主角之一。

簡聖天先開口:「妳是真的聽到名字,還是聽到像名字的聲音?」

這問題很簡聖天,精準得像在考試。

林見星想了一下,認真回答:「有時候一開始只是像,可是如果再靠近一點,就會變清楚。」

簡梵地眨了眨眼,語氣很真心:「哇,這個很厲害欸。」

「不是厲害,」林見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盒子,「比較像……如果我聽到了,就不能裝作沒聽到。」

屋裡安靜了一秒。

簡梵地正要開口,舟舟突然在他懷裡亂扭起來,差點又往地圖撲。與此同時,墨斗也從盒邊探得更前,豆皮整隻鼠開始轉圈,栗栗則低低地說了一句:

「安靜。」

四個孩子幾乎同時停住。

外頭原本只是普通的風聲,可這一靜下來,那風裡居然真的有別的東西。很遠,很淡,像有人在水邊講話,講得很快,又像木板被碰了一下,發出空空的一響。

簡聖天第一個去看地圖。
宋又晴抱緊盒子,眉頭一下皺起來。
簡梵地則立刻把嘴裡那半片餅乾拿下來,顯然終於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亂震一下」。
林見星閉上眼,試著把那聲音裡真正重要的部分抓出來。

有風。
有水。
有很快的腳步。
還有一個像是被誰壓低聲音叫出來的字。

很輕,可是她聽見了。

她睜開眼時,發現另外三個人都在看她。

「妳聽到了什麼?」宋又晴先問。

林見星舔了舔有點乾的嘴唇。「還不完整。」

「方向呢?」簡聖天立刻問。

林見星轉頭,看向窗外偏海的那一面。

簡聖天立刻把地圖拉過來,膝蓋一跪就趴上去找方向。簡梵地也跟著湊近,嘴裡忍不住小聲碎念:「不會吧,我還以為今天只是介紹新朋友加吃點心耶……」

「你剛剛已經吃了。」宋又晴說。

「我知道,但那是兩回事。」簡梵地一本正經。

林見星看著他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昨天以前,她一直覺得自己被記憶找上,是一件只有她一個人得去處理的事。
昨天遇到小宋,那條路像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
而現在,站在這間滿是零食、地圖、白板和亂糟糟小東西的秘密基地裡,看著簡聖天趴在地上校方向、簡梵地抱著舟舟還不忘偷拿一片餅乾、宋又晴一邊皺眉一邊跟豆皮互瞪,她忽然發現,那條原本很窄的路,好像真的慢慢寬起來了。

不是因為變簡單。

而是因為她不再只有自己一個人站在路上。

簡聖天抬起頭,神情難得不只是嚴肅,還多了一點像是終於把什麼拼起來的亮光。「如果三邊感應都差不多,那就不是單一家庭的回聲。比較像某個地方最近一直被反覆提起,快聚成節點了。」

宋又晴立刻說:「翻成人話。」

簡梵地很合作地接話:「就是有個地方最近一直被記憶踢來踢去,踢到快冒出來了。」

宋又晴點頭:「這樣我就懂了。」

簡聖天一臉想反駁,最後還是忍住,只說:「反正差不多。」

「差很多吧。」簡梵地說。

「閉嘴。」

「好喔,說明書。」

「你才驚喜包。」

「這個綽號不錯欸。」宋又晴馬上插話。

「哪裡不錯?」簡聖天問。

「因為他真的很像一打開不知道裡面會掉出什麼。」

林見星又笑了。

而就在她笑的那一下,四個盒子同時又震了一次。

這回更清楚。

不是鬧,不是誤報,也不是哪一隻鼠又看上了零食或地圖。

是真正整齊的一下。

全場立刻又靜了。

林見星心口一緊,下一秒,那聲音終於又來了。還是很淡,可這次比剛剛完整一點點。她聽見一個名字的前半截,像是有人在風裡努力要把它送過來。

她下意識抓緊童名簿。

「有名字嗎?」簡聖天問。

「有一點……」她低聲說,「但還差後面。」

「那就是真的快成形了。」宋又晴說。

簡梵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三人,忽然把手裡的餅乾放回去,表情半興奮半認命。

「完了,」他說。

「什麼完了?」宋又晴問。

「我們真的要組隊了啊。」簡梵地說,「而且地點還是在我今天本來想拿來補眠的秘密基地宣布的。」

「你早上十點還補什麼眠。」簡聖天說。

「精神上的補眠不行嗎?」

「不行。」

「你看,」簡梵地轉頭對林見星說,「這就是我平常的生活困境。」

林見星看著他,又看看宋又晴和簡聖天,最後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笑得比剛進門時自然了很多。

簡聖天把地圖壓平,語氣終於正式起來:「先說好,下次如果盒子再一起響,不要各自亂衝。」

「你主要在說我吧?」宋又晴立刻問。

「主要是。」簡聖天回答得很快。

「那他呢?」宋又晴指簡梵地。

「他會一邊找路一邊亂取任務代號,也很危險。」

「欸,亂取代號明明很有助團隊士氣。」簡梵地抗議。

「沒有。」

「有。」

「沒有。」

「有。」

「停。」宋又晴抬手,「先分工,不要在這種時候吵雙胞胎專屬議題。」

這句太像隊長,連簡聖天都真的停了半秒。

宋又晴先舉手:「我負責聽哪裡先不對。」

簡聖天接著說:「我負責看地圖、地名和時間層,免得大家跑錯。」

簡梵地抱著舟舟想了一下,點頭:「那我負責找路、找出口,還有把他講得太難懂的東西翻成人話。」

「那我翻什麼?」簡聖天問。

「翻成你自己聽得懂的版本就好了。」簡梵地說。

宋又晴笑到差點從地墊上倒下去。

三個人講完,視線一起落到林見星身上。

林見星抱著盒子,看看栗栗,又看看童名簿,最後很慢很認真地說:

「那我負責……不要把人漏掉。」

秘密基地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沒有誰立刻接笑話,也沒有誰再補一句歪話。

因為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聽懂了。

宋又晴最先點頭:「好。」

簡聖天也點頭。

簡梵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忽然覺得這支隊伍的形狀終於出來了。

「這樣就對了,」他說,「總要有人記得,我們忙成這樣,到底是為了誰。」

窗外風又吹進來,把白板上的便利貼吹得輕輕掀起一角。
桌上的點心還沒收,地圖還攤著,舟舟還想往那艘小木船靠,豆皮也還在盒子裡不安分地動來動去。這間基地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什麼很厲害的作戰總部,反而更像四個小孩自己偷偷拼出來的一塊地盤。

可也正因為這樣,它才像真的。

不是大人的世界讓給他們的地方,
而是他們自己一點一點坐下來、笑出來、吵出來、分工分出來的地方。

簡聖天重新在白板最下面補了一行字。

原本「不要亂跑。先看路。再吃點心。」下面,又多了第四句——

不要把人漏掉。

簡梵地看了兩秒,立刻補一句:「那第五句是不是要寫:如果很緊張,先吃一口再想?」

「不行。」簡聖天說。

「可以。」宋又晴說。

林見星低頭笑了。

四個孩子,四個盒子,四隻性格完全不同的倉鼠,第一次在浯島文旅四樓的秘密基地裡擠成一團。外頭的海風還在吹,樓下的大人世界還在上班、寫稿、接電話、整理資料,可四樓的這間房間裡,已經有什麼東西悄悄定下來了。

那不是什麼很正式的儀式。

只是他們都知道——

下次風裡再有名字來,
這間基地,就不會只是秘密基地了。

它會是他們一起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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