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嶼三公的清明茶話會:被歷史掩蓋的金門傳奇

四月的金門,海風拂過青嶼的紅磚古厝,帶著一絲鹹味與春日的微涼。青嶼,這個位於金門東北角的聚落,自古以來便有著「青嶼祖厝,官澳宮」的美譽。今日正值清明佳節,人間的張氏宗祠內外人聲鼎沸,香煙繚繞,子孫們正忙著準備一年一度的「吃頭」盛宴。

然而,在另一個凡人肉眼看不見的維度裡,靈界的青嶼宗祠卻顯得格外清幽雅致。不同於人間的喧囂,這裡更像是一個專屬的私人會所。宗祠的大廳中央,擺著一張由千年古檜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茶桌。茶桌上,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茶香與人間飄來的線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寧靜氛圍。

「哎呀,這清明假期就是好,總算能從上面請個假,回咱們青嶼老家透透氣了。」一個尖細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破了寧靜。說話的正是張敏,字太德,明朝成化年間的司禮監太監,也是後來被追封為「忠勤公」的傳奇人物。他今天沒穿那身繁瑣的蟒袍,而是換上了一件寬鬆舒適的明朝常服,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正悠哉地給對面的兩位長者斟茶。

坐在張敏左邊的是他的哥哥張本,也就是鎮守南京的「清慎公」。張本端起小巧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敏弟這泡茶的手藝,過了五百多年還是這麼地道。想當年我們在宮裡,雖然喝的都是各地進貢的頂級好茶,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想想,大概就是少了這股家鄉的海風味道吧。」

「哥說得對,」坐在右邊的堂兄張慶,鎮守浙江的「錄勤公」,也笑著附和道。「這金門的水,泡金門的茶,再配上人間子孫們剛供奉上來的貢糖,這才是真正的享受。敏弟,你說是不是?」

「那是自然。」張敏放下紫砂壺,捻起一塊人間剛供奉的貢糖放進嘴裡,酥脆香甜的口感讓他忍不住瞇起了眼睛。「不過啊,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子孫們又給我燒金子。你們聽聽外面的動靜,估計志明那小子又在帶頭燒紙錢了。我當年明明是『竭勞因寢成疾』,在病榻上安詳過世的,結果全天下都以為我是吞金死的。看到金子我就胃痛,他們還年年給我燒紙元寶,這不是存心讓我難受嗎?」

張本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茶杯。「子孫們也是一片孝心嘛,誰讓你當年在歷史上留下了那麼悲壯的一筆。《明史》裡寫得清清楚楚,『敏懼,吞金死』。他們燒金子,估計是想補償你當年吞下去的那些。」

「補償個屁!」張敏翻了個白眼,帶著一絲金門腔的口吻抱怨道。「《明史》那幫清朝的文官就是喜歡誇大其詞,順便抹黑我們這些太監。吞金多痛苦啊,我張敏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選那種死法?其實啊,我是到了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在司禮監太監的任上,因為多年勞心勞力,最後是病死的。那時候憲宗皇帝知道我病重,還特地派了太醫來給我診視呢!《同安縣志》、《金門縣志》還有我們《張氏族譜》寫的才是真的!結果現在全天下都以為我在成化十一年就吞金自盡了,搞得我每次看到黃澄澄的東西就反胃。」

「太德公,您老人家又在發牢騷啦?」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宗祠門口傳來。只見幾個穿著清朝長袍和民國學生裝的年輕祖靈,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帶頭的叫張天寶,是清朝康熙年間的張家子孫。

「進來進來,別在門口站著。」張敏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來。「今天清明放假,大家都是回來聚聚的。自己找地方坐,桌上有茶有貢糖,隨便吃。」

張天寶和幾個年輕祖靈恭敬地行了個禮,在茶桌末端找了個位置坐下。「太德公,我們剛才在外面聽您提到《明史》和萬貴妃。我們在人間的時候,聽說書的講過您的故事,說您當年為了保護孝宗皇帝,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還有本公和慶公,你們三位被封為『兄弟三公』,這在我們金門可是絕無僅有的榮耀啊!趁著今天泡茶閒聊,您不如給我們這些晚輩講講當年的宮廷秘辛吧?」

「是啊是啊,三位公爵爺,講講吧!」其他年輕祖靈也紛紛附和,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張敏看了看兩位哥哥,張本和張慶都笑著點了點頭。張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彷彿穿透了五百多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充滿陰謀與血腥的紫禁城。

「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趁著這壺好茶,給你們講講。」張敏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這事兒啊,得從正統年間那場無妄之災說起。那時候,我們青嶼張家還在同安縣綏德鄉。自從唐朝陳淵牧馬浯島以來,我們金門從來沒有人被送到宮廷去當太監。誰知道,這破天荒的倒霉事,就落在了我們三兄弟頭上。」

張本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為大家倒茶:「是啊,那時候我們年紀都還小。因為仇家的惡意誣陷,我們張家遭受了滅頂之災。叔叔張益彬含冤死在獄中,年長的族人被判去充軍戍邊,而我們三個幼丁……就這樣被閹割了,像牲口一樣被送到了京師的內府。那種痛,真是生不如死。」

「哎呀,哥,今天過節泡茶,別說得那麼沉重嘛。」張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說道。「總之,我們進了宮,成了太監。一般人覺得太監都是些奸佞小人,像什麼劉瑾、魏忠賢那種。但我們青嶼張家人,骨子裡流的是忠義的血。我們剛進宮時,被分派到司禮監太監曹吉祥手下做事。我們三兄弟做事謹慎幹練,很快就得到了他的器重。」

張慶也端起茶杯,回憶起當年的驚心動魄。「你們知道景泰八年的『奪門之變』嗎?那時候景帝病重,曹吉祥和石亨他們策劃迎英宗復位。那天晚上,火把照亮了整個紫禁城,我們三兄弟就負責抬著英宗的坐輦。那可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差事啊!事成之後,英宗復位,我們也算是立下了『迎迓之功』。可惜啊,《明史》上根本沒提我們抬輦的事。」

「文官的筆,殺人的刀嘛。」張敏冷笑了一聲,又給自己添了杯茶。「不過,也正是因為那次功勞,我被英宗看中,選入青宮去服侍當時還是太子的憲宗。我每天旦夕左右伺候,哪怕是半夜他咳嗽一聲,我都得立刻爬起來。我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外庭的事我一概不插手。就這樣,我才慢慢得到了憲宗皇帝的信任。」

張敏說到這裡,故意壓低了聲音,彷彿萬貴妃的眼線還在周圍潛伏著。「可是,到了成化年間,那可是萬貴妃的天下。那女人雖然比憲宗皇帝大了十七歲,但手段可是厲害得很。她專寵後宮,誰要是敢懷上皇帝的孩子,她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宮裡每天都有宮女太監莫名其妙地消失,那氣氛,比我們金門的鬼月還要陰森。」

張敏嘆了口氣,拿起一塊紅龜粿,咬了一口,甜膩的紅豆餡稍微撫慰了他回憶往事時的沉重。「有一天,我奉命去查點宮中的庫房,經過一個偏僻的角落,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哭聲。我走過去一看,哎呀,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旁邊還躺著一個虛弱的宮女,正是紀淑妃。」

「紀淑妃?」張天寶瞪大了眼睛,連手裡的茶都忘了喝。「那不就是後來孝宗皇帝的生母嗎?」

「沒錯,就是她。」張敏點點頭。「原來,紀淑妃偶然得到了憲宗皇帝的臨幸,竟然懷孕了。萬貴妃知道後,立刻派人去給她灌墮胎藥。我為了保住這孩子,對外謊稱紀淑妃是得了『病痞』,也就是肚子裡長了腫塊,這才把她謫居到安樂堂,勉強保住了胎兒。」

「可是,孩子生下來了,總得吃喝拉撒啊!」張敏拍了拍大腿,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緊張的時刻。「紀淑妃在安樂堂,連自己都吃不飽,哪有奶水餵孩子?我當時看著那孩子,瘦得跟小貓一樣,哭聲像蚊子叫,心裡那個酸啊。我們青嶼張家雖然遭了難,但祖訓教我們要行善積德。我心一橫,就把孩子偷偷抱走了。」

「太德公,您膽子也太大了吧!」另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年輕祖靈驚呼。「萬貴妃要是知道了,還不把您大卸八塊?」

「那還用說?」張敏苦笑著搖搖頭。「我當時可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我把小皇子藏在一個廢棄的庫房裡,每天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甚至去御膳房偷些米湯和糕點,嚼碎了餵給他吃。有時候還得去抓幾隻剛生完崽的母狗,偷偷擠點狗奶給他喝。你們想想,我一個太監,連媳婦都沒娶過,哪裡懂得帶孩子?每天光是洗尿布、哄他睡覺,就把我折騰得夠嗆。」

「難怪您現在看到小孩就躲。」張本笑著調侃了一句,又給大家倒滿了茶。

「去去去,你懂什麼?」張敏瞪了哥哥一眼。「那可是未來的皇帝啊!我那是提前在培養真龍天子。就這樣,我們硬是把小皇子養到了六歲。那孩子雖然瘦弱,但特別聰明,而且特別乖,好像知道自己處境危險似的,很少大聲哭鬧。」

「那後來呢?怎麼被發現的?」張天寶迫不及待地追問。

「是我主動說出來的。」張敏喝乾了杯裡的茶,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成化十一年的一天,憲宗皇帝在梳頭的時候,對著鏡子嘆了口氣,說自己老了,卻還沒有兒子。我當時正在旁邊伺候,聽到這話,心裡一酸。我想,這孩子都六歲了,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暗無天日的庫房裡當個黑戶吧?他可是大明的皇子啊!」

張敏站起身來,模仿著當時的場景,彷彿手裡還拿著梳子。「我當時就跪了下來,給皇帝磕了個響頭,說:『萬歲爺,您有兒子啊!老奴死罪,但請萬歲爺為皇子做主!』」

「皇帝聽了,驚得連梳子都掉在地上了。我把紀淑妃生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皇帝聽完,眼淚當場就流下來了,立刻派人去安樂堂接小皇子。那場面,真是感人肺腑啊。」

「太德公,您這可是保住了大明的國祚啊!」張天寶敬佩地說道。「難怪後來孝宗皇帝會賜您『義父太上皇』的稱號,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是啊,孝宗是個念舊情的好皇帝。」張敏的神情變得無比溫柔,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我們相處了十六年,那種感情,真的就像親生父子一樣。」

「可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現代祖靈推了推眼鏡,他生前是個歷史老師。「《明史》上說,您是因為害怕萬貴妃報復,所以吞金自盡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呸!」張敏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那幫清朝的文官,為了凸顯萬貴妃的殘暴和我的忠義,硬是給我安排了一個在成化十一年『吞金而亡』的戲碼。其實啊,那時候憲宗皇帝知道我護子有功,一直暗中保護我。直到成化二十一年,我因為常年操勞,病倒在床。憲宗皇帝知道後,還特地派了太醫來給我診視呢!」

張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皇恩浩蕩。「我病逝之後,皇帝可是震驚又哀悼,還派了司禮監和御馬監共同來為我治喪。你們知道皇帝賜了什麼嗎?寶鈔二萬貫、官帽、牙牌、玉帶,還賜了通州一塊風水寶地作為我的茔地!這可是極高的哀榮啊!」

張本在一旁笑著補充道:「敏弟說得沒錯。孝宗皇帝繼位後,更是沒有忘記我們張家。他賜了塋地三百畝,派了二十個守卒看守,還追賜了璽書。我們張家也因為敏弟的功勞,得到了天大的恩寵。」

張慶也滿臉自豪地說:「是啊!我們三兄弟雖然是太監,但我們憑著忠義和軍功,都封了公爵。敏弟是司禮監太監,鎮守北京總統十二團營,加封『忠勤公』;本哥也是司禮監太監,鎮守南京總督五軍營,加封『清慎公』;而我,是司設監太監,鎮守浙江提督,加封『錄勤公』。我們三兄弟各鎮守一方,掌握兵權,這在歷史上可是絕無僅有的『兄弟三公』、『兄弟藩鎮』啊!」

「難怪我們青嶼張氏家廟裡,掛著『兄弟藩鎮』和『兄弟三公』的匾額!」張天寶恍然大悟。「原來這背後有這麼偉大的故事!」

「不僅如此,」張敏指了指茶桌另一端幾個明朝官員打扮的祖靈。「你們看看那邊。那是我的侄子張苗,後來官至南京通政使,正三品的大員!還有張質,世襲錦衣衛指揮同知!我們張氏一門,那時候在錦衣衛、大理寺、光祿寺都有人當官。這都是孝宗皇帝為了報答我的養育之恩,給我們家族的庇蔭。」

「可惜啊,」張本嘆了口氣,為大家續上熱茶。「因為我們是太監,生理不健全,後來的歷史編纂者對我們充滿了偏見。他們覺得太監都是壞人,所以把我們的事蹟都掩蓋了。連我們金門自己的縣志,有時候都把我們給漏掉了。」

「哼,那有什麼關係?」張敏不屑地哼了一聲,端起茶杯。「明代我們金門的國學大師洪受,在他的《滄海紀遺》裡寫得清清楚楚:『孝宗即位,念敏有功,錄用知。悉委西地,而能善其終。』『善其終』這三個字,就足以推翻《明史》裡那個荒謬的吞金死謊言了!我們青嶼張家的人,自己心裡清楚就行。」

「說得對!」張建國,那個穿著民國軍裝的祖靈站了起來。「我們張家人,骨子裡就流著忠義的血。您三位公爵爺保護了皇室,保住了大明的江山,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驕傲!雖然我們後來因為時代的變遷而分散各地,但我們的心始終是連在一起的。」

張敏感動地舉起茶杯。「我們青嶼張家,就像這金門的風獅爺一樣,不管風吹雨打,始終屹立不搖。對了,說到風水,你們知道為什麼我們金門只能出將領,出不了皇帝嗎?」

眾祖靈紛紛搖頭,表示不知。

張敏神秘地笑了笑,放下茶杯。「當年萬貴妃派人來查抄我們張家時,還帶來了一個風水師。那風水師看出了我們金門有『帝王龍脈』的潛力,特別是水頭和青嶼一帶。為了徹底斷絕我們張家再出大人物的可能,萬貴妃下令在那幾個關鍵的穴位上釘下了生鏽的銅針,還潑了黑狗血,破壞了當地的風水。」

「難怪!」張天寶恍然大悟。「我生前聽村裡的老人說過,我們青嶼原本是個能出帝王的好地方,後來被人破了風水,所以後代子孫雖然能做官、做將領,但就是做不到最高位。」

「這就是歷史的代價啊。」張敏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做皇帝有什麼好的?天天被關在紫禁城裡,連喝口好茶都得防著別人下毒。還是我們金門好,自由自在,每年清明還能大家聚在一起泡茶聊天。來,大家舉杯,為了我們青嶼張家的傳承,以茶代酒,乾杯!」

「乾杯!」眾祖靈齊聲歡呼,茶杯碰撞的聲音在靈界宗祠內迴盪。

茶過三巡,人間的祭祀儀式已經結束,開始了熱鬧的「吃頭」宴席。靈界這邊,張志明剛供奉上來的一大鍋熱騰騰的海蚵麵線,也奇蹟般地出現在了茶桌旁的小桌上。這海蚵可是青嶼當地的特產,個頭雖小,但味道鮮美無比,被稱為「石蚵」。麵線則是手工麵線,久煮不爛,吸滿了海蚵的鮮甜湯汁。

「來來來,大家嚐嚐今年的海蚵麵線。」張敏熱情地招呼著。「這海蚵可是志明那小子昨天一早去海邊現擎的,絕對新鮮!」

張本夾了一大筷子麵線,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是啊,那時候我們在宮裡,有時候想家想得晚上睡不著覺。敏弟,你還記得有一次,你為了哄小皇子開心,給他講我們金門的故事嗎?」

「怎麼不記得?」張敏笑著放下了筷子。「那時候小皇子被關在庫房裡,哪裡也去不了,對外面的世界好奇得很。我就給他講我們青嶼的風獅爺,講我們海邊的石蚵,講我們張家的祖厝。小皇子聽得津津有味,還吵著說長大了要來金門看看呢。」

「可惜他最後還是沒能來成。」張天寶嘆了口氣。「當了皇帝,哪能隨便出宮啊。」

「是啊,當皇帝有當皇帝的苦。」張敏的神情變得有些溫柔。「孝宗皇帝是個好皇帝,勤政愛民,生活也簡樸。他一直記著我當年的恩情,登基後不僅追封我為司禮監太監,還特別恩准我們張家在京城建了府邸,甚至想派人來金門重修我們張家的祖厝。」

茶話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不同時代的祖靈們開始互相交流起各自年代的趣事。現代的祖靈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人間的新科技,什麼智慧型手機、高鐵、飛機,聽得那些古代的祖靈們一愣一愣的。

「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飛機』,真的能在天上飛?」張本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不成了神仙了嗎?」

「哥,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張敏得意地笑了笑。「我前幾天還聽志明他們說,現在從台灣回金門,坐飛機只要一個小時!想當年我們去京城,可是要在路上顛簸好幾個月呢。」

「想坐飛機還不容易?」一個剛過世不久的年輕祖靈笑著說。「等明年清明,我給志明叔托個夢,讓他給我們燒一架紙紮的飛機,最好是波音747,大家一起去天上兜兜風!」

「千萬別!」張敏嚇得連連擺手,差點把手裡的紫砂壺給摔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別再給我燒那些沒用的東西了!特別是紙紮的,萬一在天上燒起來怎麼辦?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眾祖靈聽了,頓時哄堂大笑。張敏的幽默感,總是能輕易化解那些沉重的歷史包袱,讓這場靈界的清明茶話會充滿了歡樂與溫馨。

隨著夜色漸深,人間的宴席也接近了尾聲。張志明帶領著族人們,再次來到宗祠的大廳,對著神主牌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列祖列宗,今年的清明祭祖到此圓滿結束。願祖先保佑我們張家子孫,平安健康,事業順利。我們明年再見!」

靈界這邊,張敏也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好了,兄弟們,子孫們的心意我們都收到了。茶也喝夠了,故事也講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記住,不管在哪個時代,不管在哪個地方,我們都是青嶼張家的人。這份血脈,這份傳承,永遠不會斷!」

當天晚上,張志明在疲憊中沉沉睡去。在夢裡,他看到了一個穿著明朝常服、手持紫砂壺的老者,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志明啊,今天的茶不錯,封肉也燉得夠爛,我很滿意。」老者操著一口濃重的金門腔說道。「不過,我有件事得交代你。」

「太德公?您是太德公?」張志明在夢中驚訝地問道。

「沒錯,就是我。」張敏揮了揮手中的紫砂壺。「你記住了,以後清明祭祖,除了準備好茶好肉,最重要的一點——」

張敏突然湊近了張志明,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別再給我燒金紙了!我看到金子就胃痛!聽懂了沒有?簡單就好,心意到了就行。把那些買金紙的錢省下來,給村裡的孩子們多買幾本書,或者修修宗祠,都比燒給我強!還有,告訴那些編縣志的人,別忘了我們三兄弟的公爵爵位,我們可是真真切切為大明朝、為金門爭過光的!」

「懂了,懂了!太德公,我一定照辦!」張志明連連點頭。

「好孩子。」張敏滿意地笑了笑,身影漸漸模糊。「我們在上面過得很好,沒事就泡泡茶聊聊天。你們在人間也要好好過。記住,不管走到哪裡,我們都是青嶼張家的人……」

第二天清晨,張志明從夢中醒來,回想起昨晚的夢境,不禁莞爾一笑。他走到窗前,看著初升的太陽照耀著青嶼的紅磚古厝,彷彿還能聞到那一縷淡淡的紫砂茶香。

從那以後,青嶼張家的清明祭祖儀式上,金紙燒得越來越少,但供桌上的茶葉卻換成了最好的武夷大紅袍。而張敏公的傳奇故事,以及「兄弟三公」的顯赫歷史,也隨著那裊裊的茶香,一代又一代地在金門的土地上流傳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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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嶼張家清明吃頭大會:張敏公的靈界脫口秀

四月的金門,海風拂過青嶼的紅磚古厝,帶著一絲鹹味與春日的微涼。青嶼,這個位於金門東北角的聚落,自古以來便有著「青嶼祖厝,官澳宮」的美譽。今日正值清明佳節,張氏宗祠內外人聲鼎沸,香煙繚繞。對於青嶼張家而言,清明節不僅是掃墓祭祖的日子,更是家族一年一度「吃頭」的盛大聚會。

「吃頭」是金門特有的宗族習俗。每逢冬至或清明,同宗族的男丁會齊聚宗祠,在祭拜祖先後,由當年的「頭家」(輪值主辦的家族成員)準備豐盛的筵席,大家圍坐共食,聯絡感情,也商議族內大小事務。今年的頭家是張志明,他一早就帶著幾個年輕輩在宗祠外的廣場上架起了大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封肉的濃郁醬香和海蚵麵線的鮮甜氣息。

「志明叔,這封肉滷得夠透了吧?我看那皮都快化了。」一個年輕的張家子弟拿著大湯勺,在鍋裡攪拌著。

「再燉會兒,」張志明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著說:「咱們張家的祖先,特別是那位明朝的太德公,牙口可不好。這肉要是燉得不夠爛,晚上他可是會來托夢罵人的。」

年輕人聽了哈哈大笑,只當是長輩在開玩笑。然而,在另一個凡人肉眼看不見的維度裡,張志明口中的「太德公」——明朝著名宦官張敏,正帶著浩浩蕩蕩的祖靈大軍,準備進入青嶼宗祠。

靈界的青嶼宗祠門口,此刻正排著長長的隊伍。不同時代的張家祖先們穿著各自年代的服飾,互相寒暄著。有的穿著清朝的馬褂,有的穿著民國初年的長袍,還有的穿著現代子孫燒來的西裝,場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化妝舞會。

「讓讓,都讓讓!VIP通道開啟了啊!」一個尖細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隊伍前方響起。說話的正是張敏,字太德,明朝成化年間的司禮監太監。他今天穿著一身華麗的明朝蟒袍,頭戴烏紗帽,手裡還拿著一把拂塵,看起來威風凜凜,但那張圓潤的臉上卻掛著一抹狡黠的笑容。

「太德公,您老人家慢點走,小心台階。」跟在張敏身後的是他的哥哥張本。張本當年與張敏一同被閹割入宮,性格比弟弟穩重許多,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張敏。

「哎呀,哥,我都死了五百多年了,還怕什麼摔跤?」張敏揮了揮手中的拂塵,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宗祠的VIP通道。「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子孫們又給我燒金子。你說他們是不是缺心眼?我當年就是吞金死的,看到金子我就胃痛,他們還年年給我燒紙元寶,這不是存心讓我難受嗎?」

張本無奈地搖了搖頭。「子孫們也是一片孝心嘛,誰讓你當年在歷史上留下了那麼悲壯的一筆。《明史》裡寫得清清楚楚,『敏懼,吞金死』。他們燒金子,估計是想補償你當年吞下去的那些。」

「補償個屁!」張敏翻了個白眼,帶著一絲金門腔的口吻抱怨道。「《明史》那幫文官就是喜歡誇大其詞。吞金多痛苦啊,我張敏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選那種死法?其實啊,我是到了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在司禮監太監的任上,因為多年勞心勞力,『竭勞因寢成疾』,最後在病榻上安詳過世的。《同安縣志》、《金門縣志》還有我們《張氏族譜》寫的才是真的!結果現在全天下都以為我在成化十一年就吞金自盡了,搞得我每次看到黃澄澄的東西就反胃。」

兩兄弟一邊鬥嘴,一邊走進了宗祠的大廳。此時,人間的祭祀儀式已經開始。張志明帶領著族中男丁,手持清香,恭敬地對著神主牌位行禮。供桌上擺滿了豐盛的祭品:三牲、紅龜粿、潤餅,還有一大盆油亮誘人的金門封肉。

「嗯,今年的封肉聞起來不錯。」張敏飄到供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志明這小子還算有心,知道我牙口不好,燉得夠爛。不過這潤餅裡的豆干怎麼切得這麼粗?哥,你看看,這刀工簡直比當年御膳房裡切菜的小太監還差。」

「你就別挑剔了,有得吃就不錯了。」張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看看後面那些清朝和民國的晚輩,他們可是餓了一整年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隨著人間的祭祀儀式結束,張志明一聲令下:「開桌!」人間的子孫們紛紛入座,開始享用這頓豐盛的「吃頭」大餐。而在靈界,祖靈們也迫不及待地圍坐在他們專屬的靈界大圓桌旁,準備大快朵頤。

張敏理所當然地坐在了主桌的首位。他拿起靈界特製的筷子,夾了一大塊封肉放進嘴裡,滿意地點了點頭。「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這手藝有進步。要是當年萬貴妃能吃到這麼好吃的封肉,估計脾氣也不會那麼暴躁了。」

坐在張敏對面的是一個穿著清朝長袍的年輕祖靈,名叫張天寶。他是清朝康熙年間的張家子孫,對明朝的歷史充滿了好奇。「太德公,您又提到萬貴妃了。我們在人間的時候,聽說書的講過您的故事,說您當年為了保護孝宗皇帝,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您今天高興,不如給我們這些晚輩講講當年的宮廷秘辛吧?」

「是啊是啊,太德公,講講吧!」其他桌的祖靈們也紛紛附和,有的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副準備聽故事的模樣。

張敏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一杯高粱酒,輕輕抿了一口。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彷彿穿透了五百多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充滿陰謀與血腥的紫禁城。

「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講講。」張敏清了清嗓子,拂塵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眼神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這事兒啊,得從正統年間那場無妄之災說起。那時候,我們青嶼張家還在同安縣綏德鄉,我是青嶼張氏始祖張均正的五世孫。我命苦,幼時雙親就過世了,是大哥張太常把我拉拔大的。日子雖然清苦,但也算平靜。」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高粱酒,似乎想借著酒氣驅散心中的寒意。「誰知道正統二年,福建沙縣、尤溪那邊出了個鄧茂七,聚眾起事。這把火居然燒到了我們金門。更可恨的是,事後朝廷派人來清查,竟然有人誣陷我們張家與賊人勾結!這簡直是天大的冤枉啊!我叔叔張益彬就這樣含冤死在獄中,年長的族人被判去充軍戍邊,而我們這些幼丁……」

張本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而我們這些幼丁,就被判了宮刑。我、敏弟,還有堂兄張慶,就這樣被閹割了,像牲口一樣被送到了京師的內府。那年,敏弟才幾歲啊,痛得在床上打了幾天幾夜的滾,差點就沒命了。」

「哎呀,哥,你別拆我台嘛。」張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說道。「總之,我們進了宮,成了太監。那紫禁城啊,看起來金碧輝煌,其實裡面黑得很。特別是到了成化年間,那可是萬貴妃的天下。」

張敏說到這裡,故意壓低了聲音,彷彿萬貴妃的眼線還在周圍潛伏著。「你們不知道,那萬貴妃雖然比憲宗皇帝大了十七歲,但手段可是厲害得很。她專寵後宮,誰要是敢懷上皇帝的孩子,她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宮裡每天都有宮女太監莫名其妙地消失,那氣氛,比我們金門的鬼月還要陰森。」

張敏嘆了口氣,夾起一塊紅龜粿,咬了一口,甜膩的紅豆餡稍微撫慰了他回憶往事時的沉重。「那時候,我是負責管理內府書籍的。有一天,我奉命去查點宮中的庫房,經過一個偏僻的角落,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哭聲。我走過去一看,哎呀,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旁邊還躺著一個虛弱的宮女,正是紀淑妃。」

「紀淑妃?」張天寶瞪大了眼睛,連封肉都忘了嚼。「那不就是後來孝宗皇帝的生母嗎?」

「沒錯,就是她。」張敏點點頭。「原來,紀淑妃偶然得到了憲宗皇帝的臨幸,竟然懷孕了。萬貴妃知道後,立刻派人去給她灌墮胎藥。紀淑妃命大,買通了那個太監,謊稱自己是生了重病,肚子才腫起來的。後來她被貶到安樂堂,就在那裡偷偷生下了小皇子。」

張本在一旁補充道:「當時萬貴妃又派了另一個太監去查看,那個太監心善,回報說紀淑妃只是生病,沒有生孩子。這才勉強保住了小皇子的一條命。」

「可是,孩子生下來了,總得吃喝拉撒啊!」張敏拍了拍大腿,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緊張的時刻。「紀淑妃在安樂堂,連自己都吃不飽,哪有奶水餵孩子?我當時看著那孩子,瘦得跟小貓一樣,哭聲像蚊子叫,心裡那個酸啊。我們青嶼張家雖然遭了難,但祖訓教我們要行善積德。我心一橫,就把孩子偷偷抱走了。」

「太德公,您膽子也太大了吧!」另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年輕祖靈驚呼。「萬貴妃要是知道了,還不把您大卸八塊?」

「那還用說?」張敏苦笑著搖搖頭。「我當時可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我把小皇子藏在一個廢棄的庫房裡,每天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甚至去御膳房偷些米湯和糕點,嚼碎了餵給他吃。有時候還得去抓幾隻剛生完崽的母狗,偷偷擠點狗奶給他喝。你們想想,我一個太監,連媳婦都沒娶過,哪裡懂得帶孩子?每天光是洗尿布、哄他睡覺,就把我折騰得夠嗆。」

「難怪您現在看到小孩就躲。」張本笑著調侃了一句。

「去去去,你懂什麼?」張敏瞪了哥哥一眼。「那可是未來的皇帝啊!我那是提前在培養真龍天子。不過說真的,那段日子真是提心吊膽。有幾次,萬貴妃的眼線就在庫房外面轉悠,小皇子偏偏這時候要哭,我急得差點沒把他塞進書箱裡。好在廢后吳氏當時也被貶在附近,她知道了這事,偶爾也會過來幫忙照看。就這樣,我們硬是把小皇子養到了六歲。」

張敏說到這裡,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驕傲。「六歲啊!在萬貴妃的眼皮底下,我們把一個嬰兒養到了六歲。那孩子雖然瘦弱,但特別聰明,而且特別乖,好像知道自己處境危險似的,很少大聲哭鬧。」

「那後來呢?怎麼被發現的?」張天寶迫不及待地追問。

「不是被發現的,是我主動說出來的。」張敏喝乾了杯裡的高粱酒,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成化十一年的一天,憲宗皇帝在梳頭的時候,對著鏡子嘆了口氣,說自己老了,卻還沒有兒子。我當時正在旁邊伺候,聽到這話,心裡一酸。我想,這孩子都六歲了,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暗無天日的庫房裡當個黑戶吧?他可是大明的皇子啊!」

張敏站起身來,模仿著當時的場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當時就跪了下來,給皇帝磕了個響頭,說:『萬歲爺,您有兒子啊!老奴死罪,但請萬歲爺為皇子做主!』」

「皇帝聽了,驚得連梳子都掉在地上了。我把紀淑妃生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皇帝聽完,眼淚當場就流下來了,立刻派人去安樂堂接小皇子。那場面,真是感人肺腑啊。」

「可是,萬貴妃知道了,能放過您嗎?」張天寶擔憂地問。

張敏重新坐下,嘆了口氣。「萬貴妃當然氣瘋了。她把桌子都掀了,大罵我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沒過多久,紀淑妃就突然暴斃了,連當初幫忙隱瞞的太監也吞金自殺了。我知道,萬貴妃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我。」

「《明史》上說,您是因為害怕萬貴妃報復,所以也吞金自盡了。」一個穿著現代西裝的祖靈推了推眼鏡,他生前是個歷史老師。

「我呸!」張敏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前面不是說了嗎?我才沒那麼傻!我張敏好不容易把皇子養大,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尋死?其實啊,那時候憲宗皇帝知道我護子有功,一直暗中保護我。直到成化二十一年,我因為常年操勞,病倒在床。憲宗皇帝知道後,還特地派了太醫來給我診視呢!」

張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皇恩浩蕩。「我病逝之後,皇帝可是震驚又哀悼,還派了司禮監和御馬監共同來為我治喪。你們知道皇帝賜了什麼嗎?寶鈔、冠帽、玉帶,還賜了通州一塊風水寶地作為我的茔地!這可是極高的哀榮啊!那幫寫歷史的文官,為了凸顯萬貴妃的殘暴和我的忠義,硬是給我安排了一個在成化十一年『吞金而亡』的戲碼。結果呢?害得我現在只要看到金色的東西就反胃。你們說,這冤不冤啊?」

眾祖靈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笑聲中也帶著一絲對這位長輩的敬佩與羨慕。

「太德公,您雖然沒吞金,但您的忠義之舉,保住了大明的血脈,還得到了皇帝如此的厚待,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和福報啊。」張本在一旁感慨地說。

張敏的神情露出了一絲驕傲的笑容。「是啊。憲宗皇帝不僅給了我極高的哀榮,還給了我們張家天大的恩寵。」

張敏指了指坐在主桌旁幾個穿著明朝官服的祖靈。「你們看看這幾位。這是我侄子張苗,後來官至南京通政使,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員!還有我另一個侄子張質,被封為錦衣衛指揮同知,還是世襲的!我們張氏一門,那時候在錦衣衛、大理寺、光祿寺這些要害部門都有人當官。這在當時的京城,可是非常罕見的榮耀啊。」

張苗站了起來,笑著向大家拱了拱手。「是啊,叔父。要不是您當年的拼死保護,哪有我們張家後來的榮華富貴?孝宗皇帝登基後,更是對我們張家照顧有加。我們張家在京城,那也是風光一時的大家族。」

「可是,既然在京城那麼風光,為什麼我們後來又分散了呢?」張天寶不解地問。

「這就是歷史的無奈啊。」張敏嘆了口氣。「朝代更迭,政治鬥爭,哪有永遠的榮華富貴?明朝滅亡後,我們在京城的族人為了避禍,有的回到了福建老家,有的去了台灣,還有的甚至下了南洋。我們青嶼張家,就這樣因為歷史的洪流而分散到了各地。」

「雖然分散各地,但我們的心始終是連在一起的。」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祖靈站了起來,他是清朝時期遷居台灣的張家後代。「您看,不管是清朝的遷界令,還是後來的戰亂,我們張家人都沒有忘記自己的根。每年清明,我們不都還是會回到青嶼,一起『吃頭』嗎?」

「說得好!」張敏感動地舉起酒杯。「我們青嶼張家,就像這金門的風獅爺一樣,不管風吹雨打,始終屹立不搖。對了,說到風水,你們知道為什麼我們金門只能出將領,出不了皇帝嗎?」

眾祖靈紛紛搖頭,表示不知。

張敏神秘地笑了笑。「當年萬貴妃派人來查抄我們張家時,還帶來了一個風水師。那風水師看出了我們金門有『帝王龍脈』的潛力,特別是水頭和青嶼一帶。為了徹底斷絕我們張家再出大人物的可能,萬貴妃下令在那幾個關鍵的穴位上釘下了生鏽的銅針,還潑了黑狗血,破壞了當地的風水。」

「難怪!」張天寶恍然大悟。「我生前聽村裡的老人說過,我們青嶼原本是個能出帝王的好地方,後來被人破了風水,所以後代子孫雖然能做官、做將領,但就是做不到最高位。」

「這就是歷史的代價啊。」張敏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做皇帝有什麼好的?天天被關在紫禁城裡,連吃頓封肉都得防著別人下毒。還是我們金門好,自由自在,每年還能大家聚在一起吃頭。來,大家舉杯,為了我們青嶼張家的傳承,乾杯!」

「乾杯!」眾祖靈齊聲歡呼,酒杯碰撞的聲音在靈界宗祠內迴盪。

此時,人間的「吃頭」宴席也接近了尾聲。張志明站起身來,舉起手中的高粱酒,對著在座的族人們說道:「各位宗親,今天我們聚在這裡吃頭,不僅是為了聯絡感情,更是為了緬懷我們的祖先。特別是太德公,他為了保護大明皇室,犧牲了自己,也讓我們張家經歷了許多磨難。但正是因為有他們的庇佑,我們張家才能繁衍至今。來,我們敬祖先一杯!」

「敬祖先!」人間的子孫們紛紛舉杯,將清冽的高粱酒一飲而盡。

靈界這邊,張敏看著人間熱鬧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轉頭對張本說:「哥,你看,我們張家的子孫多有出息啊。雖然我們經歷了那麼多苦難,但這份血脈和傳承,是任何風水和權力都破壞不了的。」

「是啊,敏弟。」張本也笑著點了點頭。「只要這份心還在,我們張家就會一直繁榮下去。」

宴席進行到一半,張志明又端上了一大鍋熱騰騰的海蚵麵線。這海蚵可是青嶼當地的特產,個頭雖小,但味道鮮美無比,被稱為「石蚵」。麵線則是手工麵線,久煮不爛,吸滿了海蚵的鮮甜湯汁。

「來來來,大家嚐嚐今年的海蚵麵線。」張志明熱情地招呼著人間的親友。「這海蚵是我昨天一早去海邊現擎的,絕對新鮮!」

靈界這邊,張敏也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鮮味,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啊,這味道,五百多年沒變過。想當年我們在宮裡,雖然山珍海味吃了不少,但就是吃不到這口家鄉的石蚵麵線。御膳房那些廚子,做出來的海鮮總是少了一股海風的腥甜味。」

張本也夾了一大筷子麵線,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是啊,那時候我們在宮裡,有時候想家想得晚上睡不著覺。敏弟,你還記得有一次,你為了哄小皇子開心,給他講我們金門的故事嗎?」

「怎麼不記得?」張敏笑著放下了筷子。「那時候小皇子被關在庫房裡,哪裡也去不了,對外面的世界好奇得很。我就給他講我們青嶼的風獅爺,講我們海邊的石蚵,講我們張家的祖厝。小皇子聽得津津有味,還吵著說長大了要來金門看看呢。」

「可惜他最後還是沒能來成。」張天寶嘆了口氣。「當了皇帝,哪能隨便出宮啊。」

「是啊,當皇帝有當皇帝的苦。」張敏的神情變得有些溫柔。「孝宗皇帝是個好皇帝,勤政愛民,生活也簡樸。他一直記著我當年的恩情,登基後不僅追封我為司禮監太監,還特別恩准我們張家在京城建了府邸,甚至想派人來金門重修我們張家的祖厝。」

張敏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高粱酒。「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張家是很幸運的。雖然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但我們不僅保住了命,還曾經有過那樣的輝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張家人骨子裡的那份忠義和善良。」

「太德公說得對!」一個穿著民國軍裝的祖靈站了起來。他是民國時期參加過抗戰的張家子弟,名叫張建國。「我們張家人,骨子裡就流著忠義的血。您保護了孝宗皇帝,保住了大明的江山,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驕傲!雖然我們後來因為時代的變遷而分散各地,但我們的心始終是連在一起的。您看,不管是清朝的遷界令,還是後來的戰亂,我們張家人都沒有忘記自己的根。每年清明,我們不都還是會回到青嶼,一起『吃頭』嗎?」

「說得好!」張敏感動地舉起酒杯。「我們青嶼張家,就像這金門的風獅爺一樣,不管風吹雨打,始終屹立不搖。來,大家舉杯,為了我們青嶼張家的傳承,乾杯!」

「乾杯!」眾祖靈齊聲歡呼,酒杯碰撞的聲音在靈界宗祠內迴盪。

宴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不同時代的祖靈們開始互相交流起各自年代的趣事。清朝的祖靈講述著當年遷界令時,大家如何被迫離開家園,又如何在復界後重建青嶼;民國的祖靈則分享著抗戰時期的烽火歲月,以及金門人在戰火中的堅韌不拔;而現代的祖靈則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人間的新科技,什麼智慧型手機、高鐵、飛機,聽得那些古代的祖靈們一愣一愣的。

「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飛機』,真的能在天上飛?」張本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不成了神仙了嗎?」

「哥,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張敏得意地笑了笑。「我前幾天還聽志明他們說,現在從台灣回金門,坐飛機只要一個小時!想當年我們去京城,可是要在路上顛簸好幾個月呢。」

「哎呀,現在的人間真是太神奇了。」張本感嘆道。「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也能坐坐那『飛機』。」

「想坐飛機還不容易?」一個剛過世不久的年輕祖靈笑著說。「等明年清明,我給志明叔托個夢,讓他給我們燒一架紙紮的飛機,最好是波音747,大家一起去天上兜兜風!」

「千萬別!」張敏嚇得連連擺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別再給我燒那些沒用的東西了!特別是紙紮的,萬一在天上燒起來怎麼辦?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眾祖靈聽了,頓時哄堂大笑。張敏的幽默感,總是能輕易化解那些沉重的歷史包袱,讓這場靈界的「吃頭」宴席充滿了歡樂與溫馨。

隨著夜色漸深,人間的宴席也接近了尾聲。張志明帶領著族人們,再次來到宗祠的大廳,對著神主牌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列祖列宗,今年的清明祭祖到此圓滿結束。願祖先保佑我們張家子孫,平安健康,事業順利。我們明年再見!」

靈界這邊,張敏也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好了,兄弟們,子孫們的心意我們都收到了。吃飽喝足,我們也該回去了。記住,不管在哪個時代,不管在哪個地方,我們都是青嶼張家的人。這份血脈,這份傳承,永遠不會斷!」

宴席結束後,張敏摸了摸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滿意地打了個嗝。他看著正在收拾桌椅的張志明,心裡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祖靈們紛紛點頭,跟隨著張敏的腳步,緩緩走出了宗祠。他們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最終消失在金門的夜色中。

當天晚上,張志明在疲憊中沉沉睡去。在夢裡,他看到了一個穿著華麗蟒袍、手持拂塵的老太監,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志明啊,今天的封肉燉得不錯,我很滿意。」老太監操著一口濃重的金門腔說道。「不過,我有件事得交代你。」

「太德公?您是太德公?」張志明在夢中驚訝地問道。

「沒錯,就是我。」張敏揮了揮拂塵。「你記住了,以後清明祭祖,封肉可以再燉爛一點,我這牙口實在是不行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張敏突然湊近了張志明,神情變得無比嚴肅。「別再給我燒金紙了!我看到金子就胃痛!聽懂了沒有?簡單就好,心意到了就行。把那些買金紙的錢省下來,給村裡的孩子們多買幾本書,或者修修宗祠,都比燒給我強!」

「懂了,懂了!太德公,我一定照辦!」張志明連連點頭。

「好孩子。」張敏滿意地笑了笑,身影漸漸模糊。「我們在上面過得很好,你們在人間也要好好過。記住,不管走到哪裡,我們都是青嶼張家的人……」

第二天清晨,張志明從夢中醒來,回想起昨晚的夢境,不禁莞爾一笑。他走到窗前,看著初升的太陽照耀著青嶼的紅磚古厝,心中充滿了溫暖與力量。

從那以後,青嶼張家的清明祭祖儀式上,金紙燒得越來越少,但那鍋封肉卻燉得越來越爛,越來越香。而張敏公的傳奇故事,也隨著那濃郁的醬香,一代又一代地在金門的土地上流傳下去。

而青嶼張家的故事,卻依然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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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清明節祖靈大會串:靈界生存指南

四月的金門,海風裡總帶著一絲微涼的水氣,那是春雨剛過、霧季將至的氣息。聚落裡的紅磚古厝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燕尾脊直指灰白色的天空。清明節這天,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擺滿了供桌,上面堆疊著紅龜粿、潤餅、三牲和各式各樣的現代零食。香火的煙霧裊裊升起,帶著紙錢燃燒的獨特氣味,在狹窄的巷弄間瀰漫開來。這是一年一度的盛會,不只是活著的人忙碌,另一個維度的「親戚們」也正為了這頓大餐忙得不可開交。

在靈界與人間的交界處,也就是俗稱的「海關」,此刻正排著長長的隊伍。這裡沒有冷氣,只有從人間飄來的陣陣香火味,以及偶爾夾雜著的烤香腸香氣。祖靈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還是清朝的馬褂,有的是民國初年的中山裝,更多的是穿著子孫燒來的各式名牌服飾,雖然有些商標拼錯了,比如把「GUCCI」印成了「CUCCI」,但大家似乎也不太在意。

「哎呀,金水啊,你今年這身西裝不錯喔,還是阿曼尼的呢!」排在隊伍中段的陳大山(曾祖父)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陳大山生前是個出了名的固執老頭,因為脾氣太壞,死後被靈界法庭判決去「重新修行」,這次是好不容易才請到假回來的。他身上還穿著修行的灰色長袍,手裡拿著一把戒尺,看起來活像個嚴格的私塾先生。

被叫作金水的老人轉過頭,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那當然,我孫子今年特別去紙紮店訂做的,聽說還是限量版。不過說真的,這領帶有點緊,我都覺得快喘不過氣了,雖然我早就沒氣可喘了。」陳金水(阿公)生前是個典型的金門老爹,思想傳統,但自從孫子去英國留學後,他的思想就開始產生了奇妙的變化。

「你那算什麼,你看我這身!」排在另一邊隊伍的陳火旺(三叔公)驕傲地挺起胸膛。他身上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紅色官服,頭上還戴著一頂烏紗帽,手裡拿著一根刻著「福德正神」的木杖。「我可是剛考上『見習土地公』的,這可是公家機關的制服,你們那些紙紮的哪能比!」

「得了吧,火旺,你那法術都還沒學全呢,上次叫你變個金元寶,你變出一顆地瓜,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土地公。」站在火旺旁邊的林阿罔(二姑婆)毫不留情地吐槽。阿罔生前是個脾氣火爆但心地善良的長輩,死後因為管理能力出眾,被靈界指派為「見習后母」,專門負責管理靈界孤兒院的調皮搗蛋鬼。她今天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手裡還拿著一台平板電腦,看起來像個精明幹練的女強人。

「阿罔姐,你這話就不對了,地瓜也是糧食啊,在我們金門,地瓜可是救命的寶貝!」火旺不服氣地反駁,但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海關的廣播裡傳來機械化的女聲:「請各位旅客準備好您的『清明簽證』,並確認您的牌位座標無誤。若有攜帶違禁品,如未經核准的托夢許可證,請主動申報。」

「這海關效率真差,每年都這麼慢。」金水抱怨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簽證。「我都等不及要吃我媳婦做的潤餅了,去年她包的豆干切得太粗,我托夢跟她說了,不知道今年有沒有改進。」

「你就別挑剔了,有得吃就不錯了。」大山揮了揮手裡的戒尺。「我在修行所天天只能喝露水吃仙丹,嘴裡都淡出鳥來了。這次回來,我非得把那隻白斬雞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就在這時,一個半透明的身影突然從隊伍旁邊飄過,速度快得像一陣風。「借過借過!我的投胎手續卡住了,現在卡在半路,只能趁清明節出來透透氣!」那是李建國(表叔),聽說前幾年就已經去投胎了,但因為靈界戶政系統當機,他的靈魂一直處於「處理中」的狀態,偶爾會在清明節或中元節飄出來跟親戚們打個招呼。

「建國啊,你這投胎也投太久了吧,我都考上見習土地公了,你還在排隊?」火旺看著建國那半透明的身影,忍不住搖頭。

「別提了,現在投胎也要看積分的,我生前捐的發票太少,積分不夠,只能慢慢排。」建國無奈地攤了攤手,隨即又飄遠了。「我先去吃供品了,等下見!」

隊伍終於輪到了金水。海關人員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年輕鬼差,他拿過金水的簽證,在掃描儀上刷了一下。「陳金水,座標:金門縣金沙鎮某號牌位。簽證有效期限:二十四小時。請注意,您的托夢額度只剩下一次,請謹慎使用。」

「知道了知道了,每年都講一樣的。」金水不耐煩地接過簽證,大步走過了閘門。

一穿過閘門,眼前的景象瞬間變換。原本灰濛濛的海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金門聚落。金水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沒有肺,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海風和香火的味道。他循著香火的指引,輕飄飄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飛去。

家裡的廳堂裡,子孫們已經將供桌擺得滿滿當當。紅龜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白斬雞油亮亮的,旁邊還放著金水生前最愛喝的高粱酒。金水的媳婦正在燒香,嘴裡唸唸有詞:「阿公啊,今天是清明節,我們準備了你最愛吃的菜,保佑全家平安順遂,保佑阿明在英國讀書順利……」

金水飄到供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嗯,今年的潤餅看起來不錯,豆干切得細多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旁邊的紙紮品。那裡堆滿了紙紮的衣服、鞋子、還有一支紙紮的iPhone 15。

「這手機是不錯,但沒有充電線我有什麼用?」金水嘟囔著,隨即他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個巨大的紙紮品吸引住了。那是一棟三層樓的豪華別墅,旁邊還停著一輛紙紮的賓士車。

「又是別墅和車子,每年都燒這些,靈界的房地產都快泡沫化了。」大山不知什麼時候也飄了過來,看著那棟別墅直搖頭。「而且這車子連個駕照都沒燒給我,我在靈界開車被抓到可是要扣修行分數的。」

「大山叔,你就別抱怨了,至少他們還記得燒給你。」火旺穿著他那身見習土地公的制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你看我,現在是公職人員了,他們還燒這些俗氣的東西給我,這要是被上級查到,算不算收賄啊?」

「你那是見習的,還沒轉正呢,少在那邊擺官架子。」阿罔拿著平板電腦飄了進來,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我剛剛查了一下靈界孤兒院的帳目,最近物價上漲,經費有點吃緊,等下我得托夢叫他們多燒點金紙,別燒這些沒用的別墅了。」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今年的供品時,金水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金水?今年的高粱酒不夠烈嗎?」大山問道。

「不是酒的問題。」金水皺著眉頭,看著媳婦正在焚燒紙錢的背影。「阿明那孩子去英國留學兩年了,我都沒見過他。聽說英國很遠,坐船要好幾個月,坐飛機也要十幾個小時。」

「所以呢?你該不會是想去英國看他吧?」火旺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嗎?靈界的簽證只在台灣和金馬地區有效,你要出國得辦特別通行證,那手續比建國投胎還麻煩!」

「我不管,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孫子。」金水固執地說。「等下我就托夢給我媳婦,叫她明年給我燒一架飛機,我要自己開飛機去英國!」

此話一出,整個廳堂裡的祖靈們都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覷。燒飛機?這老頭子真的是異想天開。一場靈界的家庭革命,似乎即將在這個清明節的午後爆發。

「阿公,你是在開玩笑吧?」一個清脆的女聲打破了沉默。小姑姑陳美麗(前幾年剛過世)穿著一身時髦的洋裝,戴著墨鏡,手裡還拿著一杯靈界星巴克的冰拿鐵,優雅地飄進了廳堂。美麗生前就是個走在時代尖端的女性,死後更是積極向上,目前正在「靈界大學」進修現代化管理學程,思想前衛得很。

「誰跟你開玩笑?我陳金水說話算話!」金水挺直了腰桿,雖然他現在只是個靈體,但氣勢依然不減當年。「我孫子阿明在英國讀書,聽說那裡的東西很難吃,天天吃炸魚薯條,我得去看看他有沒有瘦了。」

「阿公,你冷靜一點。」美麗摘下墨鏡,無奈地嘆了口氣。「首先,英國沒有專門給靈界飛機降落的機場,你飛過去是要停在哪裡?倫敦眼上面嗎?還是大笨鐘的指針上?再說了,你會開飛機嗎?你生前連腳踏車都會騎到水溝裡,你確定你要開飛機?」

「我……我可以學啊!」金水被戳中痛處,臉色有些掛不住。「既然有紙紮飛機,就一定有紙紮的說明書。我慢慢看,總學得會的。」

「就算你學會了開飛機,」大山在一旁用戒尺敲了敲供桌,發出清脆的聲響。「你以為到了英國就能暢通無阻嗎?那邊可是歸西洋神仙管的,你的土地公簽證在那邊根本無效,搞不好還會被當成非法移民抓起來遣返。」

「遣返就遣返,大不了我再飛回來!」金水倔強地說。「反正我就是要去看看阿明。媳婦啊,你聽到了沒有?明年清明節,記得給我燒一架波音747,最好是頭等艙的!」他對著正在燒紙錢的媳婦大喊,但媳婦當然聽不到,只是繼續默默地折著金元寶。

「阿公,你這根本是無理取鬧。」美麗搖了搖頭,喝了一口冰拿鐵。「而且,就算你真的飛到了英國,見到了阿明,你能跟他溝通嗎?阿明現在滿口都是英文,你會講英文嗎?你連『哈囉』都不會說吧?」

金水愣住了。這確實是個問題。他生前只會講金門話和一點點破破的國語,英文對他來說簡直就像火星文一樣。「這……這有什麼難的!」他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那就叫媳婦順便燒一台翻譯機給我啊!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不是有那種什麼AI翻譯機嗎?對著它講話,它就會自動翻譯成英文,多方便!」

「翻譯機?你以為靈界有WIFI可以連網嗎?」阿罔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手裡的平板電腦差點掉到地上。「我們靈界的網路系統還停留在3G時代,你那台翻譯機要是連不上網,就只是一塊廢鐵!而且,西洋鬼的英文口音很重,你的金門腔翻譯機聽得懂嗎?別到時候你說『呷飽沒』,翻譯機翻成『Did you eat a bomb(你吃炸彈了嗎)』,那可就鬧笑話了!」

「阿罔姐說得對。」火旺附和道,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烏紗帽。「金水啊,你就別異想天開了。你看看我,雖然考上了見習土地公,但也是一步一腳印,從基層做起。你以為神仙是那麼好當的嗎?出國更是難上加難。你就乖乖待在金門,吃你的潤餅,喝你的高粱酒,保佑子孫平安就好了。」

「你們懂什麼!」金水有些惱羞成怒。「我就是想孫子嘛!你們這些沒有孫子在國外的,怎麼能體會我的心情?大山叔,你說句公道話!」

大山摸了摸鬍子,沉吟了片刻。「金水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燒飛機這事,確實有點荒唐。你看看這些紙紮品,」他指了指角落裡的豪華別墅和賓士車。「每年燒這些,我們也用不到,反而造成靈界的垃圾問題。我上次在修行所,還被派去清理那些燒不完全的紙紮汽車,累死我了。」

「就是說啊。」建國半透明的身影又飄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塊咬了一半的紅龜粿。「我投胎卡住,也是因為靈界系統要處理這些龐大的紙紮數據,導致伺服器當機。你們少燒點東西,我也能早點去投胎啊。」

金水看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反對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走到供桌前,看著媳婦虔誠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豐盛的祭品。他知道子孫們是孝順的,但他們總是不知道祖先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那你們說,我該怎麼辦?」金水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就是想看看阿明,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這還不簡單?」美麗笑著拍了拍金水的肩膀。「阿公,你忘了我們有『托夢』這個技能嗎?你直接托夢給阿明,不就能見到他了嗎?」

「托夢?對喔!」金水恍然大悟,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可是,我的簽證上說,托夢額度只剩下一次了。而且,阿明在英國,時差怎麼算?我托夢過去,他要是正在上課怎麼辦?」

「這你就外行了。」阿罔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平板電腦。「靈界的托夢系統現在已經升級了,支援跨時區預約功能。你只要設定好時間,系統會自動在阿明睡覺的時候發送夢境。不過,跨國托夢需要消耗雙倍的靈力,你得先吃飽一點。」

金水聽了,連忙拿起供桌上的白斬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那我得多吃點,這隻雞腿歸我了!」

「等等,金水,你托夢給阿明,打算跟他說什麼?」火旺問道。「你該不會還是要叫他燒飛機吧?」

「當然不是!」金水嘴裡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說。「我要跟他說,阿公很想他,叫他好好讀書,不要吃太多炸魚薯條,有空多打電話回家。還有……」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溫柔起來。「我要跟他說,阿公在這裡過得很好,叫他不要擔心。」

眾人聽了,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雖然金水有時候固執得讓人頭痛,但他對子孫的愛卻是無庸置疑的。

「既然金水要托夢,那我們也順便托個夢吧。」大山提議道。「我們得告訴子孫們,別再燒那些沒用的紙紮品了。什麼別墅、跑車、iPhone 15,我們根本用不到。簡單就好,心意到了就行。」

「贊成!」美麗舉起手裡的冰拿鐵。「我要托夢告訴我哥,別再燒那些過時的衣服給我了,我要的是最新一季的時尚雜誌,而且要電子版的!」

「我也要托夢!」建國興奮地飄來飄去。「我要告訴我老婆,多捐點發票,幫我累積投胎積分!」

「那我呢?」火旺摸了摸自己的烏紗帽。「我要托夢告訴他們,我現在是見習土地公了,以後拜拜記得多準備一點花生糖,土地公最愛吃甜的了。」

「你們這些傢伙,托夢的理由一個比一個瞎。」阿罔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大山叔說得對,我們確實得統一一下口徑,告訴他們『簡單就好,不要亂燒』。否則靈界的垃圾問題真的會越來越嚴重。」

於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靈界集體托夢大作戰」就此展開。祖靈們圍聚在供桌前,一邊享用著豐盛的祭品,一邊熱烈地討論著托夢的內容和策略。金門的清明節午後,雖然看似平靜,但在另一個維度裡,卻充滿了溫馨與歡笑。

「好了好了,大家靜一靜!」阿罔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既然決定要集體托夢,我們得有個計劃。首先,不能同時托夢,不然子孫們會以為自己中邪了。我們得排個班表。」

「排班表?這聽起來很專業啊。」火旺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是見習土地公,應該排第一個吧?畢竟我是神仙。」

「少來了,你那個見習的還沒轉正呢。」美麗毫不客氣地吐槽。「阿公最急著看阿明,讓他先托夢吧。」

金水感動地看著美麗,點了點頭。「好,那我今晚就先托夢給媳婦,叫她轉告阿明。不過,我該怎麼說才好呢?」

「你就直接說,阿公在靈界過得很好,叫他不用擔心。然後,最重要的是,叫媳婦明年別再燒飛機了,也別燒那些沒用的別墅和跑車。簡單就好,心意到了就行。」大山在一旁指導著。

「好,我記住了。」金水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為晚上的托夢做準備。「『簡單就好,不要亂燒』,這句話我一定會強調的。」

夜幕降臨,金門聚落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盞路燈在微風中搖曳。金水的媳婦忙碌了一整天,終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在夢中,她彷彿回到了年輕時,金水還健在的時候。

「媳婦啊,阿公來看你了。」金水穿著那身阿曼尼西裝,笑瞇瞇地出現在夢境中。

「阿公!你怎麼穿得這麼趴(時髦)?」媳婦驚訝地看著他。

「這還不是你買給我的嘛!」金水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不過,我今天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啊,阿公?是不是供品不夠吃?還是酒不夠烈?」媳婦連忙問道。

「都不是。」金水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阿公在靈界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不過,明年清明節,別再燒那些別墅、跑車和飛機了。我們在靈界根本用不到,反而造成垃圾問題。」

「可是,阿公,你不是想去英國看阿明嗎?不燒飛機你怎麼去?」媳婦疑惑地問。

「傻孩子,靈界有靈界的規矩,不能隨便出國的。」金水笑著拍了拍媳婦的肩膀。「而且,我已經知道阿明過得很好了。你幫我轉告他,叫他好好讀書,不要吃太多炸魚薯條,有空多打電話回家。」

「好,我一定會轉告他的。」媳婦點了點頭,眼眶微紅。

「記住,『簡單就好,不要亂燒』。心意到了就行,把錢省下來自己用。」金水語重心長地說完,身影便漸漸模糊,消失在夢境中。

第二天早上,媳婦醒來,回想起昨晚的夢境,心中充滿了溫暖。她立刻打電話給遠在英國的阿明,將阿公的叮嚀轉告給他。阿明聽了,眼眶也紅了,他答應媽媽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並在心裡默默地對阿公說了一聲謝謝。

接下來的幾天裡,金門聚落的其他家庭也陸續收到了祖靈們的托夢。

大山的子孫夢見他拿著戒尺,嚴肅地告訴他們:「我在修行所很好,別再燒那些沒用的紙紮品了,多捐點錢做善事,幫我累積修行分數!」

美麗的哥哥夢見她穿著時髦的洋裝,戴著墨鏡,優雅地喝著冰拿鐵:「哥,別再燒過時的衣服給我了,我要的是最新一季的時尚雜誌,而且要電子版的!還有,『簡單就好,不要亂燒』!」

建國的老婆夢見他半透明的身影在空中飄來飄去:「老婆,多捐點發票,幫我累積投胎積分!別再燒別墅了,我投胎卡住就是因為靈界伺服器當機啦!」

火旺的子孫則夢見他穿著見習土地公的制服,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我現在是見習土地公了,以後拜拜記得多準備一點花生糖,土地公最愛吃甜的了!還有,別燒那些俗氣的東西,『簡單就好,不要亂燒』!」

這些奇妙的夢境在金門聚落裡傳開了,大家都在討論著祖靈們的叮嚀。雖然每個人夢到的內容不盡相同,但核心訊息卻是一致的:「簡單就好,不要亂燒」。

從那年起,金門聚落的清明節變得不一樣了。供桌上的祭品依然豐盛,但紙紮品卻大大減少了。大家不再盲目地燒那些豪華別墅、跑車和飛機,而是選擇用更環保、更有意義的方式來表達對祖先的思念。

靈界的垃圾問題也因此得到了改善。海關的效率提高了,建國的投胎手續終於辦妥了,大山的修行分數也增加了不少。火旺順利轉正成為了正式的土地公,而阿罔則繼續在靈界孤兒院裡管理著那些調皮搗蛋鬼。

至於金水,他依然穿著那身阿曼尼西裝,在靈界裡悠哉地過著日子。雖然他還是偶爾會抱怨媳婦包的潤餅豆干切得太粗,但他心裡清楚,子孫們的愛和思念,才是他最珍貴的供品。

每當清明節到來,金門聚落的上空總會飄起裊裊的香火煙霧。那煙霧帶著人間的溫暖和思念,穿越時空的界限,傳遞給另一個維度的祖靈們。而祖靈們也會在微風中輕輕地回應著:「簡單就好,不要亂燒。我們在這裡,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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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一起行動

浯島文旅四樓的秘密基地,在那天下午正式變得不像只是秘密基地了。

原本那裡只是個有很多點心、很多地圖、很多便利貼,還有很多「先不要給大人知道」氣味的地方。可自從四個盒子在同一秒震過兩次之後,整個房間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拉緊了。

簡聖天蹲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黑筆,寫字寫得又快又直。

一、先聽方向

二、先確認年代

三、不要亂跑四、不要把人漏掉

簡梵地坐在她旁邊,嘴裡叼著半根餅乾棒,看了兩秒,忍不住補上一句:「第五條要不要寫:餓的時候先吃一口,才不會救到一半腿軟?」

「不要。」簡聖天頭也不回。

「我覺得可以。」宋又晴坐在點心箱旁邊,已經先拆了一包海苔。

「妳只是想替自己找理由。」簡聖天說。

「那也是很合理的理由。」宋又晴反駁。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坐在地墊最外側,原本還在想剛剛那個風裡的名字,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簡梵地立刻抓到她那個笑,像抓到證人一樣轉頭:「妳看,見星也覺得可以。」

「我沒有說。」林見星立刻澄清。

「但妳剛剛有笑。」

「笑不代表同意。」

「妳也太像簡聖天了吧。」

「這句是什麼意思?」簡聖天轉過頭。

「意思是妳們兩個都很會把話講得很準,害別人很難鑽漏洞。」

宋又晴當場笑出聲,笑到豆皮都從盒子裡探出頭來,一臉很想知道大家在笑什麼。

就在這時,四個盒子同時又熱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種忽遠忽近的顫,而是更整齊、更明確,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四個人的注意力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推。

秘密基地裡一下安靜下來。

豆皮最先炸毛,兩隻前爪扒在盒蓋上,鼻尖朝著窗外直抖。

墨斗則整隻站了起來,像課堂上終於發現黑板哪裡寫錯。舟舟本來還想往點心箱裡鑽,這次卻一下停住,耳朵朝著門外。栗栗沒亂動,只低低說了一句:「來了。」

四個孩子幾乎同時坐直。

「先別吵。」簡聖天說。

這次連簡梵地都真的沒回嘴。

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吹得地圖一角掀起,白板旁邊貼著的便利貼也跟著顫了兩下。外頭遠遠傳來樓下大人說話的聲音、電腦鍵盤聲、拖椅子的聲音,可在那些日常聲音底下,另一層更遠的聲音正慢慢浮上來。

先是木頭碰撞的空響。

再來是人很多時才會有的那種亂亂的腳步聲,急、碎、互相撞在一起。

接著是一道女人的聲音,像把什麼話壓得很低,不斷重複:

「先往上走……先往上走……小孩不要停……」

林見星的手指一下收緊。

然後她聽見了名字。

很輕,很短,像有人在人群裡一邊回頭一邊喊,只喊了半句就被風切斷。

「……阿棉……」

她猛地抬頭。

「我聽到了。」她說。

宋又晴立刻靠過來:「完整嗎?」

「還不完整,前面像是阿棉,後面沒有。」林見星閉了閉眼,努力把那一小段聲音抓牢,「而且不是在平地,好像在上坡。」

簡聖天已經一把把地圖拉過來,手指飛快在幾張紙上移動。「先別管名字全不全,先看場景。人很多、木板聲、水邊、上坡,又有『小孩不要停』……」

「很像碼頭接坡道。」宋又晴馬上說。

「不是任何碼頭都接坡道。」簡聖天皺眉。

簡梵地坐在旁邊,突然舉起手:「我有一個很不專業但很有畫面的說法。」

「你說。」宋又晴說。

「這比較像一群人剛從船邊擠上岸,還沒真正安全,要往更裡面、更高的地方走。」簡梵地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那艘木頭小船模型,在地圖邊比來比去,「而且不是正常走,是那種大人一直回頭抓小孩、怕一停就被人流沖散的走法。」

屋裡安靜了一秒。

簡聖天雖然沒立刻接話,卻已經伸手把另一張舊圖翻了出來。「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單純渡口,是避難線。」

「避難線?」林見星問。

簡聖天點頭,手指在圖上劃過。「從碼頭往上,往能暫時安置人的地方去。不是長程逃難,是短距離把人從亂的地方轉去比較穩的地方。」

宋又晴的眼睛一下亮了。「那不就是我們最適合的那種?」

「先不要太興奮。」簡聖天說,「要先確定是哪裡。」

「妳每次都這樣。」宋又晴嘴上抱怨,身體卻已經往前傾了。

林見星低頭看著童名簿,封皮下隱隱有一種要浮出字的熱度。她翻開空白頁,那熱度一下順著紙頁往上跑,像有很淡很淡的筆畫正要從裡面透出來。

還看不清。

但確實有東西在成形。

豆皮這時忽然對著東邊連震兩下。

墨斗則用力拍了一下盒緣。舟舟乾脆跳上地圖,沿著紙上的線一路衝到靠海的一角。栗栗看了看牠們,低聲說:「先走,再慢就散了。」

簡梵地一聽,立刻站起來,超順手地從點心箱裡抓了四包小餅乾。

「你拿這個幹嘛?」簡聖天問。

「正式任務補給。」簡梵地理所當然。

「現在是去救人,不是去遠足。」

「那妳等一下緊張的時候不要跟我要。」

簡聖天張了張嘴,最後居然沒反駁,只是默默把其中一包拿走了。

宋又晴看了兩秒,直接笑倒在地墊上。「妳看吧!第五條根本該寫上去!」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簡聖天耳朵有點紅。

林見星看著這一幕,原本胸口那種快起來的緊張,居然真的被沖淡了一點。

「那……我們怎麼去?」她問。

四個人一起看向地圖中央那條正在慢慢發亮的細線。

不是很亮,像一條被海風擦出來的銀灰色痕跡。它從童名簿翻開的頁面一路延伸到簡聖天壓著的舊圖,再往窗邊那道光斜斜一扯,像在空氣裡拉出一條很窄很窄的路。

舟舟第一個想往上衝,被簡梵地一把抓住。

「先說好,」宋又晴飛快站起來,「這次不准有人自己一個先跑。」

她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簡聖天和簡梵地一起看她。

林見星也看著她。

宋又晴硬著頭皮把話補完:「……包括我。」

簡梵地立刻點頭,還很認真地鼓掌兩下。「了不起,這句值得記錄。」

「閉嘴啦。」宋又晴瞪他。

簡聖天已經把黑筆插回白板筆槽,深吸一口氣。「順序再講一次。我看年代和位置,宋又晴聽回聲,簡梵地找路,林見星認名字。」

「還有一個重點,」簡梵地補充,「如果真的很緊張,記得先吸氣,不要先尖叫。因為尖叫很耗力。」

「你平常最會叫。」簡聖天說。

「對,所以這是經驗談。」

下一秒,銀灰色的細線一下擴開。

秘密基地裡的空氣像被整個翻過來。風不再只是從窗外吹進來,而是像從另一個地方正面撞到他們身上。地圖一角猛地掀起,便利貼啪啪作響,點心袋滾了一圈,白板上的「不要把人漏掉」被光一照,像比其他字都亮了一點。

林見星只來得及把童名簿抱緊。

然後四個孩子、四個盒子、四隻倉鼠,就一起被那陣風推了出去。

再睜開眼時,腳下變成了木板。

不是秘密基地柔軟的地墊,也不是浯島文旅平穩的地板,而是有點舊、有點潮、踩上去會發出空空聲響的木板。海風一下大了好幾倍,夾著鹹味和人聲撲到臉上。四周滿滿都是人,提包袱的、抱孩子的、回頭找人的、急著往前擠的,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快,快得像慢一點就會被什麼追上。

宋又晴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往旁邊一跳,差點被一個拎著竹籃的大嬸撞到。

「哇!」她低聲驚叫,「真的很多人!」

「先靠邊!」簡聖天說。

簡梵地已經一把把舟舟塞回盒子,另一手順勢把林見星往旁邊拉了半步。「往牆邊,這裡不然等一下會被踩扁。」

四個人迅速擠到坡道旁邊,背貼著石牆,總算站穩。

林見星抬頭看去,眼前是一條往上爬的坡路。下面連著碼頭,人群正從木板渡口往上湧,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有人手裡拽著小孩,有人肩上扛著布包。再遠一點能看見帶著洋式窗框的房子和斜斜往上的巷弄,像島上一層一層疊起來的路。

簡聖天迅速掃了周圍一圈,壓低聲音說:「是避難轉移線。從碼頭把人往裡面送,不是正式戰場中心。」

「所以我們不是要打仗,」簡梵地鬆一口氣,「我們是要在一大群人裡找一個名字。」

「聽起來有比較簡單嗎?」宋又晴問。

「……沒有。」簡梵地老實回答。

豆皮這時候忽然在盒子裡瘋狂轉向左邊,鼻尖一直朝上坡那頭。

墨斗則拍了兩下盒壁,像是在說方向沒錯。舟舟整隻鼠貼在盒子裡,眼睛亮得不像在怕,反而像發現了一條很有意思的路。栗栗則低聲說:「名字還在前面。」

林見星努力在嘈雜的人聲裡分辨那道細細的聲音。

「……阿棉……」

這次更近了一點。

她猛地轉頭,指向坡道右邊那條比較窄的小路。「那裡!」

「跟上!」宋又晴第一個衝出去。

「妳又——」簡聖天才說兩個字,自己也立刻跟上了。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簡梵地跑在她旁邊,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提醒:「如果有人撞妳,妳就往我這邊偏,不要硬撐!」

那條小路比正坡還窄,兩邊都是石牆和屋角,人少一點,卻更亂。有人把大包袱先塞在角落再回頭找人,有小孩哭得很用力,又立刻被大人摀住嘴。宋又晴邊跑邊聽,突然一個急停,差點撞上前面一只倒放的空木箱。

「不是這裡!」她說,「聲音還在上面一點!」

「我就說要先看——」簡聖天剛開口,林見星卻忽然停住了。

她聽見了。

不只名字。

還有一個小小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正躲在路邊幾只疊起來的竹籃後面,像怕得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那邊。」她立刻轉身。

四個人一拐進牆角,就看見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縮在竹籃和布袋之間,懷裡緊緊抱著一只藍布包,眼睛紅紅的,鞋子還掉了一隻。她不是不想跑,而是前面的人流太快,她被擠開之後就再也追不上了。

最重要的是,她嘴裡正很小聲很小聲地重複一句話:

「阿棉沒有亂跑……阿棉有跟著……」

林見星胸口一緊。

「是她。」她說。

宋又晴立刻蹲下來,讓自己的聲音放得很低很快:「妳叫阿棉?」

那小女孩抬起頭,嚇了一跳,像差點以為她們是從牆裡冒出來的。

「我……我叫阿棉。」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娘剛剛還牽著我,可是前面人很多,我的鞋掉了,我一低頭,她就不見了……」

簡梵地先低頭看見那隻掉在旁邊的鞋,立刻撿起來塞回她腳邊。「先穿,等一下才跑得動。」

簡聖天則飛快往坡道上方看了看,又看了看下面那股還在往上擠的人流。「如果她娘是跟著大隊往上走,那她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會先去比較高、比較安全、能收孩子的地方。」

宋又晴點頭:「對,我剛剛一直聽到有人重複『往上』『把小孩送進去』。」

「那就不是回碼頭找,」簡梵地眼睛一亮,立刻抱緊舟舟的盒子,「是直接抄近路往上切。」

「哪裡有近路?」宋又晴問。

簡梵地轉頭看了眼旁邊一條更窄、更陡、幾乎像住家後側小徑的石階,眼神亮得像剛剛在秘密基地看到點心箱的舟舟。「這條。」

簡聖天一眼掃過去,先皺眉,下一秒卻點了頭。「可以。大隊不會走這裡,但小孩和我們能穿。」

「我就說吧。」簡梵地立刻得意。

「妳先別得意,」簡聖天說,「這條階梯中段會很滑,妳要是跌倒,阿棉也會一起摔。」

「放心,我今天鞋底抓地力很好。」

「誰問妳鞋底。」

阿棉仰頭看著這四個突然出現、講話又快又奇怪的大孩子,整個人還有點呆。

林見星蹲下來,輕聲對她說:「我們先帶妳往上走,好不好?妳娘如果在找妳,一定也會往能安置小孩的地方找。」

阿棉抿著嘴,眼眶還紅紅的,可還是用力點了頭。

「好,」宋又晴立刻站起來,「我走前面聽聲音。簡聖天顧階梯,簡梵地看路。見星——」

「我帶她。」林見星說。

栗栗在盒裡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說:對。不要把人漏掉。

四個人第一次真的有了隊形。

宋又晴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卻比平常多了幾分克制,一到轉角就先停半秒聽風,確定方向再喊:「這邊!」

簡聖天跟在她後面,不斷提醒:「右邊石階缺角,小心。這裡轉出去不要直走,會撞回人流。」

簡梵地一邊壓後、一邊不時抬頭找可以穿的小巷,還能分神回頭逗阿棉:「妳等一下如果很怕,就只看我的背,不要看下面。我的背今天負責當安全背影。」

阿棉本來還帶著哭腔,聽到這句,居然愣了一下。

「哪有人這樣說……」

「有啊,」簡梵地說,「我剛剛臨時發明的。」

「你少講話,留點力氣看路。」簡聖天說。

「我一邊講也看得到。」

「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宋又晴在前頭忽然小聲「欸」了一聲。

「怎麼了?」林見星問。

「我聽到了!」宋又晴回頭,眼睛一下亮了,「上面有人在喊阿棉,而且喊很多次!」

阿棉整個人一震。

果然,下一陣風一吹,林見星也聽見了。

不是模糊的半句了。

是一個女人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正在更高一點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喊:

「阿棉——阿棉——」

阿棉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卻不是剛剛那種怕到掉,而是終於聽見熟悉聲音時,整個人都鬆掉了的那種掉法。

「是我娘……」她聲音小小的,卻亮了一下。

「那就快。」簡聖天說。

最後一段石階果然很滑。宋又晴差點一腳踩空,幸好立刻抓住旁邊牆邊。簡梵地嘴裡還叼著半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餅乾,空著的手卻還記得扶一把阿棉。林見星一路都緊緊牽著阿棉,怕一鬆手,她又被哪陣風或哪股人流帶走。

石階盡頭拐出去,是一塊稍微開闊一點的平地,旁邊一棟大房子門口正有人招呼孩子和婦人進去避一避。門口站著兩三個忙得滿頭汗的人,其中一個女人正在門邊急得四處張望,眼睛都紅了。

阿棉幾乎是一看到她就喊了出來:

「娘!」

那女人猛地轉頭,像整個人都被那一聲拉回來。她衝下兩步,一把把阿棉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像再晚一秒,整個世界都會缺一塊。

林見星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從秘密基地一路繃到現在的力氣,這時候才慢慢往下放。

阿棉娘一邊掉眼淚,一邊連聲說著「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甚至來不及看清到底是誰把孩子送上來的。那幾個門邊幫忙的人也忙得很,有人扶著另一個哭得發抖的小孩,有人趕緊把人往裡頭帶

這就是歷史裡的救援。

不是大張旗鼓地被誰看見,而是亂成一團的時候,把真正要緊的人,往前推回去一點點。

宋又晴呼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成功了吧?」

栗栗在盒裡低聲說:「還沒。」

四個人同時一僵。

「什麼意思?」簡梵地立刻問。

林見星也在同一秒聽見了。

不是阿棉的名字。

而是另一個很小、幾乎快被現場聲音蓋掉的哭聲,從大房子門邊靠牆那排籃子後面傳出來。

她猛地轉頭。

一個比阿棉更小一點的小男孩,正抱著自己的膝蓋縮在牆角,哭得都快沒聲音了。大概剛剛大家都只顧著找阿棉,門口太亂,誰也沒先注意到他。

「那裡還有一個。」林見星說。

簡聖天立刻回頭。

宋又晴「啊」了一聲。簡梵地嘴裡那半片餅乾差點掉下來。

「我就知道!」栗栗在盒裡難得帶了點氣音,「不要把人漏掉。」

四個人幾乎沒商量,立刻又一起轉過去。

那小男孩一看到有人靠近,嚇得往牆角縮得更小。

「沒事沒事,」宋又晴立刻蹲下來,放輕聲音,「不是抓妳——不是,我是說,不是抓你。」

簡梵地站在旁邊,忍不住小聲說:「妳這開場好像更可怕。」

「閉嘴。」

林見星蹲到另一邊,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抽抽噎噎,半天才說出來:「阿……阿福……」

這名字一出口,童名簿封頁底下那股熱立刻散開,像終於補上了剛剛缺掉的另一半。

林見星一下懂了。

這次的任務不是只送一個阿棉上來

而是在人群裡,把兩個差點被不同方式漏掉的小孩都接住。

「阿福,你家人在裡面嗎?」她問。

小男孩搖頭,眼淚甩了兩滴下來。「我跟著阿嬤……可是我剛剛跌倒,她就被擠進去了,我爬起來,大家都往前走……」

簡聖天立刻看向門邊忙成一團的人,快速判斷:「他阿嬤如果進去了,最可能也會在裡面找。」

「那就先把他送進去。」宋又晴說。

「這次不要再漏了。」簡梵地補一句。

「你剛剛自己也漏。」簡聖天說。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很認真補救。」

這次幾乎沒費多少工夫,門邊一個老婦人一回頭看見阿福,立刻喊了一聲,顫巍巍地伸手把他拉過去。阿福一碰到她,哭聲才真正放出來。

這一下,四個孩子終於都同時鬆了一口氣。

風又吹來。

可這一次,風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一直催著他們走的力道了,只剩下普通的海風,夾著人聲、衣角摩擦聲,還有大房子裡有人在安撫孩子的低低說話聲。

豆皮先打了個小噴嚏。

舟舟在盒子裡翻了個身。墨斗終於不再拍盒子。栗栗則輕輕說了一句:「好了。」

四個孩子還站在原地,誰都沒立刻說話。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做成一件事。

不是在白板前講分工,不是在秘密基地裡吵第五條要不要加上「先吃一口」,而是真正站進了一個不屬於他們的時間裡,靠著彼此把兩個孩子送回該去的地方。

最後還是簡梵地先打破安靜。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剛剛沒吃完的小餅乾,看了看其他三個人,很認真地問:

「所以,現在應該可以吃了吧?」

宋又晴當場笑出來。

連簡聖天都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可以。」

「妳看吧,」簡梵地立刻把餅乾往前一遞,語氣非常得意,「第五條其實很重要。」

林見星接過一片,忽然覺得這片普普通通的餅乾,好像真的比平常更好吃一點。

下一秒,四周的風開始往回收。

那條來時看不見的路,又像在腳下悄悄張開。大房子、坡道、碼頭、遠處的人聲,全都像被海霧慢慢往後拉。林見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阿棉正被娘抱著進門,阿福也被阿嬤緊緊牽住。

沒有人注意到牆邊四個來得快、走得也快的小孩。

但沒關係。

被接住的人知道就夠了。

再睜眼時,他們已經回到秘密基地。

點心箱還在原位,白板還立在那裡,窗外的風也還在吹,彷彿他們只是安靜了幾分鐘。可四個人的鞋底都還帶著一點灰,呼吸也明顯比剛才亂。

宋又晴第一個坐倒在地墊上。

「哇,」她說,「真的會腿軟耶。」

簡梵地立刻指著白板:「我就說第五條該寫上去。」

簡聖天這次居然沒反駁,只是默默把黑筆拿起來,在最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

五、必要時先吃一口。

宋又晴看見,笑到整個人往後倒。

林見星抱著童名簿,低頭翻開剛剛發熱的那一頁。紙上已經清清楚楚浮出兩行字:

阿棉——已送回母親身邊。

阿福——已送回祖母身邊

她看著那兩行字,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它們真的在這裡。

簡梵地湊過來,一看就「哇」了一聲:「真的會自己寫喔。」

「不是自己寫,」林見星說,「是記下來。」

簡聖天也走過來,看了兩秒,輕輕點頭。「那就表示任務完成。」

宋又晴坐在地墊上,抱著盒子,忽然笑著說:「我們這隊好像真的能用耶。」

「妳昨天不是還說我們版本很怪。」簡聖天看她。

「是很怪啊,」宋又晴理直氣壯,「但怪得剛剛好。」

簡梵地立刻舉手:「那我們是不是該有隊名?」

「不要。」簡聖天說。

「為什麼?」

「因為你取的一定很蠢。」

「這是偏見。」簡梵地抗議,「我剛剛已經想到三個了。」

「你居然想到三個?」宋又晴眼睛亮起來。

「對。」

「說來聽聽。」

「不要。」簡聖天立刻插嘴。

「我想聽。」林見星小聲說。

簡梵地一下轉頭看她,像突然被支持到,整個人都亮了。「妳看!有人欣賞我!」

簡聖天抬手按住額頭,一副已經預見災難的表情。

秘密基地裡一下又吵了起來。

豆皮在盒裡跟著亂轉,舟舟則像覺得「隊名會議」比剛才救人還有趣,差點又往點心箱衝。墨斗一臉嫌棄,栗栗倒是難得沒出聲,只安安靜靜蹲在盒邊,看著那四個吵來吵去、卻已經真的開始像同伴的小孩。

窗外海風一陣一陣吹進來,把白板上的新第五條吹得輕輕顫動。

而林見星低頭看著童名簿,心裡很清楚地知道——

這是第一次。

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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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隊名還沒想好以前

午後的光從浯島文旅四樓的窗邊斜斜照進來,落在秘密基地的地墊、白板、餅乾盒和亂七八糟的地圖上,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剛打完仗、但其實只是在吃點心的小型據點。

說是「秘密基地」,其實也沒有多神秘。

房裡堆著零食、舊紙箱、幾張摺起來的海圖、一個有點歪掉的白板,和簡梵地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木頭小船模型。牆上還貼著他用奇怪字體寫的大標語:

不要亂跑。先看路。再吃點心。
下面又被宋又晴補了一行:
吃點心可以提前。

第一次任務結束後,他們四個明明都還有點興奮,卻又假裝沒什麼了不起。

好像只是普通地去外面跑了一趟,再普通地回來,普通地坐在地墊上分餅乾。

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林見星坐在靠窗那邊,捧著一杯已經不太熱的麥茶,安安靜靜地看著其他三個人吵。她的鐵盒放在腿邊,栗栗窩在裡頭,露出半顆腦袋,一副「這群人怎麼又開始了」的表情。

宋又晴趴在點心箱旁邊,已經拆了第三包餅乾,嘴裡還咬著一根海苔捲,邊吃邊看熱鬧。

簡聖天盤腿坐在白板前,背挺得筆直,手裡拿著紅筆,表情嚴肅得像等一下要主持什麼國際會議。

簡梵地則站在白板前面,手上拿著藍色白板筆,神情鄭重得像在宣布一件會寫進世界歷史的大事。

「我覺得,」他清了清喉嚨,往白板上一拍,「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正式隊名。」

宋又晴咬著餅乾說:「我們最缺的不是比較大的零食櫃嗎?」

「零食櫃是物資問題,隊名是精神問題。」簡梵地說得理直氣壯,「一支有精神的隊伍,才能走得遠。」

簡聖天抬眼看他:「你昨天還把襪子丟在地圖上。」

「那是意外。真正有遠見的人,生活通常都比較隨性。」

「那叫亂。」

林見星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簡梵地立刻抓到時機,轉身在白板上刷刷刷寫下第一個名字。

一、海風特攻隊

「怎麼樣?」他很有氣勢地念出來,「有沒有一種一出門就會有片頭曲的感覺?」

簡聖天拿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停了一秒,然後在正中央打了一個大叉。

「太像週六早上的卡通。」

「卡通不好嗎?」

「太吵。」

「我們本來就很吵啊。」宋又晴說。

「下一個!」簡梵地不服氣,又寫。

二、不要把人漏掉小隊

宋又晴這次點頭:「這個有重點。」

林見星看了一眼,沒說話,但耳朵明顯動了一下。

簡聖天皺眉:「太長了。喊口號的時候會先喘死。」

簡梵地立刻反駁:「名字長代表內容完整。妳這種重視結構的人怎麼不懂?」

「因為名字不是作文題目。」

「那妳來啊。」

「我不需要。」

「妳就是沒有創意。」

「創意不是把所有想到的字黏在一起。」

宋又晴咬著餅乾,舉手投票:「我先保留。這個目前第二名。」

「第一名是什麼?」林見星終於問。

「點心。」

沒人反對。

簡梵地繼續寫。

三、四鼠聯盟

這次他寫得特別大,還在旁邊畫了四個圓圓的倉鼠頭。

豆皮從盒子裡蹦起來,瞪著那三個字:「為什麼我要加入一個聽起來像會搶銀行的組織?」

「妳又沒搶過。」舟舟從旁邊探出頭,「妳頂多搶過海苔。」

「那是借。」

墨斗用前爪推了推盒邊,語氣冷靜得很像簡聖天:「而且『四鼠』的分類方式過於粗糙,沒有反映個體差異。」

栗栗慢吞吞地補了一句:「聽起來確實不像什麼正派單位。」

簡梵地震驚地看著四隻倉鼠:「你們的要求怎麼也這麼高?」

「因為我們要跟你綁定,很丟臉。」豆皮說。

宋又晴笑到差點把餅乾掉在地上。

簡梵地不服輸,又往下寫。

四、海島救援先鋒隊
五、童名簿守護團
六、今天不要迷路隊
七、先吃一口再說隊

寫到第七個的時候,宋又晴立刻舉手,嘴裡還有餅乾屑。

「這個,這個最有前途。」

「哪裡有前途?」簡聖天立刻問。

「很真實啊。」宋又晴說,「而且符合我們現況。你看,我現在就在先吃一口再說。」

簡梵地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妳懂我!」

簡聖天面無表情地拿起紅筆,先把「先吃一口再說隊」鄭重其事地圈起來,像是終於承認它有一點點可討論價值。

簡梵地立刻挺胸,準備接受命運的加冕。

然後下一秒,簡聖天又在那一整圈上面,乾脆俐落地打了一個叉。

「有討論價值,不代表可以通過。」

「妳這個人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是在維護隊伍未來的名聲。」

「我們根本還沒有名聲。」

「所以更不能亂取。」

「那就交給最後裁判!」簡梵地忽然一轉身,把白板筆指向從頭到尾都最安靜的那個人,「林見星,妳來決定。」

林見星一愣,連手上的麥茶都差點沒拿穩。

「我?」

「對。」宋又晴也轉過來,一邊嚼一邊說,「妳平常最像會講出關鍵一句話的人。」

「我沒有……」

「有。」簡梵地說,「妳這種平常不太說話的人,一開口都很像結論。」

簡聖天居然也點頭:「妳來判斷,比較公正。」

林見星看著白板上那一串認真又胡鬧的隊名,沉默了一下。

大家都在等她。

她先看見「海風特攻隊」,覺得太像會穿披風。
又看見「不要把人漏掉小隊」,覺得很像真的。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四鼠聯盟」上。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聯盟』……聽起來有點像反派。」

房間忽然安靜了兩秒。

簡梵地手裡的白板筆停在半空。
宋又晴嘴裡那口餅乾也忘了咬。
簡聖天甚至還維持著拿紅筆的姿勢,一動不動。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的。

可能是宋又晴。也可能是簡梵地。
總之下一秒,整個房間一起炸開。

「真的很像!」宋又晴笑到往後倒,「超像那種會站在高塔上說『這世界終於要歸我管』的壞人組織!」

「而且還會有披風!」簡梵地拍地墊大笑,「黑色披風!然後四隻倉鼠站在肩膀上!」

「那太累了,我拒絕。」豆皮立刻抗議。

「我不穿披風。」墨斗冷冷地說。

「如果有小斗篷我可以考慮一下。」舟舟倒是很有興趣。

連簡聖天都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兩下。等她抬起頭的時候,雖然還努力想保持嚴肅,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林見星也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地笑一下。
是真的笑出聲來,眼睛彎起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一刻,秘密基地裡沒有什麼救援手、回聲先鋒、歷史定位員、場景轉譯員。
只有四個十歲的小孩,坐在一堆零食和地圖中間,因為一個聽起來像反派的隊名笑成一團。

笑聲把下午的光都弄得暖了一點。

也把他們之間原本還有一點點陌生的縫,填起來了。

笑鬧過後,簡梵地一屁股坐回地墊上,宣布:「好,『四鼠聯盟』正式淘汰,死因:太像反派。」

簡聖天拿紅筆,在後面補了兩個字:屬實。

宋又晴又拆開一包新的小餅乾,分了一片給林見星:「我還是覺得『先吃一口再說隊』很有希望。」

林見星接過餅乾,小聲說:「名字裡直接寫吃,好像也有點奇怪。」

「不奇怪,這叫誠實。」宋又晴說。

就在這時,林見星忽然停了一下。

她原本正要把餅乾放進嘴裡,手卻停在半空。

「怎麼了?」宋又晴先發現。

林見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了偏頭,像在聽什麼很遠、又很近的聲音。

基地裡明明還有大家翻紙袋、挪地圖、倉鼠吱吱叫的聲音,可那一句話還是慢慢地,從那些熱鬧聲音的縫裡浮了出來。

輕輕的。小小的。

像一個孩子站在岔路口,很認真地問,又不太確定。

「是不是這邊?」

林見星眨了一下眼。

那聲音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次。

「是不是這邊?」

這次更清楚了。

不是在喊救命。
也不是那種快要碎掉的驚慌。
比較像走錯路太多次之後,小心翼翼地問一句,希望有人回答。

栗栗從盒子裡抬起頭,耳朵動了動。

「不是急事,」牠低聲說,「是在找路。」

豆皮原本正在試圖把鼻子伸進餅乾袋,聽到那句重複的聲音,立刻不耐煩地甩了甩鬍子。

「怎麼一直問同一句啦,吵死了。」牠皺著小臉說,「像卡住一樣。」

「本來就是卡住。」墨斗抬頭看向牆邊那張半展開的舊地圖,語氣平平,「而且很可能跟路有關。這張舊聚落圖上有岔口,老路和現在的路線不一樣。」

舟舟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盒子裡鑽了出來,沿著地墊邊緣一路往門口跑,跑到一半還回頭催促:

「這邊有路!我覺得是這邊!先走走看嘛!」

「你每次都覺得哪裡都能走。」簡聖天一把把牠拎回來,「先看清楚。」

她說完這句,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先看清楚。

這原本是她最習慣的事。
可剛剛在取隊名的時候,她也差點只顧著挑錯,忘了大家其實是在一起玩。

宋又晴把餅乾袋往旁邊一放,收起方才笑鬧的樣子,卻不像第一次任務那樣立刻整個人衝出去。她先看了林見星一眼。

「妳一直聽得到嗎?」

林見星點點頭。

「不是很大聲,可是一直重複。」

「像有人站在那裡,不敢往前走。」簡梵地說。

大家都安靜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剛才那種急急忙忙要出發的感覺。

那聲音不像在催他們。
比較像在等。

「我們去看看吧,」宋又晴說,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但不用跑。」

林見星轉頭看她。

宋又晴抓了抓自己的短髮,像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說了出來:

「我有時候很怕太晚。怕慢一點,就真的來不及了。所以我都想先衝。」
她頓了一下,「可是這個聲音……好像不是在等人救,是在等人陪它弄清楚。」

林見星低頭,看著手邊的鐵盒。

她一直以為自己聽見名字,就得趕快、再趕快一點,像是晚一秒就會把誰漏掉。

可現在那個聲音只是反覆問:是不是這邊?

也許不是每一次都要在最後一刻把人拉回來。
也有一些時候,只要陪著對方,慢慢走對方向,就可以了。

簡聖天已經把舊地圖攤平,指尖沿著線條移動。

「如果是舊路的記憶,岔口很可能還留在原本的方向感裡。」她抬頭說,「不是『快找到』,而是要先『看清楚它到底站在哪裡』。」

簡梵地蹲到她旁邊,看了看那張圖,又看看門外長長的走廊,忽然說:

「如果一條路一直走不對,可能不是因為它笨,是因為它每次都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說完自己都怔了一下,摸摸鼻子,「……呃,我隨便講的。」

「沒有隨便,」林見星說。

宋又晴也點頭:「這句很好。」

簡聖天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糾正,只說:「可以列入參考。」

簡梵地立刻挺起來:「妳看吧,我的怪話也是有學術價值的。」

於是他們四個沒有大張旗鼓地出發。

沒有喊口號。
沒有正式隊名。
甚至沒有誰說「這次由我指揮」。

只是很自然地,簡聖天帶上地圖,宋又晴背起小包,簡梵地順手抓了一把糖果塞進口袋,林見星把童名簿抱在懷裡,四個人一起走出秘密基地。

走廊上有午後的風,從樓梯間那邊吹進來。

那聲音還在。

「是不是這邊?」

這一次,林見星沒有緊張。
她只是輕輕地回了一句,像是先說給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小孩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沒關係,我們陪你找。」

那天下午,他們花了比第一次任務更長的時間,去陪一段停在岔路口的記憶慢慢往前走。

他們沒有衝刺,也沒有誰大喊「快一點」。
宋又晴學著放慢腳步,不再一有風吹草動就先往前衝;
林見星發現,不是每次都要在最後一秒把人救回來,有時候及時陪伴,也是一種救援;
簡聖天第一次覺得,所謂看清楚,不只是校正哪條路錯了,而是弄明白對方為什麼會站在那裡;
簡梵地一路上說了好幾句奇奇怪怪的比喻,像什麼「路如果會講話,應該也希望有人牽它回家」,竟然真的讓那個反覆問路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等黃昏的光落進窗子裡時,他們才又回到四樓。

秘密基地還是原來那個樣子。

白板上那些隊名還在。
點心袋還攤在地上。
「先吃一口再說隊」旁邊那個紅叉還很醒目。

他們還是沒有決定好隊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林見星坐回窗邊,翻開童名簿,在今天那一頁很認真地寫下:

不是每一段記憶都在喊救命,有些記憶只是走丟了,在等人陪它走回去。

她寫完後停了一下,聽見旁邊又傳來簡梵地的聲音:

「不然叫『陪它走回去隊』怎麼樣?」

「太長。」簡聖天立刻說。

「我覺得比『四鼠聯盟』好。」宋又晴說。

林見星低頭笑了笑,把筆闔上。

窗外的海風很輕,像有人在遠遠地應了一聲。

而他們四個,還是沒有隊名。

但已經有點像一支隊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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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瑞鴻:跨越邊界的營運規劃設計師與營運規畫創業家

前言:在邊界,種下一場十二年的夢

2026 年的金門,晨霧尚未散去。金湖料羅灣中,海風緩緩吹過陶瓷廠旁的漁村聚落,「浯島文旅」靜靜座落其中。這裡不只是一間旅宿,更像是一個承載活動、交流與地方連結的場域載體——人們在這裡停留、對話、發生關係,也讓空間不斷生成新的可能。而在島的另一側,金寧鄉后沙聚落裡,縣定古蹟「小六路厝」紅磚牆上的燕尾脊,在微亮天光中顯得格外挺拔。這座曾一度沉寂的傳統閩南建築,如今不再只是供人憑弔的老屋,也不只是靜止的歷史標本;它轉化為一座古蹟民宿,重新被使用、被生活、被感受,讓人們得以走進時間的紋理之中。

而讓這一切逐步成形的人,是簡瑞鴻。

如果只用「旅宿經營者」來稱呼他,太窄;如果只用「策展人」來理解他,也不夠完整。更準確地說,簡瑞鴻是一位擅長把空間、故事、社群、產業與人重新編織起來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他總能在看似零散的地方條件中,看見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可能;也總能在資源不足、結構未明的現場,找到能夠讓事情開始運轉的方法。他不僅是實踐者,更是能提供給政府與決策者實際意義思維與政策面建議的高階顧問。

他是屏東人,卻與金門有一條更早以前便悄然牽起的線。那條線,來自他的阿公。阿公曾在金門當兵,這座島嶼原本存在於家族記憶、老兵敘事與遙遠的地理想像之中。直到 2014 年,因為「金門青年力」的策劃與投入,他得以真正走進金門,也帶著阿公重返舊地。對簡瑞鴻而言,那不只是一次回訪,更像是一次跨代的對話:從祖父的戰地記憶,到他這一代人對地方未來的重新設計,金門不再只是歷史前線,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生活、可以工作、可以共同築夢的地方。如今,金門已經成為他的另一個故鄉。

從多元美術班出身,到十七歲獨力創業;從枋寮藝術村、屏東老屋實驗,到高雄駁二鹽旅社,再到金門的聚落經營、戰地轉譯與青年網絡建構,簡瑞鴻二十多年來的路徑,像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場域策展」。他不把空間看成等待開發的資產,也不把地方視為需要被消費的風景;對他而言,場域是人與人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是一種能夠承載記憶、連結產業、孵育未來的容器。如果說有些人擅長提出願景,那麼簡瑞鴻更像一位能把願景落地的戰略家。他相信,好的藝術與設計,不該只停留在殿堂與展櫃之中,而應該深入民間,進入聚落,回到人的生活裡,成為推動地方改變的支點。

這篇文章,正是要回望這條從屏東通往金門、從藝術走向地方、從策展延伸到治理與陪伴的路。看一位長期主義的搭橋者,如何用十多年的時間,把一場青年行動的火花,熬成一套正在運行的島嶼生態系。

一、他的起點,不只是藝術,而是看見場域的能力

簡瑞鴻的思考方式,來自早年的美術班訓練。但那並不是一般人想像中單一媒材、只重技法的美術教育。對他而言,那是一種多元文化與複合感知的養成。在那樣的體系裡,學生不只學繪畫,也接觸陶藝、燒陶、銅雕等立體創作;老師們提供的,也不只是教室,而是一種多功能、開放式的實驗空間。這讓他很早就理解:創作從來不是單一表現,而是不同媒材、不同感官、不同形式之間的整合。空間,也從來不只是牆面與地坪,而是一個會說話、有情緒、有節奏的生命體。

這種能力,後來成為簡瑞鴻最重要的底層本事。因為當一般人面對閒置老屋、沒落聚落、廢棄戰地時,看到的往往是待整修的硬體、待投入的資金,或待解決的問題;但他第一個看到的,常常是「這個地方還能怎麼說話」。它的歷史還在嗎?它的人情還在嗎?它能不能重新和今天的人建立關係?又該如何用最少的介入,讓場域重新被理解、被使用、被珍惜?

這種看待空間的方式,使他後來不論做策展、做老屋、做旅宿、做地方提案,始終有一條很清楚的主線:不是把東西蓋上去,而是把地方喚醒。這也是他作為營運規劃大師的核心理念,他深知政策的落實不能僅靠硬體建設,更需要文化與歷史的深度轉譯。

二、十七歲創業:提早進入現實,也提早學會整合

十七歲那年,因家庭因素,簡瑞鴻比同齡人更早走入現實世界,開始獨力創業。這件事,對他的人生影響很深。因為他不是在一個「準備好再出發」的狀態中開始,而是在尚未完全成熟時,就被生活推著往前走。這樣的早熟,讓他必須快速補足能力。

除了藝術背景,他陸續自學電腦、系統、網路與數位工具,從視覺語言延伸到運作系統,逐步建立一種跨領域整合的能力。也正因如此,簡瑞鴻後來的特質,不只是「會做美感」而已,而是能同時理解內容、設計、營運、社群與組織之間如何互相支撐。很多人可以提出美好的想法,但未必能讓一個系統動起來;很多人懂得經營,卻未必有文化轉譯的敏感度。簡瑞鴻難得的地方在於,他同時具備兩種能力:一邊感受場域,一邊思考怎麼運作它。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與他合作的人,往往不只把他當成設計者或執行者,而更像是一位能夠陪著一個地方、一個團隊、一個計畫,從概念走向落地的整合型夥伴。他的這種能力,對於政府推動複雜的跨部門政策與地方創生計畫,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實務經驗與戰略指導。

三、枋寮藝術村:在資源匱乏處,練出串聯的本事

真正讓簡瑞鴻從創作者走向場域經營者的關鍵歷練,是枋寮藝術村。那時的枋寮,位在台灣鐵路的末端,地理位置偏遠,資源不足,卻擁有大片空間與海岸地景。對很多人來說,那是個條件不成熟、難以經營的場域;但對簡瑞鴻而言,恰恰因為它不完美,才值得嘗試。

他主動爭取投入活化,並且很快意識到:在這樣的地方,光靠理念不夠,必須靠串聯。於是,他把自己早年參與台北紅樓創意市集所累積的人脈帶進來,串接視覺藝術家、創作者與城市文化資源,也嘗試把電影放映等不同型態的內容導入地方。他不等待資源自己到位,而是主動重新組合既有的人、內容與網絡,讓看似邊緣的地方,也能成為文化事件發生的現場。

更具代表性的,是他在那裡推動具有在地意識的海洋藝術節。藝術不再只是掛在牆上的作品,而是進入海風、土地與社區之中,成為一種與環境共構的文化行動。更重要的是,他不只辦活動,而是建立制度。他在藝術村內導入藝術家進駐系統,依照需求分為長期、中期、短期進駐,讓場域從一次性熱鬧,走向可持續運作的平台。

這段經驗,對他日後所有地方工作都非常關鍵。因為他在這裡學會了一件事:當資源不足時,真正重要的不是等待條件成熟,而是能否重新組織分散的能量。也因為有了這層能力,他後來回到金門時,面對更複雜的戰地、聚落與旅宿系統,才能不只是懷抱理想,而是帶著一套已經被驗證過的方法進場。這套方法論,正是政府在資源分配與地方治理上最需要的實踐智慧。

四、從 HO 覓到鹽旅:他開始思考,空間怎樣才能長久承載人

在屏東,簡瑞鴻承租老屋,創辦「HO 覓藝文實驗研究所」。這是一個非常早期的老屋活化實驗。那時「地方創生」還沒成為流行語,「老屋欣力」也還不是普遍共識,但他已經開始把一棟不起眼的房子,做成創作、展示、交流與社群串聯的平台。這段經驗,讓他更確定:空間若被正確策展,就會形成磁場,吸引人、想法與合作關係靠近。

然而,隨著時間推進,他也慢慢意識到另一個現實問題:如果一個場域要長期承載文化、社群與地方關係,不能只靠活動,還需要一個更穩定的營運載體。於是,他開始把目光投向旅宿。對簡瑞鴻而言,旅宿從來不只是住宿。旅宿是一個可以容納陌生人相遇、地方故事發生、展覽交流共存、收入結構相對穩定的複合場域。它既能支撐文化行動,也能讓空間從短期事件轉為長期經營。

這個想法,在高雄駁二的「鹽旅社」落地。在鹽旅的經營過程中,他不是把它做成一間標準化旅館,而是持續以場域策展的方式經營空間。他與高雄市政府合作,也與國內外設計師交流,帶著設計師走讀高雄港,理解地方紋理、產業歷史與生活文化,讓設計真正回應地方,而不是只停留在表面風格。

這段經驗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空間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透過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慢慢生成的。也正是在這裡,他開始把「旅宿」理解為一種更大的方法:它不只是住一晚的地方,而是地方敘事的入口、文化流動的節點、與未來生活模式實驗的載體。這種將商業模式與文化底蘊深度結合的營運哲學,為地方產業的升級提供了清晰的政策藍圖。

五、從旅宿走向共生:他開始思考台灣下一個場域命題

如果說枋寮藝術村讓簡瑞鴻學會如何活化邊緣場域,鹽旅讓他理解旅宿可以成為長期載體,那麼接下來的「共生」思考,則讓他的格局進一步往前推。隨著高齡社會到來,他開始思考:未來的場域,不應只服務短暫停留的人,而應該能支持不同年齡層共同生活、共享資源、彼此陪伴。空間能不能不只是旅宿、住宅、社區三選一,而是發展成一種混合型、互助型的新生活平台?

在這個脈絡下,他與台中「共生在」團隊產生連結,也在夥伴李柏憲的邀請下,參與共生宅與相關營運思維的實驗。這段歷程很重要,因為它讓簡瑞鴻的角色,從場域經營者進一步走向方法論的建構者。他開始更系統化地思考:建築師、環境規劃者、社工、社區居民、商業模式、健康照護、文化內容,能否被整合進同一個框架中?一個空間,能否同時兼具美感、功能、社會關係與經濟可持續性?

他所重視的,不只是共生宅的硬體形式,而是它背後的運作哲學:跨領域整合、混齡互動、資源共享、健康延續、商業創新與社會服務並存。換句話說,簡瑞鴻逐漸成形的,不只是一種空間審美,而是一套顧問式的思考能力:他能看見一個場域的問題,也能協助各方把各自的資源、需求與目標編織進同一套架構中。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未來有更多地方政府、政治工作者、區域治理團隊要做白皮書、場域規劃、地方提案,他會是一位很有價值的合作對象。因為他看到的從來不是單點建設,而是整體生態。他所提供的,是具有高度前瞻性與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議。

六、2014 金門青年力:他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座島

2014 年,金門縣政府主辦,由簡瑞鴻帶領的大號文創團隊執行策劃的「103 年在地青年培力營」,於 7 月 18、19 日登場。活動以團隊競賽方式進行,全程免費,並設有獎金,分為「閩南聚落」「文創基地」「軍事史蹟」三大主題路線,邀請青年分組走訪金門不同場域,在講座、走讀與討論之中重新認識這座島嶼。

對很多參與者而言,那是一場青年培力活動;但對簡瑞鴻來說,那更像是一道命運的轉門。因為那一年,他不只是策劃、參與、推動活動而已,他也真正把金門從一個家族記憶中的名字,走成一個可以感受、可以觸摸、可以投入的地方。他甚至帶著阿公回到這座曾經服役的島嶼,重溫舊地。那一刻,個人的生命史、家族的時代記憶與地方的未來想像,突然交會在一起。

這樣的交會,不是抽象的。當他走進金門的聚落、戰地與地方現場時,他看到的不只是歷史,而是大量尚未被整理完成的可能性。聚落不只是聚落,它可以成為旅居與生活的場域;軍事史蹟不只是紀念空間,它也能被重新轉譯為當代教育與體驗;文創基地不只是口號,它可能形成真正的人才流動與產業聚落。

對簡瑞鴻而言,金門青年力的重要性,不在於活動本身有多熱鬧,而在於它在很多青年心中種下了一個問題:金門,還能成為什麼樣子?這個問題,後來也成了他自己持續回答的命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探索,更是他為地方政府在青年政策與文化傳承上提出的核心叩問。

七、從參與地方,到成為金門的一部分

很多人做地方工作,是短期駐點;很多人做活動,是階段性投入。但簡瑞鴻後來的選擇,是留下來。他沒有把金門當成一個可以包裝的專案,而是把它當成另一個故鄉來經營。這種態度,決定了他後來所有實踐的深度。

走到 2026 年,他所參與推動的,不再只是單一場域,而是一套多點串聯的島嶼實踐網絡。稱之為「金門隊」,但這其實不是一個僵硬的名稱,而更像一種工作方法:把在地創業者、返鄉青年、專業師資、文化工作者、旅宿經營者、體驗設計者與地方行動者編成一張能互相支援的網。

這種能力很少見。因為多數人擅長做點,少數人擅長拉線,但真正能把點、線、面一併思考的人並不多。簡瑞鴻的特質,正是如此。他知道如何讓一個場域先成立,再讓不同場域之間形成互補,最後慢慢擴大成一個具有循環能力的地方系統。這種將點連成線、擴展成面的戰略思維,正是地方治理中最缺乏且最需要的系統性規劃能力。

八、旅宿與戰地營運:他不是在做景點,而是在做未來的地方模型

在金門的實踐中,簡瑞鴻並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戰地或聚落,而是從「旅宿」這個最貼近人流與生活的場域開始,逐步建立他的地方方法。他的第一個重要據點,是位於金湖鎮的「浯島文旅」。這是一個看似單純、實則高度複合的旅宿空間。除了基本住宿功能外,舞島文旅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多功能使用的場域。空間被重新規劃為多個層次:一樓大廳不只是接待區,而是一個可供討論、交流與藝文活動發生的公共空間;部分區域開放作為辦公與遊戲室,讓旅客與在地居民能共享使用。

而真正展現串連潛力的除了住素外就其會議空間。由於地形位於斜坡下方,地下室另有對外出入口,使其具備獨立運作的條件。這裡被劃分為多個功能區域,其中包含大型多功能複合空間,曾舉辦講座、會議、療癒課程、小型市集與兒童科學營,甚至在節日時成為孩子們的電影放映場域;同時也設置瑜伽教室,讓身心活動得以進入旅宿日常。另一側較小的空間,則轉化為複合型媒體場域——既是攝影棚,也是活動討論與策劃的據點。

浯島文旅整體風格走的是簡約與親近的路線,價格平實,使其成為各類團體的落腳點。從藝文團體、劇場工作者,到協會組織與國軍單位,都曾在此駐留或交流。同時,它也與周邊場域產生串聯,例如海島學校等在地行動,使旅宿不只是住宿,而成為地方網絡的一個節點。如果說舞島文旅是起點,那麼它代表的是一種方法:用一個可持續營運的空間,承載多元活動與人流,讓地方開始產生連結。

在此之後,第二個場域「浯島輕旅」逐步展開。相較於文旅,輕旅更強調公共性與共享感。一樓設置兒童閱讀室與開放式公共空間,讓旅人、孩子與在地居民可以自然停留、交流與互動。這裡不只是休憩空間,也曾舉辦講座與社群活動,讓旅宿進一步成為知識與經驗流動的場域。可以看見,從文旅到輕旅,簡瑞鴻逐步強化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密度」。空間不再只是提供服務,而是開始生成社群。

而在旅宿系統逐漸穩定之後,他才進一步走金門獨特的場域-戰地遺構,賈村戰地體驗場就是簡瑞鴻主手的場域。這裡原為盤山訓練場,承載著冷戰時期的軍事記憶。不同於旅宿的生活性,賈村面對的是歷史的重量。簡瑞鴻並沒有將其處理為靜態展示,而是透過體驗設計,讓歷史重新被身體理解。簡瑞鴻在這一場營運活化中邀請了在地青年:陳志昂一起參與,從軍事技能體驗、生存遊戲,到結合科技的實境任務,這些設計並非為了娛樂化戰地,而是讓參與者在行動、壓力與協作之中,感受「前線」曾經的真實氛圍。

這是一種成熟的轉譯能力:讓歷史不再只是被觀看,而是能被經歷。從浯島文旅、舞島青旅,到賈村戰地體驗場,這三個場域其實形成了一條清晰的發展路徑,分別體現了他的兩項核心能力:一是歷史的轉譯,二是生活的編織。也正因如此,簡瑞鴻的工作從來不是「做景點」。他真正做的,是一種未來的地方模型:如何讓歷史、旅宿、社群、青年、商業與生活彼此支撐,讓地方不只是被保存,更能繼續生長。這種模型,為政府的觀光與文化政策提供了極具參考價值的成功案例。

結語: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做成一件事,而是讓一個地方開始相信未來

回望簡瑞鴻這一路,會發現他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搭橋。這座橋,一端連著過去。那裡有阿公當兵的記憶,有金門的戰地紋理、聚落呼吸與僑鄉脈絡,也有他從美術班一路累積起來的審美訓練與空間敏銳。另一端則伸向未來,連著青年返鄉、旅宿創新、場域共生、社會設計與地方治理的可能。

他真正厲害的,不只是能把一個空間活化、一場活動辦成、一間旅宿經營好,而是他總能在眾人還看不清的時候,先看見一個地方未來的輪廓,然後一步一步,找人、找方法、找結構,把那個輪廓慢慢變成現實。

對合作夥伴而言,他不是只會講理念的人,而是可以一起把事情做起來的人;對地方政府而言,他不是只懂文化包裝的人,而是有能力把文化、空間、產業與人口流動放進同一套思考系統的營運規劃設計大師;對政治人物與政策工作者而言,他不是單純的執行者,而是一位能夠參與區域白皮書、地方創生藍圖與跨域整合建議的極具價值的高階顧問與戰略家。

因為簡瑞鴻身上最珍貴的,不只是創意,也不只是美感,而是一種少見的能力:他能同時理解地方的情感厚度,與未來的結構需求。從屏東出發,帶著阿公的記憶走進金門;從 2014 年金門青年力,到 2026 年金門隊的多點布局;從藝術、旅宿、共生到地方治理,他用自己的路證明了一件事——地方創生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場長時間的陪伴、一種複雜系統的整合,以及一份願意把自己交給土地的決心。這正是他能夠為政府與社會帶來深遠影響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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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鴉落田:黃偉傳

第一章:海風與墨香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和歲月的滄桑。

弘治元年的十月,天氣已經轉涼。在汶水頭的一戶貧苦人家裡,傳出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這便是黃偉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聲問候。他的父親為他取名偉,字孟偉,或許是期盼他將來能有一番偉大的作為,又或許只是希望他能像這座島嶼上的太武山一樣,堅韌地屹立於世。

黃偉的童年,是在海風的吹拂和泥土的芬芳中度過的。他生性聰敏,為人誠懇謹慎,外貌雖然古樸,但內心卻純良如水。然而,貧窮就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籠罩著他的早年生活。為了維持生計,他不得不在年紀輕輕時,便離鄉背井,前往泉州府兵工房什科擔任書掾。

那是一個充滿墨香,卻也充滿了壓抑與無奈的地方。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穿透泉州府衙的窗櫺時,黃偉便已經坐在了案前。他的工作是負責撰寫文書,這是一項需要極大耐心和細心的工作。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彷彿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交流的方式。

府衙裡的日子是單調而枯燥的。堂吏們總是高高在上,妄自尊大,他們看不起這些地位低微的書掾。黃偉雖然年紀輕,但他骨子裡卻有著一種不屈的傲氣。他總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逢迎,不諂媚。

有一天,黃偉在抄寫一份文書時,因為連日的勞累,不小心寫錯了一個字。這本是一件小事,但那位平時就看他不順眼的堂吏,卻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氣沖沖地走到他的案前。

「你這書生,連個字都抄不好,留你何用!」堂吏的聲音尖銳而刺耳,打破了府衙裡的寧靜。

黃偉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堂吏,正準備開口解釋。然而,堂吏卻不給他任何機會,竟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筆,狠狠地敲在他的頭上。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黃偉沒有反抗,也沒有呼喊。他只是靜靜地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仗勢欺人的堂吏。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他悲哀的不是自己受到的屈辱,而是這個官場的腐敗與無情。

他走到牆邊,拿起另一支筆,蘸滿了濃墨。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在雪白的牆壁上寫下了兩行字:

「衙門非進身之路,書手豈男子之稱。」

寫完之後,他扔下筆,拂袖而去。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一絲的留戀。

走出府衙的那一刻,泉州的陽光格外刺眼。黃偉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由。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應該被困在這個充滿銅臭與權謀的地方。他要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

回到金門後,黃偉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是那個在府衙裡默默抄寫文書的書掾,而是一個對知識充滿了渴望的求學者。

第二章:太武巖的日出

太武山,是金門的最高峰。山上的太武巖,怪石嶙峋,古木參天,是一個絕佳的讀書之所。

黃偉將自己的書房搬到了這裡。每天清晨,當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時,他便已經開始了誦讀。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與鳥鳴聲、風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是大自然最美妙的交響樂。

「日誦數千言,夜起觀日海中。」這是黃偉在太武巖生活的真實寫照。

夜晚,當萬籟俱寂時,他常常會獨自一人站在山巔,眺望著遠方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轟鳴聲。在星光的照耀下,大海顯得深邃而神秘。黃偉看著這片浩瀚的海洋,心中充滿了敬畏與思考。

他在思考人生的意義,思考宇宙的奧秘,思考如何才能成為一個真正有用的人。

有時候,他會欣欣然若有所悟。那種頓悟的感覺,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內心。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成熟,走向智慧的彼岸。

在這段孤獨而充實的日子裡,黃偉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的妻子陳氏,是他生活中最溫暖的依靠。

陳氏是一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她知道丈夫的志向,也理解他的辛苦。每天,她都會默默地為黃偉準備好一日三餐,然後親自送到太武巖上。

「夫君,讀書雖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陳氏總是溫柔地叮囑著。

黃偉看著妻子那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龐,心中充滿了感激。「夫人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我學有所成,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陳氏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不要什麼好日子,只要夫君平平安安,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這份簡單而純粹的愛,成為了黃偉在求學路上的最大動力。

正德五年,庚午科鄉試。二十三歲的黃偉,憑藉著深厚的學識和出眾的才華,一舉中舉。

這個消息傳回金門,整個汶水頭都沸騰了。鄉親們紛紛來到黃家祝賀,他們為黃偉感到驕傲,也為金門能出這樣一位人才而感到自豪。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榮耀,黃偉卻顯得異常平靜。他並沒有急於進京參加會試,而是選擇了留下來。

「我才疏學淺,還需要繼續深造。」黃偉謙虛地對鄉親們說。

他知道,科舉只是人生的起點,而不是終點。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還有很多道理要悟。

於是,他拜同年好友陳琛為師,專心學習《易經》。陳琛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學者,他的教導讓黃偉受益匪淺。在陳琛的指導下,黃偉對《易經》的理解日益加深,他的思想也變得更加深邃和成熟。

第三章:刑部的微光

正德九年,甲戌科會試。黃偉再次踏上了征途。

這一次,他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成功登進士第。成為了金門學子在明代中進士的第二人。

初入仕途,黃偉被授為南京刑部廣西司主事。這是一個掌管刑獄的職位,權力雖然不大,但責任卻極其重大。

南京刑部,是一個充滿了陰暗和血腥的地方。每天,這裡都會上演著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有的人因為冤屈而痛哭流涕,有的人因為罪惡而面目猙獰。

面對這一切,黃偉始終保持著一顆清醒而悲憫的心。他深知,刑罰的目的是為了懲惡揚善,而不是為了報復和洩憤。

在處理案件時,他始終堅持「清、慎、明、恕」的原則。清,就是清正廉潔,不徇私情;慎,就是謹慎從事,不草率行事;明,就是明察秋毫,不被表象所迷惑;恕,就是寬宏大量,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有一次,刑部接到了一起疑案。一個名叫李四的年輕人,被指控殺害了同村的王五。所有的證據似乎都指向了李四,就連李四自己也供認不諱。

然而,黃偉在審閱案卷時,卻發現了一些疑點。他發現,李四的供詞雖然詳細,但卻缺乏一些關鍵的細節。而且,李四在供述時,眼神中總是閃爍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和無奈。

黃偉決定親自提審李四。

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黃偉看著眼前這個骨瘦如柴、滿身傷痕的年輕人,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酸楚。

「李四,你真的殺了王五嗎?」黃偉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李四抬起頭,看了黃偉一眼,然後又迅速地低下了頭。「是……是我殺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欠我錢不還。」李四的聲音有些顫抖。

黃偉盯著李四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李四,我知道你在撒謊。你告訴我,到底是誰逼你這麼說的?」

李四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大人,求求你,別問了。如果我說了實話,我的家人就會沒命的。」

黃偉的心中一沉。他知道,這起案件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經過深入的調查,黃偉終於查明了真相。原來,真正的兇手是當地的一個惡霸。這個惡霸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便用李四家人的性命相威脅,逼迫李四替他頂罪。

真相大白後,黃偉依法嚴懲了那個惡霸,並釋放了李四。

當李四走出牢房的那一刻,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黃偉的面前,泣不成聲。「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黃偉連忙將他扶起。「快起來吧。這是我應該做的。記住,以後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和尊嚴。」

這起案件,讓黃偉在南京刑部名聲大噪。人們都知道,這裡有一位清正廉明、執法如山的好官。

在刑部任職的六年裡,黃偉處理了無數起案件。他的判決,就像是黑暗中的微光,給那些含冤受屈的人帶來了希望和溫暖。

他不僅是一個嚴厲的法官,更是一個充滿了悲憫情懷的長者。他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治獄情法既得,則執不可奪」。

第四章:南雄的清風

時光荏苒,黃偉在南京刑部歷練了六年,因政績卓著,陞任廣東司郎中。隨後,他又被外放,出守廣東南雄知府。

南雄,位於廣東北部,梅嶺之南,是連接中原與嶺南的重要交通樞紐。這裡商賈雲集,貿易繁榮,但也因此滋生了許多貪腐與奢靡之風。

黃偉到任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南雄府的衙門修葺得富麗堂皇,府內的官員們個個衣著光鮮,迎來送往之間,透著一股圓滑與世故。當地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每位新任知府到任,地方豪紳和下屬官員都會湊集一筆豐厚的「例金」作為賀禮,這筆錢通常高達萬餘兩白銀。

當這筆沉甸甸的白銀擺在黃偉面前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大人,這是南雄府歷來的規矩,還請大人笑納。」一位負責呈送例金的同知諂媚地笑著說道。

黃偉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我黃偉為官,只求問心無愧,不求中飽私囊。這筆錢,從哪裡來,就退回哪裡去。若有誰敢私自截留,本府絕不輕饒!」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在南雄府,還從未有過哪位知府會將這送到嘴邊的肥肉推開。

黃偉的清廉並非做作。他不僅退還了例金,還開始大刀闊斧地整頓南雄府的吏治與風氣。他大幅削減了知府的儀仗和隨從,出門只帶幾名必要的差役,絕不鋪張浪費。他下令減輕百姓的徭役,廢除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

有一次,按察司為了迎接上級官員,強行徵調大批民夫去抬蘇木署牌。黃偉得知後,立刻派人將這些民夫遣散回家。

「本府不忍勞民也。」他對前來質問的按察司官員說道,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面對巡撫要求丈量土地以增加稅收的命令,黃偉更是堅決抵制。他深知,南雄的百姓已經不堪重負,若再加稅,無異於雪上加霜。

「寧可罷官,也絕不擾民!」這是黃偉的底線。

除了減輕百姓負擔,黃偉還致力於教化鄉民。他明定禮教,嚴禁民間的淫祠邪祀,取締那些敗壞風俗的游女活動。在他的治理下,南雄府的風氣煥然一新。

南雄的百姓們看在眼裡,感激在心。他們稱讚黃偉是「介節雲間羶地」,意指在南雄這個充滿銅臭與貪婪的地方,黃偉就像是一股清新的風,高潔而不染塵埃。

然而,黃偉的剛直不阿,也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他在南雄府僅僅任職了三個月,便感到官場的牽絆與掣肘讓他無法真正施展抱負。與其在這裡與貪官污吏周旋,不如歸去。

當黃偉遞交辭呈,決定告休歸鄉的消息傳出後,南雄府的百姓們震驚了。

離開的那一天,南雄府的街道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男女老少,扶老攜幼,他們在道路兩旁哭喊著,試圖挽留這位難得的好官。

「黃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們南雄的百姓可怎麼辦?」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黃偉的馬前,泣不成聲。

黃偉趕忙下馬,將老者扶起。他的眼眶也濕潤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經不屬於這片喧囂的官場。

「鄉親們,黃偉才疏學淺,有負重託。但願南雄今後能有更好的父母官來治理。大家保重!」

黃偉翻身上馬,在一片哭喊聲中,毅然踏上了歸鄉的路途。那股清風,雖然短暫,卻在南雄的歷史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第五章:松江的墜馬

黃偉歸鄉後不久,他的清名與才幹再次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在當道官員的極力推薦下,朝廷下旨,任命黃偉為松江知府。

松江,地處江南水鄉,是當時全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能到松江任知府,是無數官員夢寐以求的美差。然而,黃偉接到任命時,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

此時的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張璁因在「大禮議」之爭中迎合世宗皇帝,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已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權傾朝野。而黃偉,曾經在上疏中直言斥責過張璁「希寵嗜進,妄誕不經」。

在赴任松江的途中,黃偉遇到了一位故人——他的同年進士,現任吏部侍郎的霍韜。

霍韜與張璁關係密切,他深知黃偉的才華,也了解黃偉與張璁之間的過節。在客棧裡,霍韜私下對黃偉說:「孟偉兄,你以前在上疏中曾得罪過張公。我私下裡已經為你解釋過了,張公現在也知道你的才幹。你這次去松江赴任,途經京城,理應去拜見一下張公。只要你肯低頭,將來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

黃偉靜靜地聽著霍韜的話,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微涼,帶著一絲苦澀。

「霍兄的好意,黃偉心領了。」黃偉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霍韜,「但我黃偉為官,憑的是良心與國法,而不是權臣的提攜。張璁為人如何,天下自有公論。若要我去向他卑躬屈膝,黃偉寧可不為這松江知府。」

霍韜嘆了口氣,知道黃偉性格剛直,再勸也是無用。

當天夜裡,黃偉躺在客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他知道,如果自己繼續前行,必然會捲入朝廷的權力鬥爭之中。那種爾虞我詐、阿諛奉承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清晨,黃偉的隨從們驚訝地發現,黃大人在客棧的院子裡不慎「墜馬」,摔傷了腿。

「大人,您的腿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大夫?」隨從們焦急地問道。

黃偉坐在椅子上,捂著自己的右腿,眉頭微皺,卻擺了擺手說:「不礙事,只是傷了筋骨,恐怕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路了。」

隨後,黃偉立刻寫了一封辭呈,以「墜馬傷足,無法赴任」為由,向朝廷請求投牒而歸。

霍韜得知這個消息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黃偉的腿根本沒有受傷,那只不過是他為了拒絕拜見張璁、逃避官場紛擾而找的一個藉口。

辭呈很快被批准了。黃偉坐在返回金門的馬車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澄明。

他知道,自己這一退,或許從此就將與仕途絕緣。但他並不後悔。比起那頂沉甸甸的烏紗帽,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內心的清白與自由。

松江的繁華,張璁的權勢,都在他那一次刻意的「墜馬」中,化作了過眼雲煙。

第六章:東郊的瓜田

回到了金門汶水頭,黃偉終於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平靜生活。

這座被海風環繞的島嶼,沒有官場的喧囂,沒有權力的傾軋,只有淳樸的鄉民和熟悉的泥土氣息。黃偉將自己的全部心力,投入到了養親、講學和正家之中。

不久,黃偉的父母相繼過世。他悲痛欲絕,嚴格按照古禮守孝三年。在這三年裡,他足不出戶,絕跡於臥內,每天往返於墓地之間。他的哀號之聲,常常讓路過的人聞之落淚。

有一位老婦人看到黃偉如此悲痛,忍不住哭著對自己的孩子說:「你看人家黃大人,做過那麼大的官,對父母還如此孝順。我們這些貧賤之人,難道連父母的恩情都不知道嗎?」

黃偉的孝行,深深地感染了周圍的鄉民。

守孝期滿後,黃偉開始著手整頓鄉里的風俗。當時的金門,婚喪喜慶之時,常常大操大辦,鋪張浪費,甚至夾雜著許多迷信與非禮的習俗。

黃偉以身作則,每天清晨,他都會帶領子孫先到家廟焚香,穿戴整齊地進行展拜。如果哪個子孫起得晚了,他便會嚴厲地斥責,讓其跪在庭院中,直到拜完之後才允許起身。

對於鄉里的婚冠喪祭,他大力推行《家禮》,革除舊俗。如果有鄉親家裡辦喪事,他都會親自前往悼念。主人家為了表示感謝,往往會準備豐盛的酒食招待。

黃偉總是嚴肅地拒絕:「喪堂之上,豈是飲酒作樂的地方?」

在他的言傳身教下,汶水頭的風氣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鄉民們變得知書達理,不敢再做非禮之事。

除了教化鄉民,黃偉還親自參與農作。他在鄉的東郊外開闢了一片瓜田。每天清晨,他都會穿著粗布衣裳,帶著子弟們去田裡犁鋤、灌溉。

當太陽升起,汗水浸透了衣衫,黃偉便會走到田邊的樹蔭下休息。有時遇到路過的鄉親,他便會熱情地招呼他們,大家席地而坐,閒話家常。

「黃大人,您這瓜長得真好啊!」鄉親們笑著誇讚。

黃偉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著說:「這都是土地的恩賜。只要我們肯下功夫,土地就不會虧待我們。」

在這些樸實的交談中,黃偉彷彿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常常悠然不覺日已偏西。

他淡泊名利,甘心於勞苦,從不為飽暖而算計。他的生活極其簡樸,有時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飯菜都沒有。

他的好友陳琛得知他的近況後,曾寫了一首詩贈給他:「白菜充廚嘗覺苦,黃金橫帶不知榮。」這兩句詩,精準地概括了黃偉此時的心境。

黃偉的名聲在外,許多當道的高官都慕名想要來拜訪他。但金門地處偏遠海隅,交通不便,真正能來到這裡的人寥寥無幾。

偶爾有官員來訪,黃偉從不與他們談論升遷之道,而是利用這個機會,將自己平日裡聽聞的民間冤屈之事告訴他們,請求他們代為澄清。無論受冤之人是否與他相識,他都盡力相助。

當那些冤案得以昭雪,受恩者帶著厚禮前來道謝時,黃偉總是嚴詞拒絕,分文不取。

當時的福建巡按李元陽對黃偉的品德推崇備至。他曾對手下的生員們說:「你們不要總說要效法孔聖人,只要能效法黃逸所先生,就已經足夠了。」

在東郊的瓜田裡,黃偉用自己的汗水與品德,澆灌著這片土地。他雖然遠離了朝堂,但他的光輝,卻在金門的歷史上,越發明亮。

第七章:仙人與飛鴉

金門的風水,向來是這座島嶼上最引人入勝的傳說。在眾多風水寶地中,「四大名穴」最為人津津樂道。傳說中,這些地方匯集了天地鍾靈之氣,若能將先人安葬於此,便能庇佑子孫世代繁榮。

黃偉雖然不信鬼神,但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讓他對這些傳說也略知一二。

在黃龍山上,有一處名為「仙人覆掌」的風水寶地。這裡地勢奇特,宛如一隻巨大的手掌覆蓋在山頭,氣勢磅礴。據說,這塊地最初是黃偉無意中發現的。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黃偉獨自一人在黃龍山上漫步。他站在山巔,俯瞰著腳下的土地,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他覺得,這塊地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靜靜地守護著這片海域。

然而,這塊寶地最終並沒有成為黃偉的長眠之所。

黃偉的親家,陽翟人陳禎,也是一位對風水頗有研究的人。他得到了一塊名為「飛鴉落田」的地理,位於太武山北麓。這塊地原本也是一處極佳的風水,形狀宛如一隻展翅而下的飛鴉,寓意著後代能如飛鴉般騰達。

但陳禎很快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飛鴉落田」的左右兩側,分別流淌著金沙溪與斗門溪。這兩條溪流原本是這塊地的血脈,但由於地勢的變化,它們的流向變得湍急而筆直,宛如兩支射出的飛箭,直直地射向了那隻「飛鴉」。

在風水學上,這被稱為「破局」。飛鴉已死,這塊地不僅不能庇佑子孫,反而可能帶來災禍。

陳禎心中焦急萬分。他知道黃偉手中有一塊「仙人覆掌」的寶地,於是便心生一計。

一天,陳禎藉故邀請黃偉到家中作客。席間,他不斷地向黃偉敬酒,言辭懇切,態度恭敬。黃偉本就不善飲酒,加上對親家毫無防備,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

在黃偉神智不清的時候,陳禎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地契,半哄半騙地讓黃偉在上面按下了手印。就這樣,陳禎用一塊已經破局的「飛鴉落田」,換取了黃偉的「仙人覆掌」。

第二天清晨,黃偉酒醒後,發現了這件事。他的妻子陳氏得知後,氣憤不已,想要去找陳禎理論。

「夫君,他怎麼能這樣欺騙你?這可是你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寶地啊!」陳氏紅著眼眶說道。

黃偉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輕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夫人,算了。風水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福地福人居,若我們心中無愧,哪裡都是好風水。他既然想要,就給他吧。」

黃偉的豁達,讓陳氏感到既無奈又敬佩。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人。

這場風水交換的風波,雖然在黃偉的寬容下暫時平息了,但卻在兩家人心中埋下了一顆芥蒂的種子。

第八章:花盆裡的白銀

黃偉與陳禎的風水交換,雖然黃偉本人並不在意,但這件事很快就在汶水頭和陽翟兩個村子裡傳開了。

後浦頭(汶水頭的別稱)的鄉親們為黃偉感到不平,他們認為陽翟人太過狡猾,欺負了黃偉的善良。而陽翟人則認為,這不過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後浦頭人是嫉妒他們得到了好風水。

兩村之間的關係,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而真正讓這段關係徹底破裂的,是一件關於白銀的小事。

黃偉有一個女兒,嫁給了陳禎的兒子。這個女兒從小在黃偉的教導下長大,性格溫婉,但對父親的清廉卻有著深深的敬畏。

有一年,黃偉的女兒回娘家探親。當時,黃偉因為幫助鄉民解決了一起重大的糾紛,鄉民們為了表達感激之情,偷偷地將一些白銀送到了黃家。黃偉堅決不收,但鄉民們卻將白銀悄悄地放在了院子裡的一個花盆下,便匆匆離去了。

黃偉的女兒在院子裡賞花時,無意中發現了這些白銀。她知道父親的脾氣,如果讓他知道,一定會大發雷霆,甚至會親自將這些白銀退還給鄉民。

出於一種複雜的心理,或許是擔心父親生氣,或許是出於私心,她決定瞞著父親,將這些白銀藏在自己的行李中,帶回了陽翟。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這件事很快就被黃偉知道了。

黃偉得知後,既憤怒又痛心。他憤怒的是女兒竟然違背了自己的教誨,貪圖不義之財;痛心的是,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不僅會毀了自己的清名,更會讓兩村的關係雪上加霜。

他立刻派人前往陽翟,要求女兒將白銀退還。

陳家得知此事後,卻認為黃偉是小題大做。他們覺得,這點白銀對於黃偉來說算不了什麼,何必為此傷了兩家的和氣。

「親家公,不過是幾兩碎銀子,何必如此動怒?」陳禎派人傳話給黃偉。

黃偉聽後,長嘆了一聲。他知道,陳家永遠無法理解他對清廉的執著。

這件事,成為了壓垮兩村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從此以後,後浦頭人與陽翟人不再往來,甚至連婚嫁都互相迴避。

黃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曾經藏過白銀的花盆,心中充滿了無奈。他用一生去教化鄉民,卻無法改變人性的貪婪與偏見。

第九章:泉州的旱荒

嘉靖十五年,泉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驕陽似火,烤焦了大地。田裡的莊稼枯萎了,河裡的河水乾涸了。飢餓,像一個無形的惡魔,籠罩著這片曾經富庶的土地。

到了嘉靖十六年,旱情不僅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嚴重。餓殍遍野,哀鴻遍野。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因為飢餓而死去,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劇。

面對這場空前的災難,福建巡按李元陽心急如焚。他知道,單靠官府的力量已經無法應對這場危機。他需要有人站出來,帶領百姓度過難關。

他想到了黃偉。

「黃大人,泉州的百姓需要你。」李元陽親自來到金門,懇求黃偉出山。

黃偉看著李元陽焦急的面容,沒有絲毫的猶豫,點頭答應了。他知道,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與黃偉一同參與賑災的,還有抗倭名將俞大猷和當地鄉紳許福。他們三人組成了一個賑災小組,日夜奔波在災區的最前線。

黃偉將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了這場賑災中。他旦暮區畫,悉心安排每一個細節。

「我們不能遺漏任何一個災民,也不能浪費任何一分糧食。」黃偉對手下的官員們說道。

他親自監督糧食的發放,確保每一斗、每一釜都能準確無誤地送到災民手中。他走訪每一個災民安置點,安撫那些失去親人的孤兒寡母,為他們提供食物和藥物。

在他的努力下,賑災工作進行得井井有條。無數瀕臨死亡的生命被挽救了回來。

然而,高強度的工作,卻嚴重透支了黃偉的身體。他原本就清瘦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但他依然咬牙堅持著,不肯休息片刻。

「大人,您休息一下吧。這裡有我們盯著。」手下的官員們看著黃偉疲憊的面容,心疼地勸道。

黃偉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堅定地說:「我不能休息。多耽誤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嘉靖十七年的春天,泉州的旱情終於開始緩解。然而,黃偉卻倒下了。

他因為過度勞累,積勞成疾,病倒在了賑災的工地上。

當消息傳出時,整個泉州都震驚了。遠近的百姓無不嘆惜流淚,那些曾經受到他恩惠的災民們,更是如喪考妣,哀痛欲絕。

黃偉的好友陳琛得知噩耗後,哭慟不已,仰天長嘆:「天喪吾道也!」

三月十七日,黃偉在泉州病逝,享年五十一歲。

他的一生,就像是一支燃燒的蠟燭,將最後的光和熱,都奉獻給了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民。

第十章:永遠的品德

黃偉的靈柩被運回了金門。

按照他生前的遺願,他被安葬在了那塊曾經引起過無數風波的「飛鴉落田」上。

出殯的那一天,金門的百姓們自發地來到道路兩旁,為他送行。哭聲震天,悲痛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島嶼。

然而,關於這塊墓地,卻流傳著一個荒謬而又令人唏噓的故事。

據說,當年黃家在為黃偉建造墓地時,請來了一位頗有聲望的地理師來點穴。這位地理師有一個特殊的癖好,那就是特別喜歡吃雞內臟。

在建墓的這段時間裡,黃家每天都會準備豐盛的酒菜招待這位地理師。但奇怪的是,每次端上桌的雞肉中,都沒有雞內臟。

地理師心中暗自不滿,以為黃家是不捨得給他吃,覺得主人沒有誠意。出於報復的心理,他在點穴時,故意指點了一個錯誤的位置,甚至連墓碑的朝向也弄錯了。

直到墓地完工的那一天,黃家才將收集起來、精心滷製好的雞內臟端上了桌,準備作為最後的答謝。

地理師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他這才明白,原來黃家並不是不捨得給他吃,而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到最後。

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錯誤的穴位已經點下,無法挽回。

據說,正因為這個錯誤,黃偉墓所在的位置並非地氣正結的地方,而是正確穴位的右手下砂處。這也導致了黃偉的後人並不算特別發達。

但這一切,對於黃偉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五百多年過去了,黃偉依然靜靜地長眠在「飛鴉落田」的土地上。歲月侵蝕了墓園的石碑,苔蘚爬滿了石虎和石馬,但那種渾厚堅實的氣息,卻依然如故。

他那「品德完人」的光輝,早已超越了風水的局限,超越了時間的流逝。在金門人的心中,他永遠是那個在海風中投筆而去、在南雄退還例金、在泉州為災民鞠躬盡瘁的黃孟偉。

那些關於風水的恩怨、關於白銀的糾葛、關於點錯穴位的傳說,都已經化作了茶餘飯後的故事,隨著時間的長河,靜靜地流淌。

而黃偉的品德,就像是太武巖上的日出,永遠照亮著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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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鴉落田:金門風水傳奇

金門的風,總是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和歲月的滄桑。這座島嶼上流傳著許多故事,其中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關於「四大名穴」的風水傳說。人們說,這塊土地匯集了天地鍾靈之氣,若能長眠於這些風水寶地之中,便能得其地理,世世代代永佑子孫。在這些傳說中,「飛鴉落田」的故事最是充滿了人性的溫暖與無奈。

「飛鴉落田」,又稱「烏鴉落田」,位於金門太武山北麓。這片土地的主人,是金門人尊稱為「品德完人」的黃偉。黃偉字孟偉,號逸叟,出生於明孝宗弘治元年。他的一生,就像是一首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詩。年輕時,他曾因家貧而在泉州府兵房擔任書掾,負責文書工作。然而,他不願受吏胥的窘辱,在牆上寫下「衙門非進身之路,書手豈男子之稱」後,便毅然投筆而去。這份骨氣,為他後來的人生定下了基調。

退下公職後,黃偉在太武巖勤讀不輟。他天性聰敏且為人誠懇謹慎,外貌古樸而內心純良。正德九年,他考取進士,從此步入仕途。在南京刑部任職期間,他以「清、慎、明、恕」著稱,治獄情法兼顧,絕不輕易妥協。後來,他出任廣東南雄知府,面對當地每年萬餘兩的例金,他分文不取,全數退還。他節省開支、減輕徭役、明定禮教、禁止淫祠,行事正直果敢,遇到事情從不退縮。南雄人稱讚他為「介節雲間羶地」,但他僅上任三個月便告休歸鄉,留下老少百姓在道旁痛哭挽留。

回到故鄉後,黃偉以奉養雙親、講學正家為生活重心。嘉靖年間,泉州大旱,百姓餓殍遍野。黃偉與友人代行賑濟,他日夜籌劃,悉心安排,只求不遺漏任何一人,不浪費任何一分糧食。他傾盡心力,最終勞瘁得疾而終,享年五十一歲。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何謂真正的「品德完人」。

然而,這樣一位完人,他的長眠之地卻充滿了風水上的戲劇性。金門公認最好的風水,其實是黃龍山上的「仙人覆掌」。據說,這塊寶地最初是黃偉所得。而「飛鴉落田」原本屬於他的親家,陽翟的陳禎。

民間傳說總是充滿了奇幻色彩。據說,陳家雖然得到了「飛鴉落田」,但這塊地理卻有著致命的缺陷。金沙溪與斗門溪分別從左右流過,宛如兩支射出的飛箭,已經將這隻展翅而下的飛鴉射死。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已經被破壞的風水。陳家親家為了挽回家族的運勢,心生一計。他設局將黃偉灌醉,在黃偉神智不清時,讓他答應將自己的「仙人覆掌」拿來交換這塊已破的「飛鴉落田」。

這場風水交換的背後,還隱藏著更多的恩怨。後來有地理師發現了這個秘密,但陳家親家卻推說不知情。更讓人唏噓的是,黃偉嫁到陳家的女兒,曾經回娘家將百姓送給黃偉的白銀藏在花盆裡,準備在黃偉不知情的情況下帶回婆家。這些種種的前因後果,讓後浦頭人與陽翟人從此結下心結,不再往來。

站在黃偉墓後方往下看,前方的田野一片寧靜。遠處的黃龍山是「飛鴉落田」的「案山」,形狀宛如筆架,象徵著得此地理者的後代能以文章加官進爵。更遠處的大陸海岸群峰則是「朝山」,如同貴賓般帶來地氣,興旺後人。乍看之下,這一切是如此美好。然而,那兩條如水箭般的溪流,卻無情地射死了這隻飛鴉,也射穿了兩家人的情誼。

更令人惋惜的是,據說黃偉墓所在的位置,並非地氣正結的地方,而是正確穴位的右手下砂處。這個錯誤,源於一個荒謬的誤會。當年建造黃偉墓時,負責點穴的地理師特別喜歡吃雞內臟。但每次用餐時,總是等不到雞內臟上桌,他以為主人沒有誠意,心中不滿,於是故意指點了錯誤的位置,甚至連朝向也不對。直到完工時,黃家才將收集來滷好的雞內臟送給地理師,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錯誤已無法挽回。也因為沒有葬對地方,黃偉的後人並不算特別發達。

五百多年過去了,黃偉依然靜靜地長眠在「飛鴉落田」的土地上。歲月雖然侵蝕了墓園的石質構件,但大致的規模與配置依然如初。前些年,在金門縣政府的整建下,墓園除去了苔痕,增添了解說牌與階梯。碑記上詳細記載著他的生平與墓園的建築規制:「依據明代四品官墓之規制,墓前立有石虎、石馬和石望柱各一對,墓園均採石材構築,渾厚堅實。」

黃偉的故事,就像金門的風一樣,輕輕拂過這片土地,留下了無盡的嘆息與深思。無論風水如何流轉,他那「品德完人」的光輝,早已超越了地理的局限,成為金門人心中永遠的驕傲。而那些關於風水的傳說與恩怨,則化作了茶餘飯後的故事,隨著時間的長河,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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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與米籃:許百萬傳奇(長篇)

第一章:海風中的石蚵

后沙的海,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

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鹹味與石蚵清香的氣息,隨著四季的更迭,不急不徐地吹拂過這片古老的土地。自從宋末許姓開基始祖來到這裡定居,這片海域就成了族人們世世代代賴以維生的母親。到了明代,后沙的海邊已經立起了大片大片的條石,像是一片在海水中生長的石林,用來養殖石蚵。

每當潮水退去,那些矗立在海灘上的條石便會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密密麻麻的,排列得猶如千軍萬馬奔騰一般,帶著一種無聲卻磅礡的氣勢。那些附著在石頭上的蚵殼,在陽光下閃爍著灰白色的光芒,像是這片海域特有的鱗片。然而,在這片壯闊的海景之下,在這日復一日的潮起潮落之中,卻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風水秘密,靜靜地等待著有緣人的到來。

故事的主角,名叫許盛,字際斯,號武岩。不過,那是他後來飛黃騰達時的名字。在后沙的鄉親們口中,他還有一個更響亮、也更具傳奇色彩的稱呼——「許百萬」。

但在他還未發跡,還只是個在海風中瑟瑟發抖的少年時,他的生活裡沒有百萬黃金的輝煌,只有數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許盛的記憶裡,父親的面容是模糊的。他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離開了人世。那個時候,家裡窮得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從那以後,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原本就貧寒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孤兒寡母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更何況,在那個宗族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失去了男主人的家庭,往往會成為鄉族裡那些勢利眼人欺凌的對象。

許盛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有著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和一對總是透著堅定光芒的眼睛。為了撫養許盛和年幼的弟弟,她什麼苦活累活都願意幹。清晨,天還沒亮,她就得去海邊撬石蚵,冰冷的海水常常把她的雙手凍得通紅,蚵殼鋒利的邊緣也時常在她的手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白天,她還要去給大戶人家洗衣服、做粗活,換取微薄的口糧。

「阿盛,你要記住,人窮志不能短。」母親常常在夜裡,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一邊縫補著兄弟倆破爛的衣服,一邊輕聲對他說。

許盛總是懂事地點點頭。他知道母親的辛苦,所以他從小就學會了幫母親分擔家務。他會帶著弟弟去海邊撿拾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海草和碎木柴,用來生火做飯;他也會在退潮時,學著母親的樣子,去那些別人不願意去的地方撬石蚵。

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雖然日子清苦得像是一碗沒有放鹽的稀粥,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座破舊的茅草屋裡,總還有一絲溫暖的氣息。許盛以為,只要他們肯吃苦,只要他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再給予沉重的一擊。它就像后沙海面上的暴風雨,來得毫無預兆,卻足以摧毀一切。

那一年,許盛還未及弱冠之年。連日的勞作和長期的營養不良,終於壓垮了母親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身體。起初,她只是覺得有些疲倦,時常咳嗽。但為了省錢,她不肯去看大夫,只是自己熬了些草藥喝。可是,病情卻一天天惡化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倒在了海邊的石蚵林裡,再也沒有站起來。

母親驟然離世的消息,對兄弟倆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看著母親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那張曾經充滿堅定神色的臉龐此刻變得無比蒼白和冰冷,許盛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他跪在床前,緊緊握著母親那雙佈滿傷痕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弟弟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聲聲地喊著「娘」。

悲痛過後,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了許盛面前——他沒有錢為母親辦理後事。

家裡已經窮得連一粒多餘的米都沒有了,更別說買一口棺材了。按照當地的習俗,人死後必須要有棺木收殮,還要用白灰封墓,這才算是入土為安。可是,這些對於現在的許盛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為了讓母親能夠體面地離開,許盛擦乾了眼淚,厚著臉皮走出了家門。他決定去向鄰里鄉親們借錢。

「王大伯,求求您借我點錢吧,我娘過世了,我需要錢買棺材……我以後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您!」許盛跪在村頭王大戶家的門前,苦苦哀求。

王大戶冷冷地看著他,嫌棄地擺了擺手:「去去去,真晦氣!我自己家還不夠花呢,哪有閒錢借給你個窮光蛋?你娘死了是你家的事,別來觸我的霉頭!」

許盛咬了咬牙,又去敲開了李大娘家的門。

「李大娘,您平時跟我娘關係最好了,求您幫幫忙吧……」

李大娘嘆了口氣,面露難色:「阿盛啊,不是大娘不幫你,實在是大娘家裡也揭不開鍋了。你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就這樣,許盛敲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冷眼、拒絕,甚至是嘲諷。那些平時見面還會點頭打招呼的鄉親,此刻都像是避瘟神一樣避著他。在這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村子裡,貧窮就是原罪。

夜幕降臨,許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家。他一分錢也沒有借到。看著母親安靜的遺體,他的心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個冷酷的世界。

「哥,我們怎麼辦?」弟弟拉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許盛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淚,摸了摸弟弟的頭:「別怕,哥會有辦法的。哥一定會讓娘入土為安的。」

他想起了住在鄰村的舅父。舅父雖然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平時對他們母子還算照顧。現在,舅父成了他最後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許盛就帶著弟弟,踏上了去往舅父家的路。

第二章:絕望的賭局

舅父家在離后沙不遠的另一個村子。當許盛帶著弟弟,滿身泥濘、神情憔悴地出現在舅父面前時,舅父著實嚇了一跳。

聽完許盛帶著哭腔的訴說,舅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這兩個可憐的外甥,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個灰布包,遞給了許盛。

「阿盛啊,舅父家裡也不寬裕,這點碎銀子,是我攢了很久的。你們拿去吧,買口薄棺材,先把你們母親安頓好。」舅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滄桑。

許盛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和弟弟雙雙跪倒在地,對著舅父連連磕頭:「謝謝舅父!舅父的大恩大德,外甥沒齒難忘!」

告別了舅父,許盛緊緊地攥著那個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這點碎銀子,對他來說,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當他冷靜下來,在心裡暗暗盤算時,那塊壓在心頭的石頭卻變得更沉重了。舅父給的這些銀兩,確實只夠買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可是,買了棺材之後,就再也沒有多餘的錢去買白灰來封墓了。

在金門的喪葬習俗中,白灰封墓是極為重要的一環。沒有白灰封墓,墳墓就不算完整,不僅容易遭到野獸的破壞,在風水上也是大忌。母親辛苦了一輩子,如果連一個完整的墳墓都不能給她,許盛覺得自己簡直枉為人子。

「該怎麼辦呢?去哪裡再弄點錢買白灰呢?」許盛一邊走,一邊苦苦思索著。

不知不覺中,他們路過了城隍廟。城隍廟的旁邊,有一家平日裡總是熱鬧非凡的賭場。裡面傳來的骰子聲、吆喝聲和偶爾的歡呼聲,在平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許盛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那扇半掩著的賭場大門,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像一條毒蛇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悄然升起。

「如果……如果我把這些錢拿去賭一把,要是運氣好贏了,說不定不僅能買到好一點的棺材,還能買到足夠的白灰,讓娘風風光光地下葬!」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怎麼也壓抑不住。他知道賭博是不對的,他也知道這筆錢是母親的「救命錢」,萬一輸了,後果不堪設想。可是,那種對完整葬禮的渴望,那種想要彌補母親的孝心,以及那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奈,讓他漸漸失去了理智。

「哥,你在看什麼?」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家賭場。

許盛回過神來,看著弟弟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睛,心裡一陣刺痛。他咬了咬牙,對弟弟說:「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亂跑。哥進去辦點事,馬上就出來。」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灰布包,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那家烏煙瘴氣的賭場。

賭場裡瀰漫著汗臭味、旱菸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狂熱氣息。賭徒們圍在一張張賭桌旁,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許盛找了一張看起來人稍微少一點的賭桌,蹲了下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快。他看著桌上的骰子,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爺,城隍老爺,求求你們眷顧我一次吧!我不是為了貪財,我只是想給我娘買點白灰封墓。求求你們了!」

他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摸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押在了「大」上。

「買定離手!開!」莊家大喊一聲,揭開了骰盅。

「一二三,小!」

許盛的心猛地一沉,那塊碎銀子被莊家無情地收走了。

「沒關係,這只是剛開始,我還有機會。」他安慰著自己,又摸出了一塊稍微大一點的銀子,押在了「小」上。

「四五六,大!」

又輸了。

許盛的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老天爺會這麼絕情。他一次又一次地將手裡的銀子押上去,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它們被莊家收走。

那天,他的運氣差到了極點。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沒過多久,那個原本沉甸甸的灰布包,就變得空空如也。

舅父給的那些買棺材的錢,一分不剩地全被他輸光了。

當莊家冷漠地宣佈他已經沒有籌碼時,許盛整個人就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呆呆地癱坐在地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鬧聲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蕩:「輸光了……全輸光了……娘的棺材錢,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賭場的。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覺得渾身發冷。

「哥,你出來了!我們去給娘買棺材吧!」弟弟看到他出來,高興地迎了上去。

許盛看著弟弟那充滿期待的笑臉,眼淚瞬間決堤。他一把將弟弟抱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哥把錢弄丟了……哥是個混蛋……」他哭得撕心裂肺,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弟弟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也跟著哭了起來。兄弟倆在城隍廟旁的街道上,抱頭痛哭,引來了路人異樣的目光。但許盛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孝的兒子,他甚至連死的死的心都有了。

回到那個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看著母親那依然安靜地躺在木板床上的遺體,許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兒子不孝啊!兒子連給您買棺材的錢都輸光了!兒子該死啊!」他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磕著頭,直到額頭磕出了血,染紅了冰冷的地面。

哭過了,懺悔過了,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面前。母親的遺體不能一直停放在家裡,必須要盡快安葬。可是,現在他連一文錢都沒有了,拿什麼來安葬母親呢?

許盛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和額頭上的血跡。他抬起頭,環顧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這裡除了一張破木板床,幾張缺腿的凳子,就只剩下廳角裡放著的一對竹編大米籃了。

那是母親生前用來裝番薯和海草的米籃,雖然已經有些破舊,但還算完整。

許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對大米籃,一個無奈而淒涼的決定,在他的心中漸漸成形。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抽泣的弟弟,聲音沙啞地說:「我們沒有錢買棺材了。只能……只能委屈娘了。」

第三章:風雨中的奇蹟

夜幕降臨,后沙的村落漸漸陷入了沉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寧靜。

在許盛家那間破舊的茅草屋裡,微弱的燭光搖曳著。兄弟倆正流著淚,進行著一項無比心酸的儀式。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抬了起來,輕輕地放進了其中一個竹編大米籃裡。母親的身軀因為常年的勞作而顯得有些佝僂,剛好可以蜷縮在這個不算太大的米籃中。許盛看著母親那安詳的面容,心如刀割。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外衣,輕輕地蓋在了母親的身上。

接著,他們將另一個竹籃倒扣在上面。許盛找來了家裡最粗的一根麻繩,將兩個竹籃緊緊地綑綁在一起。他綁得很用力,彷彿想用這種方式,給母親最後一絲保護。

就這樣,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棺材」做成了。

「娘,兒子不孝,只能讓您受這種委屈了。您在天之靈,千萬別怪罪兒子。」許盛跪在米籃前,輕聲呢喃著。

為了不讓村裡人看見這副寒酸的模樣,以免母親在死後還要遭受別人的恥笑,他們決定趁著夜色,偷偷地將母親安葬。

兄弟倆合力扛起了那個裝著母親遺體的米籃。米籃並不重,但壓在許盛的肩上,卻彷彿有千斤之重。那是他對母親的愧疚,是他對這個冷酷世界的無奈。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村子,朝著東北隅的海濱走去。那裡有一片荒涼的沙灘,平時很少有人去,許盛想在那裡找個僻靜的地方,讓母親安息。

夜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穿過他們單薄的衣衫。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聲,彷彿是大海在為這位苦命的母親哀悼。

當他們走到海濱時,原本還算平靜的夜空,突然發生了異變。

起初,只是一陣狂風平地而起,捲起了漫天的沙塵。緊接著,烏雲迅速地在頭頂聚集,遮蔽了星月。一道道閃電如同銀蛇般在雲層中穿梭,撕裂了夜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

「轟隆隆——」

雷聲彷彿就在耳邊炸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緊接著,傾盆大雨傾瀉而下,夾帶著飛沙走石,打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許盛心中一陣恐慌。在那個迷信的年代,這種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往往被視為上天的震怒。他以為,這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孝,懲罰他輸光了母親的棺材錢,懲罰他用這種簡陋的方式安葬母親。

「老天爺發怒了!快放下!」許盛大喊一聲。

兄弟倆連忙將裝著母親的米籃放在了沙灘上,然後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躲避風雨。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許盛看著那在風雨中飄搖的米籃,心裡充滿了恐懼和自責。他害怕閃電會劈中米籃,害怕狂風會把米籃捲入大海。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祈求老天爺把所有的懲罰都降臨到他一個人身上,不要再折磨他可憐的母親了。

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只是老天爺發了一場短暫的脾氣。

頃刻之間,雲開霧散,風停雨歇。一輪明月重新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將皎潔的月光灑在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洗禮的海灘上。

許盛和弟弟趕緊從樹下跑了出來,朝著停放米籃的地方跑去。

然而,當他們跑到那裡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呆了。

原本放在沙灘上的那個竹編大米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得整整齊齊的墳墓。那墳墓的形狀非常完美,彷彿是經過能工巧匠精心修築過一般。而在墳墓的前方,那片原本矗立著無數條石的石蚵林,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氣勢磅礡,宛如千軍萬馬在為這座墳墓守靈。

老天爺竟然用風沙,為他們的母親造了一座墳!

許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去,輕輕地撫摸著那堆帶著濕潤氣息的沙土。是真的,這不是夢。母親的遺體,已經被這片土地溫柔地接納了。

「娘……這是老天爺在幫您啊……」許盛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充滿了敬畏與感激的淚水。

兄弟倆對著這座神奇的墳墓,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們知道,母親終於入土為安了。

幾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他們平靜而悲傷的生活。

舅父忽然登門拜訪了。他是來看看外甥們把母親安葬得如何的。

許盛一見到舅父,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湧了上來。他拉著弟弟,撲通一聲跪倒在舅父面前,含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舅父,外甥不孝啊!我……我把您給的錢,拿去賭場想贏點錢買白灰,結果……結果全輸光了!我沒有辦好母親的葬儀,連口棺材都沒買,只能用家裡的米籃把母親裝了……請舅父責罰!」許盛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

舅父聽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兩個外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並沒有發火,也沒有責罵許盛,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這都是命啊。」舅父輕聲說道,「那你們母親現在葬在哪裡?」

「在……在東北隅的海濱。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老天爺用風沙把米籃給埋了……」許盛哽咽著回答。

「帶我去看看。」舅父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兄弟倆連忙帶著舅父來到了海濱的那座墳墓前。

舅父不僅是個忠厚的長者,更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先生。他站在那座被風沙堆積而成的墳墓前,目光深邃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

他繞著墳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蚵石林,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突然,他的臉色變了,眼中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可惜呀!可惜呀!」舅父連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惋惜。

許盛不解地看著舅父,小心翼翼地問:「舅父,可惜什麼?是不是這地方風水不好,衝撞了母親?」

舅父搖了搖頭,指著墳墓前方那一片排列得如千軍萬馬般的蚵石,緩緩說道:「你們看,此地墓的前方蚵石累累,氣勢磅礡。這在風水學上,叫做『萬軍聚營』吉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風水寶地啊!若是能葬得此穴,後代必定能出將入相,大富大貴!」

許盛和弟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他們無奈之下隨便找的地方,竟然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那……那舅父為何說可惜?」許盛追問道。

舅父嘆了口氣,說:「這『萬軍聚營』穴,雖然極好,但卻有一個極為苛刻的條件。它必須要用特定的方式下葬,才能激發出這塊寶地的靈氣。若是用普通的棺木下葬,反而會破壞了地氣。古書上記載,此穴唯有『米籃葬』,方能成大器。可惜你們安葬不得法,若是能用米籃下葬,將來必定能出大貴之人!」

兄弟倆聽完,面面相覷。短暫的震驚過後,許盛突然激動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說道:「舅父!我們……我們就是用米籃將母親下葬的啊!」

舅父聞言,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許盛:「你說什麼?你們是用米籃下葬的?」

「是啊!我把錢輸光了,沒錢買棺材,只能把娘裝在家裡的大米籃裡。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我們把米籃放在這裡,等風雨停了,米籃就被風沙掩埋成了這座墳墓!」許盛激動地述說著那天晚上的奇蹟。

舅父聽完,先是愣在原地,彷彿在消化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隨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好!」舅父的笑聲在海風中迴蕩,充滿了狂喜與不可思議,「這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天葬』啊!這千載難逢的『米籃穴』,竟然被你們得來全不費功夫!阿盛啊,這是你娘在天之靈保佑你們,也是老天爺給你們的造化啊!」

他扶起許盛和弟弟,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記住我的話,這處風水,將來一定會造福你們兄弟二人的!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許盛看著那座在海風中靜靜佇立的墳墓,看著前方那片如千軍萬馬般的石蚵林,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彷彿看到了母親在對著他微笑,彷彿聽到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

第四章:百萬傳奇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后沙的海風依舊吹拂著,但許盛的命運,卻已經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雖然在安葬母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盛的生活依然窮困潦倒。他還是那個在海邊撬石蚵、在村裡受盡冷眼的窮小子。但他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堅毅和希望。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對得起母親的在天之靈,對得起那處神奇的「米籃穴」。

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村裡只有一位好心的六嬸婆李氏願意接濟他們。六嬸婆是個慈祥的老人,她看著兄弟倆可憐,時常會給他們送些番薯和海魚。這份恩情,許盛一直銘記在心。

當許盛稍稍長大,長成了一個身強體壯的青年時,他做出了改變一生的決定——投筆從戎。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軍隊是窮苦人家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在六嬸婆和幾位好心鄉親的資助下,許盛告別了弟弟,告別了后沙的海灘,踏上了從軍的征途。

進入軍隊後,許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作戰勇猛,不怕死,不怕苦。每一次衝鋒陷陣,他總是衝在最前面;每一次執行危險任務,他總是主動請纓。他身上的那股狠勁和拼命三郎的精神,很快就引起了將領們的注意。

在戰場上,他彷彿有神明護體一般,屢屢化險為夷,並立下了赫赫戰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到百夫長,再到千總,他的職位步步高升。

他帶領的軍隊,就像后沙海邊的那片石蚵林一樣,排列如千軍萬馬,氣勢磅礡,戰無不勝。每當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時,他總會想起舅父說過的那句話:「萬軍聚營,必出大貴。」

多年的征戰,讓許盛積累了無數的功勛。最終,他憑藉著卓越的軍事才能和赫赫戰功,被朝廷任命為廣東提督,封為鎮朔將軍,授榮祿大夫。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誓言,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當他衣錦還鄉,再次回到后沙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曾經那些看不起他、欺負過他的人,如今都對他點頭哈腰,阿諛奉承。但許盛並沒有報復他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早已釋然。

他重重地酬謝了當年接濟過他的六嬸婆李氏,並為母親重新修葺了那座「米籃穴」的墳墓。當然,他並沒有改變墳墓的格局,只是在周圍種上了青松翠柏,讓母親能夠在一個更加優美的環境中安息。

後來,民間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許盛的傳說。人們都說,許盛之所以能有如此巨大的成就,不僅當上了大將軍,還賺得了百萬黃金的財富,全是因為他當年誤打誤撞,將母親葬在了那處千載難逢的「米籃穴」裡。

從此,大家都改口叫他「許百萬」。這個名字,不僅代表了他的財富和地位,更代表了他那段充滿傳奇色彩的發跡史。

而他當年那段因為想贏錢買白灰,結果連買棺材的本錢都輸光了的荒唐往事,也被人們編成了一句俗諺——「搶灰連棺材去」。這句俗諺,在金門的鄉野間流傳了下來,用來告誡後人不要因為貪圖小利而失去了根本。

許百萬的故事,就這樣在后沙的海風中,一代一代地傳唱著。它告訴人們,命運雖然充滿了苦難和無常,但只要心中有孝念,有希望,即使是在最絕望的深淵中,也可能會迎來意想不到的奇蹟。而那片矗立在海灘上的石蚵林,依然在潮起潮落中,靜靜地守護著這個古老的村落,和那個關於「米籃穴」的永恆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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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灰連棺材去:許百萬的米籃穴傳奇

后沙的海風,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與石蚵的清香。自宋末許姓開基始祖來此定居後,這片海域便成了族人們賴以維生的依靠。到了明代,后沙的海邊更是立起了大片大片的條石,用來養殖石蚵。每當潮水退去,那些矗立在海灘上的條石,密密麻麻,排列得猶如千軍萬馬奔騰一般,氣勢磅礡。然而,在這片壯闊的海景之下,卻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風水秘密。

故事的主角名叫許盛,字際斯,號武岩。不過,後人們更喜歡稱呼他為「許百萬」。但在他還未發跡之前,他的生活卻是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許盛幼年喪父,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孤兒寡母的日子本就艱難,更何況還要時常面對鄉族裡那些勢利眼人的欺凌。他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咬緊牙關,含辛茹苦地拉拔著許盛和弟弟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雖然日子清苦,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總還有一絲溫暖。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再給予沉重的一擊。在許盛還未及弱冠之年時,積勞成疾的母親驟然離世。這個打擊對兄弟倆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看著母親冰冷的遺體,許盛和弟弟悲痛欲絕,卻連為母親買一口薄棺的錢都拿不出來。

為了安葬母親,許盛厚著臉皮去向鄰里借錢。但他敲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冷眼與拒絕。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弟弟,去求助他們的舅父。舅父看著兩個可憐的外甥,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些碎銀子遞給他們,說:「這點錢,你們拿去買口棺材吧,先把你們母親安頓好。」

兄弟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謝。拿著這筆救命錢,許盛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暗暗盤算著,舅父給的這些銀兩,確實只夠買一口最便宜的棺材,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買白灰來封墓。沒有白灰封墓,母親的墳墓就不算完整,這讓一向孝順的他感到無比的愧疚。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他恰好路過了城隍廟旁的一家賭場。裡面傳來的喧鬧聲,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如果把這些錢拿去賭一把,要是贏了,說不定就能買到白灰,讓母親風風光光地下葬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許盛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碎銀子,毅然決然地走進了賭場。他蹲在賭桌旁,將所有的錢都押了上去,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爺能眷顧他一次。

可是,老天爺似乎並沒有聽到他的祈禱。那天他的運氣差到了極點,沒過多久,舅父給的那些買棺材的錢,就被他輸得一乾二淨。

當他走出賭場時,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靈魂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回到家裡,看著母親的遺體,兄弟倆抱頭痛哭,跪在靈前不住地磕頭懺悔。

「娘,兒子不孝啊!兒子連給您買棺材的錢都弄丟了……」許盛哭得撕心裂肺。

哭過了,懺悔過了,但母親的遺體總不能一直停放在家裡。許盛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抬頭環顧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廳角的一對竹編大米籃上。那是家裡唯一還算完整的物件。

一個無奈的決定在他心中成形。他對弟弟說:「我們沒有錢買棺材了,只能委屈娘了。」

兄弟倆流著淚,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裝進了其中一個大竹籃裡,然後將另一個竹籃倒扣在上面。他們找來了粗繩,將兩個竹籃緊緊地綑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棺材」。

為了不讓村裡人看見這副寒酸的模樣,他們一直等到了天黑。夜幕降臨,兄弟倆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扛起這個裝著母親遺體的米籃,朝著村落東北隅的海濱走去。他們想在那裡找個僻靜的地方,把母親安葬。

夜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當他們走到海濱時,原本平靜的夜空突然變了臉。烏雲密布,雷電交加,緊接著便是狂風暴雨,夾帶著飛沙走石,打得人睜不開眼睛。

許盛心中一陣恐慌,他以為這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孝。他連忙招呼弟弟,將裝著母親的米籃放下,兩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躲避風雨。

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之間,雲開霧散,風停雨歇。兄弟倆趕緊跑回停放米籃的地方,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本放在地上的米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得整整齊齊的墳墓。老天爺竟然用風沙,為他們的母親造了一座墳!

兄弟倆對著這座神奇的墳墓磕了幾個響頭,心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過了幾天,舅父忽然登門拜訪,想看看他們把母親安葬得如何。許盛和弟弟一見到舅父,立刻跪倒在地,含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舅父,外甥不孝,沒有辦好母親的葬儀,連買棺材的錢都被我輸光了,請舅父責罰!」

舅父聽完,並沒有發火,只是皺了皺眉頭,問道:「那你們母親現在葬在哪裡?」

兄弟倆連忙帶著舅父來到了海濱的那座墳墓前。舅父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先生,他繞著墳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前方的海景,突然連聲驚呼:「可惜呀!可惜呀!」

許盛不解地問:「舅父,可惜什麼?」

舅父指著墳墓前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蚵石,緩緩說道:「你們看,此地墓的前方蚵石累累,排列如千軍萬馬,這在風水上叫做『萬軍聚營』吉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風水寶地啊!可惜你們安葬不得法,若是能用米籃下葬,將來必定能出大貴之人!」

兄弟倆聽完,面面相覷,隨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地說:「舅父,我們……我們就是用米籃將母親下葬的啊!」

舅父聞言,先是一愣,隨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這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天葬』啊!這千載難逢的『米籃穴』,竟然被你們得來全不費功夫!將來,這處風水一定會造福你們兄弟二人的!」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舅父所言。雖然在安葬母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盛的生活依然窮困潦倒,只能靠著六嬸婆李氏的接濟勉強度日。但當他稍稍長大後,便在鄉親的資助下投筆從戎。

在軍隊裡,許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作戰勇猛,屢立戰功,職位也跟著步步高升。最終,他官至廣東提督,被封為鎮朔將軍,授榮祿大夫,成為了一代名將。

後來,人們都說,許盛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還賺得了百萬黃金,全是因為他誤打誤撞,將母親葬在了那處「米籃穴」裡。從此,大家都改口叫他「許百萬」。而他那段「搶灰連棺材去」(意指想贏錢買白灰,結果連買棺材的本錢都輸光了)的發跡故事,也成了地方上津津樂道的傳奇,一代一代地流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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