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風中的石蚵
后沙的海,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
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鹹味與石蚵清香的氣息,隨著四季的更迭,不急不徐地吹拂過這片古老的土地。自從宋末許姓開基始祖來到這裡定居,這片海域就成了族人們世世代代賴以維生的母親。到了明代,后沙的海邊已經立起了大片大片的條石,像是一片在海水中生長的石林,用來養殖石蚵。
每當潮水退去,那些矗立在海灘上的條石便會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密密麻麻的,排列得猶如千軍萬馬奔騰一般,帶著一種無聲卻磅礡的氣勢。那些附著在石頭上的蚵殼,在陽光下閃爍著灰白色的光芒,像是這片海域特有的鱗片。然而,在這片壯闊的海景之下,在這日復一日的潮起潮落之中,卻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風水秘密,靜靜地等待著有緣人的到來。
故事的主角,名叫許盛,字際斯,號武岩。不過,那是他後來飛黃騰達時的名字。在后沙的鄉親們口中,他還有一個更響亮、也更具傳奇色彩的稱呼——「許百萬」。
但在他還未發跡,還只是個在海風中瑟瑟發抖的少年時,他的生活裡沒有百萬黃金的輝煌,只有數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許盛的記憶裡,父親的面容是模糊的。他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離開了人世。那個時候,家裡窮得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從那以後,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原本就貧寒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孤兒寡母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更何況,在那個宗族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失去了男主人的家庭,往往會成為鄉族裡那些勢利眼人欺凌的對象。
許盛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有著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和一對總是透著堅定光芒的眼睛。為了撫養許盛和年幼的弟弟,她什麼苦活累活都願意幹。清晨,天還沒亮,她就得去海邊撬石蚵,冰冷的海水常常把她的雙手凍得通紅,蚵殼鋒利的邊緣也時常在她的手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白天,她還要去給大戶人家洗衣服、做粗活,換取微薄的口糧。
「阿盛,你要記住,人窮志不能短。」母親常常在夜裡,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一邊縫補著兄弟倆破爛的衣服,一邊輕聲對他說。
許盛總是懂事地點點頭。他知道母親的辛苦,所以他從小就學會了幫母親分擔家務。他會帶著弟弟去海邊撿拾那些被海浪沖上來的海草和碎木柴,用來生火做飯;他也會在退潮時,學著母親的樣子,去那些別人不願意去的地方撬石蚵。
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雖然日子清苦得像是一碗沒有放鹽的稀粥,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座破舊的茅草屋裡,總還有一絲溫暖的氣息。許盛以為,只要他們肯吃苦,只要他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再給予沉重的一擊。它就像后沙海面上的暴風雨,來得毫無預兆,卻足以摧毀一切。
那一年,許盛還未及弱冠之年。連日的勞作和長期的營養不良,終於壓垮了母親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身體。起初,她只是覺得有些疲倦,時常咳嗽。但為了省錢,她不肯去看大夫,只是自己熬了些草藥喝。可是,病情卻一天天惡化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倒在了海邊的石蚵林裡,再也沒有站起來。
母親驟然離世的消息,對兄弟倆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看著母親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那張曾經充滿堅定神色的臉龐此刻變得無比蒼白和冰冷,許盛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他跪在床前,緊緊握著母親那雙佈滿傷痕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弟弟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一聲聲地喊著「娘」。
悲痛過後,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了許盛面前——他沒有錢為母親辦理後事。
家裡已經窮得連一粒多餘的米都沒有了,更別說買一口棺材了。按照當地的習俗,人死後必須要有棺木收殮,還要用白灰封墓,這才算是入土為安。可是,這些對於現在的許盛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為了讓母親能夠體面地離開,許盛擦乾了眼淚,厚著臉皮走出了家門。他決定去向鄰里鄉親們借錢。
「王大伯,求求您借我點錢吧,我娘過世了,我需要錢買棺材……我以後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您!」許盛跪在村頭王大戶家的門前,苦苦哀求。
王大戶冷冷地看著他,嫌棄地擺了擺手:「去去去,真晦氣!我自己家還不夠花呢,哪有閒錢借給你個窮光蛋?你娘死了是你家的事,別來觸我的霉頭!」
許盛咬了咬牙,又去敲開了李大娘家的門。
「李大娘,您平時跟我娘關係最好了,求您幫幫忙吧……」
李大娘嘆了口氣,面露難色:「阿盛啊,不是大娘不幫你,實在是大娘家裡也揭不開鍋了。你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就這樣,許盛敲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冷眼、拒絕,甚至是嘲諷。那些平時見面還會點頭打招呼的鄉親,此刻都像是避瘟神一樣避著他。在這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村子裡,貧窮就是原罪。
夜幕降臨,許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家。他一分錢也沒有借到。看著母親安靜的遺體,他的心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和自責。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個冷酷的世界。
「哥,我們怎麼辦?」弟弟拉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許盛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淚,摸了摸弟弟的頭:「別怕,哥會有辦法的。哥一定會讓娘入土為安的。」
他想起了住在鄰村的舅父。舅父雖然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平時對他們母子還算照顧。現在,舅父成了他最後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許盛就帶著弟弟,踏上了去往舅父家的路。
第二章:絕望的賭局
舅父家在離后沙不遠的另一個村子。當許盛帶著弟弟,滿身泥濘、神情憔悴地出現在舅父面前時,舅父著實嚇了一跳。
聽完許盛帶著哭腔的訴說,舅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這兩個可憐的外甥,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個灰布包,遞給了許盛。
「阿盛啊,舅父家裡也不寬裕,這點碎銀子,是我攢了很久的。你們拿去吧,買口薄棺材,先把你們母親安頓好。」舅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滄桑。
許盛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和弟弟雙雙跪倒在地,對著舅父連連磕頭:「謝謝舅父!舅父的大恩大德,外甥沒齒難忘!」
告別了舅父,許盛緊緊地攥著那個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這點碎銀子,對他來說,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當他冷靜下來,在心裡暗暗盤算時,那塊壓在心頭的石頭卻變得更沉重了。舅父給的這些銀兩,確實只夠買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可是,買了棺材之後,就再也沒有多餘的錢去買白灰來封墓了。
在金門的喪葬習俗中,白灰封墓是極為重要的一環。沒有白灰封墓,墳墓就不算完整,不僅容易遭到野獸的破壞,在風水上也是大忌。母親辛苦了一輩子,如果連一個完整的墳墓都不能給她,許盛覺得自己簡直枉為人子。
「該怎麼辦呢?去哪裡再弄點錢買白灰呢?」許盛一邊走,一邊苦苦思索著。
不知不覺中,他們路過了城隍廟。城隍廟的旁邊,有一家平日裡總是熱鬧非凡的賭場。裡面傳來的骰子聲、吆喝聲和偶爾的歡呼聲,在平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許盛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那扇半掩著的賭場大門,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像一條毒蛇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悄然升起。
「如果……如果我把這些錢拿去賭一把,要是運氣好贏了,說不定不僅能買到好一點的棺材,還能買到足夠的白灰,讓娘風風光光地下葬!」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怎麼也壓抑不住。他知道賭博是不對的,他也知道這筆錢是母親的「救命錢」,萬一輸了,後果不堪設想。可是,那種對完整葬禮的渴望,那種想要彌補母親的孝心,以及那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奈,讓他漸漸失去了理智。
「哥,你在看什麼?」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家賭場。
許盛回過神來,看著弟弟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睛,心裡一陣刺痛。他咬了咬牙,對弟弟說:「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亂跑。哥進去辦點事,馬上就出來。」
說完,他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灰布包,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那家烏煙瘴氣的賭場。
賭場裡瀰漫著汗臭味、旱菸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狂熱氣息。賭徒們圍在一張張賭桌旁,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許盛找了一張看起來人稍微少一點的賭桌,蹲了下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快。他看著桌上的骰子,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老天爺,城隍老爺,求求你們眷顧我一次吧!我不是為了貪財,我只是想給我娘買點白灰封墓。求求你們了!」
他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摸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押在了「大」上。
「買定離手!開!」莊家大喊一聲,揭開了骰盅。
「一二三,小!」
許盛的心猛地一沉,那塊碎銀子被莊家無情地收走了。
「沒關係,這只是剛開始,我還有機會。」他安慰著自己,又摸出了一塊稍微大一點的銀子,押在了「小」上。
「四五六,大!」
又輸了。
許盛的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老天爺會這麼絕情。他一次又一次地將手裡的銀子押上去,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它們被莊家收走。
那天,他的運氣差到了極點。彷彿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沒過多久,那個原本沉甸甸的灰布包,就變得空空如也。
舅父給的那些買棺材的錢,一分不剩地全被他輸光了。
當莊家冷漠地宣佈他已經沒有籌碼時,許盛整個人就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呆呆地癱坐在地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鬧聲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蕩:「輸光了……全輸光了……娘的棺材錢,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賭場的。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覺得渾身發冷。
「哥,你出來了!我們去給娘買棺材吧!」弟弟看到他出來,高興地迎了上去。
許盛看著弟弟那充滿期待的笑臉,眼淚瞬間決堤。他一把將弟弟抱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哥把錢弄丟了……哥是個混蛋……」他哭得撕心裂肺,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悔恨。
弟弟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也跟著哭了起來。兄弟倆在城隍廟旁的街道上,抱頭痛哭,引來了路人異樣的目光。但許盛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孝的兒子,他甚至連死的死的心都有了。
回到那個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看著母親那依然安靜地躺在木板床上的遺體,許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兒子不孝啊!兒子連給您買棺材的錢都輸光了!兒子該死啊!」他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磕著頭,直到額頭磕出了血,染紅了冰冷的地面。
哭過了,懺悔過了,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面前。母親的遺體不能一直停放在家裡,必須要盡快安葬。可是,現在他連一文錢都沒有了,拿什麼來安葬母親呢?
許盛站起身來,擦乾了眼淚和額頭上的血跡。他抬起頭,環顧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這裡除了一張破木板床,幾張缺腿的凳子,就只剩下廳角裡放著的一對竹編大米籃了。
那是母親生前用來裝番薯和海草的米籃,雖然已經有些破舊,但還算完整。
許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對大米籃,一個無奈而淒涼的決定,在他的心中漸漸成形。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抽泣的弟弟,聲音沙啞地說:「我們沒有錢買棺材了。只能……只能委屈娘了。」
第三章:風雨中的奇蹟
夜幕降臨,后沙的村落漸漸陷入了沉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寧靜。
在許盛家那間破舊的茅草屋裡,微弱的燭光搖曳著。兄弟倆正流著淚,進行著一項無比心酸的儀式。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抬了起來,輕輕地放進了其中一個竹編大米籃裡。母親的身軀因為常年的勞作而顯得有些佝僂,剛好可以蜷縮在這個不算太大的米籃中。許盛看著母親那安詳的面容,心如刀割。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外衣,輕輕地蓋在了母親的身上。
接著,他們將另一個竹籃倒扣在上面。許盛找來了家裡最粗的一根麻繩,將兩個竹籃緊緊地綑綁在一起。他綁得很用力,彷彿想用這種方式,給母親最後一絲保護。
就這樣,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棺材」做成了。
「娘,兒子不孝,只能讓您受這種委屈了。您在天之靈,千萬別怪罪兒子。」許盛跪在米籃前,輕聲呢喃著。
為了不讓村裡人看見這副寒酸的模樣,以免母親在死後還要遭受別人的恥笑,他們決定趁著夜色,偷偷地將母親安葬。
兄弟倆合力扛起了那個裝著母親遺體的米籃。米籃並不重,但壓在許盛的肩上,卻彷彿有千斤之重。那是他對母親的愧疚,是他對這個冷酷世界的無奈。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村子,朝著東北隅的海濱走去。那裡有一片荒涼的沙灘,平時很少有人去,許盛想在那裡找個僻靜的地方,讓母親安息。
夜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穿過他們單薄的衣衫。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低沉的轟鳴聲,彷彿是大海在為這位苦命的母親哀悼。
當他們走到海濱時,原本還算平靜的夜空,突然發生了異變。
起初,只是一陣狂風平地而起,捲起了漫天的沙塵。緊接著,烏雲迅速地在頭頂聚集,遮蔽了星月。一道道閃電如同銀蛇般在雲層中穿梭,撕裂了夜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
「轟隆隆——」
雷聲彷彿就在耳邊炸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緊接著,傾盆大雨傾瀉而下,夾帶著飛沙走石,打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許盛心中一陣恐慌。在那個迷信的年代,這種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往往被視為上天的震怒。他以為,這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孝,懲罰他輸光了母親的棺材錢,懲罰他用這種簡陋的方式安葬母親。
「老天爺發怒了!快放下!」許盛大喊一聲。
兄弟倆連忙將裝著母親的米籃放在了沙灘上,然後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下躲避風雨。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許盛看著那在風雨中飄搖的米籃,心裡充滿了恐懼和自責。他害怕閃電會劈中米籃,害怕狂風會把米籃捲入大海。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祈求老天爺把所有的懲罰都降臨到他一個人身上,不要再折磨他可憐的母親了。
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只是老天爺發了一場短暫的脾氣。
頃刻之間,雲開霧散,風停雨歇。一輪明月重新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將皎潔的月光灑在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洗禮的海灘上。
許盛和弟弟趕緊從樹下跑了出來,朝著停放米籃的地方跑去。
然而,當他們跑到那裡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呆了。
原本放在沙灘上的那個竹編大米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得整整齊齊的墳墓。那墳墓的形狀非常完美,彷彿是經過能工巧匠精心修築過一般。而在墳墓的前方,那片原本矗立著無數條石的石蚵林,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氣勢磅礡,宛如千軍萬馬在為這座墳墓守靈。
老天爺竟然用風沙,為他們的母親造了一座墳!
許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去,輕輕地撫摸著那堆帶著濕潤氣息的沙土。是真的,這不是夢。母親的遺體,已經被這片土地溫柔地接納了。
「娘……這是老天爺在幫您啊……」許盛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充滿了敬畏與感激的淚水。
兄弟倆對著這座神奇的墳墓,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們知道,母親終於入土為安了。
幾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他們平靜而悲傷的生活。
舅父忽然登門拜訪了。他是來看看外甥們把母親安葬得如何的。
許盛一見到舅父,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湧了上來。他拉著弟弟,撲通一聲跪倒在舅父面前,含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舅父,外甥不孝啊!我……我把您給的錢,拿去賭場想贏點錢買白灰,結果……結果全輸光了!我沒有辦好母親的葬儀,連口棺材都沒買,只能用家裡的米籃把母親裝了……請舅父責罰!」許盛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
舅父聽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兩個外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並沒有發火,也沒有責罵許盛,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這都是命啊。」舅父輕聲說道,「那你們母親現在葬在哪裡?」
「在……在東北隅的海濱。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老天爺用風沙把米籃給埋了……」許盛哽咽著回答。
「帶我去看看。」舅父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兄弟倆連忙帶著舅父來到了海濱的那座墳墓前。
舅父不僅是個忠厚的長者,更是一位精通堪輿之術的風水先生。他站在那座被風沙堆積而成的墳墓前,目光深邃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
他繞著墳墓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蚵石林,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突然,他的臉色變了,眼中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可惜呀!可惜呀!」舅父連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惋惜。
許盛不解地看著舅父,小心翼翼地問:「舅父,可惜什麼?是不是這地方風水不好,衝撞了母親?」
舅父搖了搖頭,指著墳墓前方那一片排列得如千軍萬馬般的蚵石,緩緩說道:「你們看,此地墓的前方蚵石累累,氣勢磅礡。這在風水學上,叫做『萬軍聚營』吉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風水寶地啊!若是能葬得此穴,後代必定能出將入相,大富大貴!」
許盛和弟弟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他們無奈之下隨便找的地方,竟然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那……那舅父為何說可惜?」許盛追問道。
舅父嘆了口氣,說:「這『萬軍聚營』穴,雖然極好,但卻有一個極為苛刻的條件。它必須要用特定的方式下葬,才能激發出這塊寶地的靈氣。若是用普通的棺木下葬,反而會破壞了地氣。古書上記載,此穴唯有『米籃葬』,方能成大器。可惜你們安葬不得法,若是能用米籃下葬,將來必定能出大貴之人!」
兄弟倆聽完,面面相覷。短暫的震驚過後,許盛突然激動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說道:「舅父!我們……我們就是用米籃將母親下葬的啊!」
舅父聞言,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許盛:「你說什麼?你們是用米籃下葬的?」
「是啊!我把錢輸光了,沒錢買棺材,只能把娘裝在家裡的大米籃裡。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我們把米籃放在這裡,等風雨停了,米籃就被風沙掩埋成了這座墳墓!」許盛激動地述說著那天晚上的奇蹟。
舅父聽完,先是愣在原地,彷彿在消化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隨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好!」舅父的笑聲在海風中迴蕩,充滿了狂喜與不可思議,「這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天葬』啊!這千載難逢的『米籃穴』,竟然被你們得來全不費功夫!阿盛啊,這是你娘在天之靈保佑你們,也是老天爺給你們的造化啊!」
他扶起許盛和弟弟,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記住我的話,這處風水,將來一定會造福你們兄弟二人的!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許盛看著那座在海風中靜靜佇立的墳墓,看著前方那片如千軍萬馬般的石蚵林,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彷彿看到了母親在對著他微笑,彷彿聽到了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
第四章:百萬傳奇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后沙的海風依舊吹拂著,但許盛的命運,卻已經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雖然在安葬母親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許盛的生活依然窮困潦倒。他還是那個在海邊撬石蚵、在村裡受盡冷眼的窮小子。但他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堅毅和希望。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對得起母親的在天之靈,對得起那處神奇的「米籃穴」。
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村裡只有一位好心的六嬸婆李氏願意接濟他們。六嬸婆是個慈祥的老人,她看著兄弟倆可憐,時常會給他們送些番薯和海魚。這份恩情,許盛一直銘記在心。
當許盛稍稍長大,長成了一個身強體壯的青年時,他做出了改變一生的決定——投筆從戎。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軍隊是窮苦人家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在六嬸婆和幾位好心鄉親的資助下,許盛告別了弟弟,告別了后沙的海灘,踏上了從軍的征途。
進入軍隊後,許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作戰勇猛,不怕死,不怕苦。每一次衝鋒陷陣,他總是衝在最前面;每一次執行危險任務,他總是主動請纓。他身上的那股狠勁和拼命三郎的精神,很快就引起了將領們的注意。
在戰場上,他彷彿有神明護體一般,屢屢化險為夷,並立下了赫赫戰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到百夫長,再到千總,他的職位步步高升。
他帶領的軍隊,就像后沙海邊的那片石蚵林一樣,排列如千軍萬馬,氣勢磅礡,戰無不勝。每當他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時,他總會想起舅父說過的那句話:「萬軍聚營,必出大貴。」
多年的征戰,讓許盛積累了無數的功勛。最終,他憑藉著卓越的軍事才能和赫赫戰功,被朝廷任命為廣東提督,封為鎮朔將軍,授榮祿大夫。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誓言,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當他衣錦還鄉,再次回到后沙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曾經那些看不起他、欺負過他的人,如今都對他點頭哈腰,阿諛奉承。但許盛並沒有報復他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早已釋然。
他重重地酬謝了當年接濟過他的六嬸婆李氏,並為母親重新修葺了那座「米籃穴」的墳墓。當然,他並沒有改變墳墓的格局,只是在周圍種上了青松翠柏,讓母親能夠在一個更加優美的環境中安息。
後來,民間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許盛的傳說。人們都說,許盛之所以能有如此巨大的成就,不僅當上了大將軍,還賺得了百萬黃金的財富,全是因為他當年誤打誤撞,將母親葬在了那處千載難逢的「米籃穴」裡。
從此,大家都改口叫他「許百萬」。這個名字,不僅代表了他的財富和地位,更代表了他那段充滿傳奇色彩的發跡史。
而他當年那段因為想贏錢買白灰,結果連買棺材的本錢都輸光了的荒唐往事,也被人們編成了一句俗諺——「搶灰連棺材去」。這句俗諺,在金門的鄉野間流傳了下來,用來告誡後人不要因為貪圖小利而失去了根本。
許百萬的故事,就這樣在后沙的海風中,一代一代地傳唱著。它告訴人們,命運雖然充滿了苦難和無常,但只要心中有孝念,有希望,即使是在最絕望的深淵中,也可能會迎來意想不到的奇蹟。而那片矗立在海灘上的石蚵林,依然在潮起潮落中,靜靜地守護著這個古老的村落,和那個關於「米籃穴」的永恆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