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從南洋的熱風到北方的海霧
越南平陽省的午後,工業區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乾燥的塑膠味與機油氣息。張瑞安站在蘋果代工廠的玻璃幕牆後,看著遠處連綿的廠房與魚貫而出的移工隊伍,耳機裡播放著的是幾年前的老歌。
她是這座巨大科技迷宮裡的一顆螺絲釘,負責製程優化。雖然職稱好聽,但生活卻像是被切割成了無數個微小的零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家裡的群組,母親發來一張照片:青嶼祖厝的大門已經貼上了嶄新的春聯,紅得發亮。
「瑞安,今年要記得回來,祖先保佑,今年張家要大團圓。」母親的話語簡短,卻像是一道指令,撥開了她心中的焦慮。
三年前,為了更好的薪水,她遠赴越南。雖然待遇優渥,但在異鄉,春節不過是月曆上的一個紅色記號。今年,隨著兩岸小三通的全面復航,她決定不再轉機台北,而是選擇那條曾經最熟悉、也最親近的路——從廈門走。
從胡志明市起飛的飛機降落在廈門高崎機場時,氣溫驟降了十幾度。瑞安拉緊了風衣,走出航站。廈門的空氣裡有一種鹹濕的味道,那是海的味道,讓她覺得離家更近了。
她打車前往五通碼頭。司機是個健談的廈門人,聽說她要回金門,便用閩南語說道:「喔!金門啊,好地方。現在小三通快得很,半小時就到了。」
五通碼頭的候船大廳裡擠滿了返鄉的人潮,每個人手上都提著大箱小箱。瑞安看著那一箱箱的「廈門特產」,心裡卻想著金門的麵線與貢糖。當廣播響起,前往水頭碼頭的船隻即將啟程時,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渡輪在海上顛簸,窗外是灰濛濛的海天一色。瑞安閉上眼,聽著引擎的轟鳴聲。隨著船速放緩,廣播響起:「各位旅客,金門水頭碼頭到了。」
踏上金門土地的那一刻,海風迎面吹來,雖然寒冷,卻帶著一種熟悉的、泥土與高粱酒混合的氣息。瑞安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說:「我回來了。」
青嶼的祖靈與紅磚
從水頭碼頭坐上弟弟開的車,一路向東北方的金沙鎮駛去。
金門的冬天是安靜的,馬路兩旁的木麻黃在風中沙沙作響。當車子轉進青嶼村,那一排排整齊的燕尾脊與馬背牆映入眼簾。青嶼,這個張氏聚落,擁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
「姊,阿公已經在祖厝等你了。」弟弟瑞平邊開車邊說,「今年村子裡特別熱鬧,聽說有好幾個在國外工作的都回來了。」
回到家,首先要做的是祭拜。青嶼張氏是望族,家中的神龕打掃得一塵不塵。瑞安點燃三炷香,跪在軟墊上。母親在一旁低聲呢喃:「祖先保佑,瑞安平安從越南回來了,希望今年家裡順遂,人丁平安。」
金門的過年,是從「祭」開始的。
除夕清晨,瑞安被一陣規律的切菜聲驚醒。家裡的廚房煙霧繚繞,母親正忙著炸「扣肉」和蒸「年糕」(金門人稱為糕仔)。瑞安穿上舊外套,主動接過刷子,開始幫忙刷洗門框。
「瑞安,去把那個『天公圓』搓一下。」母親吩咐道。
在金門,拜天公是過年的重頭戲。紅色的糯米圓子在手中滾動,象徵著一年的圓滿。除夕夜的圍爐,桌上擺滿了具備象徵意義的菜餚:長年菜不能切斷,象徵長壽;魚不能吃完,象徵年年有餘。
吃完飯,全家人圍在客廳守歲。電視裡播著節目,但阿公卻開始講起以前戰爭時期的故事。那時候的過年,是在躲避砲擊與物資匱乏中度過的,與現在金門的繁華相比,彷彿隔世。瑞安看著阿公佈滿皺紋的手,突然覺得自己在越南工廠裡的那些壓力,在這些歷史的厚度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太武山上的鐘聲
大年初一,金門人的習俗是要「走春」,而走春的首選,莫過於太武山的海印寺。
這一天,金門的東北風依然強勁。瑞安一家人換上新衣,跟著村子裡的人潮前往太武山。太武山是金門的最高峰,虽然只有海拔兩百多公尺,但在金門人心中,它是神聖的。
沿著蜿蜒的登山步道向上爬,沿途可以看見「毋忘在莒」的勒石,那是金門軍事時代的印記。瑞安雖然從小看到大,但這次回來,卻有了不一樣的感受。那些被刻在石頭上的歷史,與她在越南看到的那些快速更迭的工業文明截然不同。
抵達海印寺時,寺內已是人山人海。這座建於宋朝的古剎,香煙繚繞。瑞安排隊領取了平安符,並在正殿前虔誠合十。
海印寺的「摸石兔」是很多人的傳統。瑞安也跟著大家,輕輕摸了摸那塊象徵吉祥的石頭。她祈求的不多,只希望在遠方的日子能少一些孤獨,家裡的親人能多一些健康。
「瑞安,你看!」弟弟指著遠處的山海。
從太武山頂往下看,整座金門島盡收眼底。紅磚瓦屋散落在綠意中,遠處是湛藍的大海,更遠的地方,是她剛才過來的廈門。這種隔海相望的奇妙感,只有金門人能懂。那是一種在邊際與中心之間擺盪的情感。
中午,他們在山外的老店吃了熱騰騰的廣東粥。金門的廣東粥是沒有米粒的,米都熬成了糜,配上油條、肉丸、豬肝,熱氣騰騰地落入胃袋,這才是家鄉的味道。
賈村戰記的硝煙與歡笑
大年初二清晨,青嶼的巷弄間早已響起陣陣寒暄聲。這是出嫁女兒回娘家的日子,瑞安的幾位姑姑帶著大包小包的賀禮進門,家裡的客廳瞬間被高分貝的閩南語笑聲與家常對話填滿。廚房裡的蒸籠冒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親情與炸物香氣。為了讓這群整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年輕輩活動一下筋骨,弟弟瑞平提議去最近在社群媒體上爆紅、由當年自衛隊訓練場重新活化營運的「賈村戰技體驗場」挑戰一下。
「姊,你在越南工廠整天面對冰冷的自動化設備與複雜製程,來這裡體驗一下真正的『金門火力』,保證比寫產能報告還舒壓!」瑞平一邊穿上戰術迷彩背心,一邊對著瑞安眨眨眼,語氣中帶著金門人特有的戰地豪氣。
賈村座落在中山林園區,民防坑道、防空洞與錯落的防禦工事被完整保留,轉型為極具臨場感的生存遊戲與射擊體驗場。當瑞安繫緊戰術背心、扣上專業護目鏡,手掌觸碰到模擬步槍那沉甸甸的質感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油然而生。那是流淌在血脈裡的、屬於戰地兒女的警覺性與韌性,在那一刻彷彿被硝煙味悄然喚醒。
「這感覺真的太奇特了,」瑞安環視著四周漆黑的槍孔與射口,對著正在檢查彈匣的瑞平感嘆道,「想起阿公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要參與民防自衛隊訓練,連木槍都要拿去演習,那時是為了生存而掙扎;現在同樣的場景,卻變成了我們的過年娛樂,這種時空的錯置感,真的讓人感觸很深。」
體驗場內巧妙利用地勢,設置了多層次的攻守關卡。瑞安靈巧地穿梭在壕溝與碉堡之間,側身躲在厚實的鋼筋混凝土牆後掩護,耳邊傳來BB彈高速擊中鐵皮目標的清脆「叮鈴」聲,迴盪在靜謐的營區裡。即便知道這只是模擬遊戲,但在這片曾真實經歷過硝煙洗禮、守護島嶼安危的土地上,那種緊迫盯人的節奏感與高度集中的專注力,依然讓她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覺地扣緊護木,心跳隨著搜尋敵蹤的視線而加速。
她瞄準遠處的目標,扣下扳機。連續幾次精準的射擊,贏得了教官的讚賞。
「張姊,身手不減當年啊!」西瓜教官笑著說。
那一刻,瑞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壓。在工廠裡,她是為了產能數據而活;在這裡,她只是單純地為了擊中目標而專注。汗水浸透了背心,但她的笑聲卻格外響亮。這種與軍事歷史交織的現代遊戲,讓金門的過年少了一分沉悶,多了一分活力。
第五章:光華園的英雄餐
射擊體驗結束後,全家人的肚子都咕嚕作響。瑞平早就訂好了位子,要帶大家去「光華園老兵餐廳」吃頓好的。
光華園在冷戰時期是著名的「心戰基地」,專門負責對大陸空投氣球與文宣。現在,這裡的部分設施被改造成了老兵主題餐廳。
餐廳的裝潢充滿了懷舊色彩:斑駁的軍事地圖、舊式的草綠色水壺、還有掛在牆上的老照片。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復興火鍋與同安燒肉的味道。
「今天我們要點『老兵餐』!」阿公興致勃勃地說。
桌上很快擺滿了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鍋「復興鍋」,裡面有煮得通透的豬肉、白菜、豆腐還有炸蛋,這是當年將軍們才吃得到珍貴的滋味。還有那盤著名的「炒泡麵」,雖然現在便利商店到處都有,但金門的炒泡麵裡加了雞蛋、蔬菜和特製的醬料,吃起來有一種鐵血柔情的層次感。
最特別的莫過於那份「復興鍋湯」。瑞安端起不鏽鋼碗,熱湯的溫度透過金屬傳到掌心。
「以前我們當兵,哪有這種好菜吃,」隔壁桌的一位老兵正和孫子吹噓著往事,「能有一碗熱湯喝,就要謝天謝地了。」
瑞安看著家人們大口吃肉、大聲談笑。阿公甚至還和隔壁桌的老兵交流起在哪個師部服役的往事。這種獨特的「戰地文化」,在金門已經內化成了一種生活美學。
在光華園的營區中,還保留著當年的氣球灌裝設備。瑞安走下去參觀,看著那高聳的圓形槽體,想像著當年無數的氣球從這裡升空,帶著希望與思念飛向對岸。她突然意識到,金門就像這座光華園,它曾經是戰場的最前線,如今卻成了人們尋找寧靜與懷舊的避風港。
第六章:青嶼的夜,未完的故事
初五,年假接近尾聲。
這晚,瑞安獨自坐在祖厝的門檻上。金門的夜很黑,但星星卻很亮。青嶼的巷弄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空氣中還殘留著鞭炮的硫磺味。
這幾天的經歷在她腦海中翻湧:從小三通的渡輪,到海印寺的鐘聲,從賈村的硝煙,到光華園的排骨湯。她發現,自己雖然在越南工作,但根始終在這裡。金門的過年,不只是吃喝玩樂,而是一場儀式,一場確認自己「是誰」的儀式。
明天,她又要從小三通回到廈門,再飛往那座充滿現代氣息卻冰冷的越南代工廠。但這一次,她的行李箱裡裝的不只是金門貢糖,還有家人給予的能量。
「姊,機票 and 船票都對過了吧?」弟弟瑞平走過來,遞給她一罐金門特有的高粱酒。
「對過了。」瑞安笑了笑,「下次你來越南,我帶你去吃正宗的越南河粉。」
「那可沒金門廣東粥好吃。」弟弟自信地回答。
瑞安站起身,摸了摸祖厝那帶著歲月痕跡的紅磚牆。牆面上還有當年砲擊留下的微小刻痕,但現在,那裡已經被春聯的喜氣遮蓋。
海霧悄悄地從海面上升起,籠罩了青嶼. 瑞安知道,這層霧終會散去,而家門前的這條路,不論她走多遠,最終都會指引她回來。
今年的金門過年,在她心中不只是一段文字或照片,而是一段深深刻入靈魂的記憶。她將帶著這份暖意,重新回到那條繁忙的生產線上,直到下一個春節的鐘聲再次響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