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領養日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細,細得像一層灰白色的紗,慢慢覆在整座城市上。
林見星撐著一把快散骨的小黑傘,從補習班出來,沿著街邊一排騎樓往公車站走。她的球鞋踩過積水,濺起來的水珠落在襪口,涼得她縮了縮腳趾。
她原本應該直接回家。
媽媽今天值夜班,外婆一個人在家,晚飯前她得先去巷口幫忙拿修好的拉鍊和鈕扣盒,再把陽台上忘了收的衣服抱進來。這些事情她都記得,連先做哪一件、後做哪一件,都已經在腦子裡排好了順序。
可是走到花鳥市場外面時,她還是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那裡特別熱鬧。相反,快傍晚了,市場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只有幾家燈還亮著,照得地上的水痕一塊黃、一塊白。她停下來,是因為騎樓邊放了一張被風吹得掀角的紙牌,上頭用紅色麥克筆寫著:
免費領養。
紙牌下面是一排小籠子。
籠子都不大,裡頭鋪著木屑,有兔子、天竺鼠,還有幾隻倉鼠縮在角落裡。雨氣帶著一點飼料味和木頭發潮的氣味。老闆正蹲在門口抽菸,見她停下來,便隨口說了一句:
「小妹妹,看看可以,養了要負責喔。」
林見星點了點頭,沒立刻說話。
她先看到的不是哪一隻比較可愛,而是最右邊那個籠子的飲水器歪了,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掉,把木屑泡成深色的一團。旁邊還有一隻灰色的小倉鼠,前爪卡在半倒的食盆縫裡,越掙扎越出不來。
她立刻把傘夾到肩膀和臉頰中間,蹲下來問:「老闆,我可以碰一下嗎?」
老闆揮揮手:「碰吧碰吧,別被咬就行。」
她先把飲水器扶正,又小心把食盆抬起一點,讓那隻灰倉鼠把爪子抽出來。小東西嚇壞了,出來後一頭鑽進木屑堆裡,只剩屁股在外面發抖。
她看著牠,輕輕吐了一口氣,這才開始看別的籠子。
然後,她看見了牠。
那是一隻黃白相間的小倉鼠,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棕線,像誰拿毛筆輕輕掃過。牠沒有像別的倉鼠那樣忙著跑滾輪,也沒有躲起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籠子角落,前爪收著,一雙眼睛黑得發亮,眼珠邊緣卻像浸了極淡的一圈金色。
牠右耳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不大,卻很明顯。
「那隻不太親人。」老闆彈了彈菸灰,往她看的方向努了努嘴,「放好幾天了,都沒人挑。別的至少會吃、會跑,牠就老那樣看人,怪裡怪氣的。」
林見星沒說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隻倉鼠像是也在看她。
不是動物那種呆呆的看,而是很認真、很安靜地——在分辨她。
雨還在下,騎樓外的車燈一道一道劃過去,像水裡流動的光。
她把手伸到籠邊,指尖還沒碰上鐵絲,那隻倉鼠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卻像回答了什麼。
「我想領養牠。」她抬頭說。
老闆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挑的是這隻:「這隻?你確定?」
「嗯。」
「不挑別的?這隻真的不黏人。」
林見星低頭看著那雙安靜得過分的眼睛,輕聲說:「沒關係。」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
比起那些一看見人就拼命往前湊、努力讓自己顯得可愛的,這一隻更像是已經等太久了,久到連表現都懶得表現了。
像是早就習慣自己不會被選走。
回到家時,外婆正在客廳裡踩縫紉機。
老式機台發出規律的喀噠聲,窗邊曬到一半又被收進來的衣服堆在竹椅上,空氣裡有熱飯、線頭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外婆抬頭一看見她懷裡多出來的透明小籠子,眼鏡差點滑下來。
「哎唷,妳帶什麼回來了?」
「倉鼠。」林見星把傘放在門邊,先脫鞋,再把籠子穩穩放到茶几上,「免費領養的。」
外婆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一眼:「這麼小啊。」
倉鼠蹲在木屑上,一動不動。
外婆盯了兩秒,忽然笑了:「這隻有點像栗子。」
「栗子?」
「顏色像,圓圓的也像。」外婆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擦了擦,「就叫栗栗吧,順口。」
林見星原本想說,這名字是不是太隨便了點。可她低頭看了一眼籠子裡那團黃白色的小東西,莫名又覺得挺合適。
「栗栗。」她試著叫了一聲。
倉鼠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快得幾乎像錯覺。
晚飯時,媽媽打了通電話回來,說今晚急診很忙,半夜也不一定能回。外婆一邊把魚湯舀進她碗裡,一邊叮囑:「養了就不能三分鐘熱度。水、飼料、清籠子,都是妳的責任。」
「我知道。」林見星回答得很認真。
吃完飯,她真的找了個小本子,把餵食時間、清潔時間、換木屑日期一條一條記下來。她甚至還畫了小表格,準備貼在書桌邊。
寫到一半時,她覺得有點不對。
太安靜了。
她轉頭看向籠子。
栗栗正蹲在那裡,前爪搭著食盆邊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那眼神讓她莫名想起班上最厲害的數學老師,每次看學生列算式時,也是這樣不出聲、但好像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幹嘛?」她小聲問。
栗栗沒有回答。
牠當然不可能回答。
林見星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低頭繼續寫。只是寫完最後一行時,她又忍不住加了一條:
如果牠一直這樣看人,要不要帶去檢查眼睛。
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整個家都安靜下來了。
外婆睡了,縫紉機也停了。窗外的雨還沒完全歇,偶爾有車子壓過積水,聲音從巷口遠遠推過來,又慢慢散掉。
林見星坐在書桌前寫數學作業。
最後一題應用題她算了三遍都不對,擦得橡皮屑到處都是。她正準備把題目重抄一次,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喀。
喀、喀。
像什麼小東西在敲木頭。
她回過頭,先看向籠子。
籠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
裡面空空的,只有翻倒的食盆和一小撮木屑。
林見星心裡猛地一跳,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栗栗?」
喀。
那聲音從她桌面上傳來。
她僵了僵,慢慢低頭。
她的數學課本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蹲著一團黃白色的小東西。栗栗正坐在她寫到一半的算式旁邊,兩隻前爪抱著一顆葵花籽,用力敲著她的鉛筆。
喀。喀。
像在提醒她,它不是逃出來了。
而是故意出來找她。
「你、你怎麼出來的?」她壓低聲音,下意識先去看房門有沒有關好。
栗栗把葵花籽放下。
然後,牠抬起頭,看著她,用一個冷靜得過分、甚至略帶金屬感的聲音開口:
「林見星,十一歲,人類幼體。」
林見星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到了地上。
她整個人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栗栗繼續說:「觀察力良好,危機排序能力合格,責任傾向顯著,情緒波動可控,符合『童火保存計畫』最低綁定標準。」
房間裡的空氣像一下子被抽薄了。
外頭的雨聲遠了,牆上的時鐘聲卻變得異常清楚,一下一下,像敲在耳膜上。
林見星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是不是作業寫太久了?」
「不是。」栗栗說。
「那就是你會說話?」
「是。」
「倉鼠不應該會說話。」
「我不是倉鼠。」牠停了半秒,像是在修正一個不精確的分類,「至少不完全是。正式編號,穹序七號。當前擬態型態:倉鼠。當前對外稱呼可沿用『栗栗』。」
林見星怔怔看著牠,腦子裡一片空白。
如果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她可能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說不出來。
可是沒有人進來。
房間裡只有她,和一隻正在用非常標準的語氣自我介紹的倉鼠。
「……我可以摸一下你嗎?」她問得很小聲。
栗栗冷冷看著她:「不建議在正式說明期間打斷系統流程。」
這句話太荒謬了。
荒謬得她反而慢慢冷靜了一點。
她彎腰把鉛筆撿起來,重新站直,看著牠:「好,那你說明。」
栗栗似乎對她這麼快恢復秩序有一點點滿意。
牠轉身,跳到她的鐵皮文具盒上,尾巴輕輕一掃。
下一秒,文具盒上方的空氣像水面被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微微一晃,一個不到巴掌大的方形裂口安靜地打開了。
裡面不是桌面,也不是盒蓋。
而是一片深得沒有邊的黑。
栗栗把剛才那顆葵花籽往裡一丟。
籽粒沒有掉下去。
它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布吞掉,連聲音都沒有。
林見星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椅背。
「這是什麼?」
「方寸空間。」栗栗說,「我所搭載的核心能力之一。用於收容、轉移、儲存、隱蔽。現階段容量有限,能量不足,不支持長時間展開。」
林見星看著那個安靜懸在空中的黑色方口,喉嚨發緊:「你到底想做什麼?」
栗栗沒立刻回答。
牠轉過身,金環似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我想做什麼。」牠說,「是有人快來不及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桌另一頭那只舊鐵皮盒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那是林見星平常拿來收一些零碎小東西的盒子,裡面有舊徽章、斷了的鉛筆、掉單隻的耳環,還有外婆縫衣服剩下的小鈕扣。這時,盒蓋竟自己慢慢往上彈開了一條縫。
一股很淡的灰塵味飄了出來。
不是家裡的灰塵味。
是乾燥、悶熱、像磚粉和碎石一起壓在胸口上的那種味道。
一枚藍色塑膠哨子,從盒子裡滾了出來。
它的表面有一道裂痕,邊角磨得發白,像被人緊緊咬過很多次。
林見星皺起眉:「這不是我的東西。」
「現在是你的錨點。」栗栗說。
「錨點?」
「通往災難節點的門。」牠的聲音更低了些,「一九七六年,唐山。第一批目標,三名兒童。可存活窗口,九分四十七秒。」
林見星整個人像被凍住。
她看著那枚藍哨子,聽見自己很慢很慢地問:
「……你是說,唐山大地震?」
「是。」
「我?」
「是。」
「去救人?」
「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乾得發顫:「我才十一歲。」
「目標也是兒童。」栗栗平靜地說,「這正是你能進入的原因。」
「可我什麼都不會。」
「你會判斷。」栗栗說,「你知道先扶正漏水的飲水器,先救卡住爪子的那隻,而不是先選最討人喜歡的那隻。你會在混亂裡先做對的事,然後才處理自己的害怕。」
林見星怔住了。
原來牠一直都看見了。
不是只看見她把牠帶回家。
而是從一開始,就在看。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房間的燈無預警地閃了一下,牆角的影子全都長了一瞬,像要從牆上剝落下來。
栗栗跳到那枚藍哨子旁邊,伸出爪子,輕輕按住它。
「林見星。」牠說。
這一次,牠沒有再用那種冰冷的系統語氣。
牠的聲音很低,很穩,像在問一件不能隨便回答的事。
「如果有些孩子,今晚不被帶走,明天就再也沒有明天——」
藍哨子忽然發出一聲極細、極短的嗚鳴。
書桌前的空氣裂開了。
不是裂成光,而是裂成一條深黑色的縫。縫隙另一端沒有星光,也沒有任何奇蹟般漂亮的景象,只有撲面而來的灰塵、混亂、黑暗,以及某個非常遙遠、卻讓人心臟一下緊起來的聲音——
那像是孩子在哭。
細細的,斷斷續續的,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栗栗抬頭看著她。
「你去不去?」
林見星的手指還在發抖。
她害怕得胃都縮了起來,腳底發冷,連牙關都在發緊。她知道自己只要點一下頭,今晚之後,一切都不會再一樣了。
可她也知道,那道縫的另一頭,真的有孩子在等。
等有人找到他們。
等有人在整個世界都塌下來的時候,對他們說一句——別怕,我來了。
她慢慢蹲下來,把那枚藍哨子握進掌心。
塑膠很冷,卻像帶著微微的心跳。
「……去。」她說。
下一秒,風從裂縫裡猛地灌了進來。
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迎面而來的黑暗和灰塵整個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