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鍋:從一鍋火鍋學到的「量力而為」:一堂超越說教的生命教育課

今天是週三,三個孩子都只上半天課。

到了晚上,我們決定一起去吃火鍋。這幾乎已經變成我們家某一種固定的相聚方式了。平常如果是一家五口一起吃,通常都是先生一鍋,我跟小兒子一鍋,九歲的龍鳳胎——天天和地地——各一鍋。這樣的分配,久了之後也像一種默契,既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差不多剛好符合每個人的食量和節奏。

但今天不一樣。

天天和地地突然都想一人一鍋。

我第一個反應其實是擔心。他們現在這個年紀,食量當然比以前大,可要說一個人真的能穩穩吃完整鍋,我心裡還是有點保留。於是我先勸了一次,意思大概就是:你們確定嗎?會不會點了之後吃不完?要不要還是照以前那樣,比較剛好?

我話才剛說完,先生就在旁邊開口了。

他說:「就讓他們自己一人一鍋,一定要吃完,不可以浪費。」

孩子們很快就答應了。

那一刻,我其實有點想笑。因為我知道,他們答應得這麼快,不見得是真的算過自己的食量,多半只是覺得,終於可以像大人一樣,一個人擁有完整的一鍋。那種感覺,和餓不餓、吃不吃得完,其實是兩回事。比較像是一種「我也可以」的心情,一種想把自己往更大的位置推一點的願望。

這種時候,大人通常很容易有兩種反應。

一種是像我剛剛那樣,先替他們想後果,怕浪費、怕收不了場、怕最後變成一頓飯都在處理情緒。另一種則是先生那樣:好,給你們試,但試了就要負責。不是因為想看孩子出糗,而是因為有些事情,如果大人永遠都先幫他算好、擋好、收好,孩子其實很難真的知道,一個選擇後面到底帶著什麼。

果然,吃到大概六成的時候,天天和地地就開始說吃不下了。

那種表情很誠實。不是鬧脾氣,也不是故意賴皮,就是很真實地發現:原來自己以為可以,跟自己真的可以,還是有差。這時候先生沒有因為他們已經說吃不下了,就順勢放過,而是仍然堅持,既然這是自己選的,那就要把食材吃完,不能浪費。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其實很像教育最本質的樣子。

不是大人一直在前面講道理,而是讓孩子在一個還承受得起的範圍裡,親自碰到選擇的重量。

後來我們問他們感想,天天和地地說了一句很可愛、但其實很完整的話:

「我們懂量力而為的意思了。」

我聽到的時候,心裡非常安靜。

因為「量力而為」這四個字,如果只是平常掛在嘴上講,其實孩子未必真的懂。對他們來說,那很可能只是大人世界裡另一個常見的提醒,和「不要貪心」、「要剛剛好」、「做事要有分寸」差不多,聽過,但不一定進得去。可一旦它變成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變成一鍋原本覺得可以、後來卻撐著也得吃完的火鍋,那個詞就不再只是詞,而是有了重量。

我後來愈來愈相信,有些道理真的不是勸出來的,而是自己吃出來的。

不是大人講得不夠多,

而是有些理解,本來就必須經過身體。你要真的撐過,才知道逞強是什麼;你要真的選過,才知道選擇不是只有開心,還有後面要承擔的部分;你要真的碰到自己的界線,才會開始理解,原來分寸感不是被規定出來的,而是被經驗磨出來的。

這件事放進教育裡,我覺得特別重要。

我們很常急著把道理先講給孩子聽,希望他少走一點彎路,少犯一點錯,最好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不要怎麼做。這樣當然不是錯,某些危險的事,的確不能等孩子自己去試。可是如果所有事情都由大人預先判斷、預先安排、預先阻止,那孩子其實很難真的長出分寸。

因為分寸感的前提,不是服從,而是理解。

你要先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裡,知道自己的慾望有多大,知道你想要的和你做得到的之間,常常並不是完全重疊的,你才會慢慢學會,什麼叫量力而為。

而這種理解,如果永遠都只停留在大人的嘴巴裡,就很容易變成一種外在規範。孩子知道這句話是對的,卻不知道它到底為什麼是對的。久了之後,他不是長出判斷,而只是學會背一個乖的答案。

可那天的火鍋不一樣。

那一鍋是他們自己選的。

那份吃不下也是自己感受到的。那個「原來我以為我可以,但其實還差一點」的理解,不是誰塞給他們的,而是他們在自己的肚子裡、自己的選擇裡,慢慢碰出來的。

我想,這樣的教育,比很多直接的說教更深。

因為它不是要孩子聽話,

而是要孩子開始認識自己。

認識自己的食量,

認識自己的衝動,

也認識自己的界線。

我覺得這幾件事,會一路跟著一個人長大。今天是在火鍋店裡點太多,明天可能是在時間安排上高估自己,在人際關係裡逞強,在工作裡什麼都想接,在情緒還沒準備好的時候硬要撐。很多大人的累,其實不是能力不夠,而是不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不知道什麼叫做剛剛好,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承認:這次我真的超過了。

所以當孩子還小的時候,如果有機會在一些可承受的小事上,慢慢學會這件事,我其實會覺得很珍貴。

先生那天的處理,我後來想想,真的很像他一貫的方式。

他不是那種會搶在前面一直說「我早就跟你說了吧」的人。

他更像是願意讓孩子先碰一下現實,再把那個現實變成理解。不是故意讓他們吃苦,而是相信有些東西,只有自己碰過,才會真正留下來。

這種教法,其實很需要大人的穩定。

因為你得忍住不先出手收拾,也得忍住不在孩子一喊累就立刻幫他把後果拿走。你要陪著他經歷那個「原來如此」的過程,同時又不能讓事情變成羞辱或挫敗。

這中間的拿捏其實很細。

如果太硬,孩子記住的可能只是壓迫;

如果太鬆,孩子又學不到後果和責任。可一旦那個分寸拿對了,孩子就會從裡面長出很寶貴的東西:不是害怕犯錯,而是開始知道,選擇和承擔本來就是一起來的。

而我想,這也是教育真正該做的。

不是把所有錯誤都擋掉,

不是把每一條路都先算好,

更不是讓孩子永遠活在大人整理好的安全範圍裡。

而是讓他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慢慢學會:

我可以想要,但我也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我可以選,但我也得承擔選了之後的結果。我可以試,但試不是沒有代價,而是代價也屬於學習的一部分。

那天吃完火鍋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天天和地地那句話。

「我們懂量力而為的意思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可是裡面其實已經有了教育裡很重要的幾個層次:

有選擇,有後果,有承擔,也有從經驗裡長出來的理解。

而這種理解,不是背來的,

不是考來的,也不是大人替他總結好的。

它是自己吃到七、八分飽,開始後悔,最後還是把那鍋慢慢吃完之後,留在身上的一點分寸。

所以我現在愈來愈覺得,有些道理真的急不得。

你可以先講,但不要以為講了就算教到了。

你可以先提醒,但不要忘了,真正會留下來的,通常是那個孩子自己走過的部分。

教育最有力量的地方,有時候不是大人說得多漂亮,

而是孩子某一天回頭,能很平靜地說:我懂了。

如果這也是成長,那麼它確實不一定發生在課堂上。

它也可以發生在一家火鍋店裡,發生在一鍋差點吃不完的晚餐裡,發生在兩個九歲的孩子終於知道,原來「量力而為」不是一句叫人收斂的話,而是一種讓自己走得更穩的能力。

而我想,這種懂,不是被勸出來的。

是真的自己吃出來的。

關於「晴瑄」

大家好,我是晴瑄,一個白天在鍵盤上種田、晚上在夢裡穿越的說書人。 有人說我的腦袋裡裝著一個世界,嗯,其實是好幾個——古言的風花雪月、穿越的驚心動魄、國風的雅致、空間的神秘,還有種田的悠然自得,全都擠在我的腦迴路裡,每天上演著爭奪主角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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