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鍋回來,我利用一點時間整理手上的小說邀約需求。看著那些人物設定、世界觀架構,還有一開場就準備把主角推進命運軌道的各種安排,我忍不住笑了。
身為小說創作者,我對這種設計其實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再熟悉不過。很多小說一開場,主角都還來不及真正做出什麼選擇,就先要被某個系統測一次。你是什麼屬性、什麼流派、什麼等級、什麼天賦。西方奇幻裡有分院帽,東方修仙裡有靈根測試,現代日常裡則換成星座、MBTI、人格分析、職涯類型、學習風格。形式不同,但底層很像:我們都很期待,生命裡能有一個足夠準確、足夠權威的東西,替我們說明「你到底是誰」。
我一邊整理那些需求,一邊想到中午和先生在火鍋店裡談的話。
忽然覺得,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那些讓讀者一看就懂、一看就能代入的設定,之所以會一再出現,也許不只是因為它們方便寫、方便進入劇情,更因為它們剛好碰到了一個時代裡很深的心理需求:我們都太想快一點知道自己屬於哪裡,太想有人能替我們命名,替我們省下摸索的時間,也替我們減輕不確定帶來的不安。
小說裡是這樣,現實裡其實也是。
我們喜歡測驗,喜歡標籤,喜歡各種讓人一下子就能找到位置的系統。你是外向還是內向,你是理性型還是感受型,你適合文組還是理組,你有沒有領導特質,你是不是某種天賦型的人。很多時候,我們未必真的那麼迷信這些分類本身,可是一旦有一個結果落下來,心裡總會暫時鬆一口氣。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原來我一直卡住,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那一型。原來有些路我走不動,不一定是我不夠努力,而是我根本不屬於那裡。
說起來,分類最迷人的地方,不一定是它有多準,而是它很快。
它很快地給我們一個位置,
很快地給我們一種秩序感,
很快地讓原本模糊不清的自己,好像有了一個可供辨識的輪廓。
而人在混亂裡,本來就會渴望這種東西。
先生那天在火鍋店說,很多人其實不是在找自己,他們是在找一個可以替自己下定論的機制。我那時候聽見這句話,心裡有一種很輕的震動。因為它說中的,不只是孩子,也不只是小說裡的角色,而是我們大多數人都可能經歷過的狀態。
說到底,分類的吸引力,來自於人對不確定的恐懼。
當一個人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不知道人生該往哪裡去的時候,被定義會帶來一種近乎止痛的效果。哪怕那個定義不完整,哪怕它只是某一套系統裡的暫時歸納,也總比毫無座標來得安心。因為只要你被放進一個格子裡,世界就彷彿沒那麼大,選擇也彷彿沒那麼難。
這也是為什麼,越是變動快的時代,人越渴望被分類。
以前的路比較少,很多人生選項雖然不自由,卻也因此不必承擔太多不確定。你知道念書、考試、升學、工作是一條常見路徑,就算不完美,至少清楚。可是現在不是。現在的孩子從很小就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資訊、價值觀和生活樣貌。長大之後的大人也一樣,每天都在被新的成功敘事、新的角色標準、新的能力需求推著走。選擇變多,路徑變多,可能性也變多了,可是與此同時,一個人心裡的不安往往也跟著放大。
因為可能性一多,人就更容易失去定位。
在這種時候,分類就像一種心理扶手。它不一定能帶你走到最後,但至少先讓你站穩一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從小說設定到生活裡的各種測驗,人們總是反覆被這套機制吸引。不是因為我們真的那麼愛標籤,而是因為標籤暫時替我們承擔了理解自己的重量。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分類不是理解,命名也不是認識。
它可以告訴你,在某一套標準裡,你比較接近哪一類;卻不一定能真正回答,你在生命裡到底會被什麼打動、願意為什麼長期投入、遇到困難時會如何選擇。它可以作為一個入口,幫助你開始觀察自己,卻不能取代你真正去經驗自己。
尤其放進教育裡看,這件事會更明顯。
我們的大人世界,太習慣用分類來理解孩子。成績好的、成績普通的、坐得住的、坐不住的、聰明的、慢熱的、文科型的、理科型的、有天分的、沒興趣的。系統需要效率,分類當然方便。它方便教學、方便管理、方便大人快速作出判斷。從這個角度看,分類有它的功能,我並不否認。
但方便管理,不等於真正理解。
一個孩子如果太早被放進某一種描述裡,他很可能會在還沒真正長出自己之前,就先學會用那個標籤來看自己。久了之後,他不是從經驗裡認識自己,而是從外界給他的分類裡想像自己。他不再問「我到底喜不喜歡」,而是問「我是不是本來就不適合」;不再問「我可不可以試試看」,而是問「這是不是根本不是我這一型的人能做的事」。
這樣的差別,剛開始看起來很小,但長遠來看,影響非常大。
因為一旦一個人過早把分類當成結論,他就比較不會保留探索的空間。
他會更快接受限制,也更快放棄那些原本還可以慢慢長出來的可能。
我想,這也是教育焦慮的一個來源。
很多大人表面上是在焦慮孩子的表現,實際上焦慮的,可能是孩子還沒有被定義清楚。怕他沒有明顯優勢,怕他不夠早找到方向,怕他還在模糊中停留太久,怕他沒有被放進一條看起來比較安全、比較容易被理解的路。所以我們很急,急著知道他擅長什麼、適合什麼、應該往哪裡走。好像只要分類夠早、定位夠清楚,未來就會少一點風險。
可是成長這件事,本來就不是那麼快能定型的。
孩子不是商品,不是進了系統就該立刻被標示用途。很多能力其實很晚才會真正長出來,很多特質也只有在不同情境裡,才會慢慢顯現。今天安靜的孩子,未來可能非常有觀察力;今天坐不住的孩子,可能只是還沒有遇到值得投入的事情;今天在課堂上不顯眼的孩子,也許在真實世界裡反而有極高的敏銳度和行動力。
如果我們太依賴分類,就很容易錯把暫時的樣子,當成一個人的全貌。
創業之後,我對這件事特別有感。因為真實世界裡,很多真正有力量的人,都不是早早被定義好的那一種。他們常常是在一次次碰撞裡,才慢慢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往哪裡去。他們未必從一開始就符合漂亮的模板,但他們有一種很珍貴的能力,是可以在變動裡持續調整,而不是只依賴既有的分類活著。
今天看起來清楚的標籤,明天未必還準。今天看起來穩定的路徑,幾年後也可能完全不同。所以真正能保護一個人的,從來不是他曾經被歸到哪一類,而是當那些分類失效的時候,他還能不能理解自己。
先生那天後來說,未來不會那麼需要只會照著分類走的人,未來需要的是能夠跟環境對話的人。我很喜歡這句話。因為它把問題從「你是誰」往前推到「你如何面對世界」。而這中間最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判斷。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最依賴的是被定義,那麼長大之後,他可能會一直等待外界替他命名。
可如果他從小被陪著練習的是理解自己,那麼即使世界改變、規則鬆動、標準重組,他也比較有能力重新辨認:我在意什麼,我能做什麼,我要往哪裡走。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分類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住進去。
你可以透過一些工具認識自己的傾向,
但不要把傾向當成命運。
你可以參考標籤,
但不要把標籤當成結論。
你可以從分類開始提問,
但不要讓分類替你結束提問。
那天下午,整理完小說需求之後,我忽然覺得,那些反覆出現在故事裡的分院帽、靈根、屬性測驗之所以那麼迷人,或許不是因為每個人都真的想被決定,而是每個人都想被看見。只是很多時候,我們把「被看見」錯認成「被定義」。
可真正好的教育,不是急著替孩子說明他屬於哪一類,
而是讓他慢慢有能力說出:我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人。
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實際上卻差得很遠。
前者是把一個人放進格子裡,
後者是讓一個人長出內在的座標。
而我想,教育真正該做的,也許從來都不是幫孩子更快得到一個漂亮的分類結果,而是陪他慢慢長出一種能力:即使還沒有答案,也不急著把自己交給任何一套過度簡化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