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千年之情-助靈夫人(一)

第一章 桑園裡的少女

元朝至元二十七年,春末的海風總算帶了些暖意。

天未明,金門1庵前村已有潮聲與雞鳴交織。幾艘討海的小舢舨趁著退潮出海,槳葉拍水啪嗒作響;村落裡的低矮瓦房,也陸續升起淡灰色的炊煙。

林姑娘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熟練地背起竹簍。灶腳裡,養母正蹲著添柴,火光將她的側臉映得通紅。

「喝碗熱粥再走吧?」 「桑葉沾著露水才嫩,去晚了就乾了,我回頭再吃。」

她挽高袖口,朝外走去。養母追到門口喊了一句:「路上看著點!別又偷溜去海邊發呆!」

她擺擺手,身影很快沒入濕冷的晨霧裡。

這條通往桑園的路,她走了整整十幾年。哪塊石頭帶苔滑腳、哪株桑樹長得最茂,她閉著眼都能繞過去。葉尖的露珠還黏著細毛,她左手托住枝條,右手指腹微用力,指甲一掐,嫩葉便帶著清香落入掌心。太小的留著,太老硬的不要,指尖很快滲出一層淡淡的綠汁。

不一會兒,村裡幾個採桑姑娘也提著簍子過來了,隔著老遠就打趣:

「林姑娘,天天這麼早,好葉子全讓妳摘光啦!」 「就是,將來哪家養蠶能養得過妳?」

眾人笑鬧成一片。一位年紀稍長的姑娘湊過來,用肘尖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說:「昨兒個,王家又托媒人來問了。」

林姑娘手沒停,淡淡問道:「問什麼?」

「明知故問!」旁邊的姑娘推了她一下,笑道,「王家大兒子人實誠、捕魚又是把好手。王嬸說了,只要妳點頭,大紅聘禮隨時抬進門。」

林姑娘這才停下動作。她轉過身,望向遠方的海面。晨光正從海天交界處漾開,將那一汪海水染成沉靜的金黃。

「王家確實是好人家。」她笑了笑。 「那妳還拖什麼?」

她低頭把一片桑葉放進竹簍,輕聲道:「不知道。」

「不知道?」姑娘們愣了愣。 「總覺得……好像還在等什麼。」 「等誰啊?哪家公子?」

她搖了半天頭:「真的不知道。」

大伙兒只當她發癡,有的笑她眼界太高,也有的笑她整天跟蠶蛹呆在一起,把腦子也養得木訥了。林姑娘沒多解釋,只是背起竹簍,獨自往更深處的桑林走去。

庵前村的人都知道,林姑娘不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她本是浦邊村的孩子,至於怎麼過戶過來的,村裡說法不一——有人說她親爹媽當年染了惡疾相繼離世;也有人說是遇上大荒年,家裡實在斷了糧,才含淚送了人。

養父從沒瞞過她。八歲那年,養父帶她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粗糙的手拍著她的肩:「妮子,妳不是我們親生的。」

那時的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安靜地聽著。養父揉了揉她的頭,眼眶有些發紅:「可自打妳進了這扇門,就是我們林家的骨肉。」

那天,她第一次小聲喊了句:「爹。」

林家全靠這幾籃桑蠶過活。每年春末,是全家最熬人的時候。剛孵出的蟻蠶細如毫毛,嬌貴得厲害:桑葉不嫩不吃,沾了雨水要生病,天熱了發爛,天冷了又僵硬。

每天一進家門,林姑娘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清水洗淨雙手,把桑葉拭乾、切細,一層層均勻鋪在竹匾裡。數百條白胖的桑蠶便陸續抬起頭,發出密密麻麻的咀嚼聲。

沙——沙——

整間昏暗的屋子裡,只剩下桑葉被咬碎的細碎聲響,像是一場下不完的微雨。

養母常看著她搖頭笑:「妳照顧這群蟲子,比照顧自己還上心。」 「牠們不會說話,餓了只能硬挨。」林姑娘把一隻爬出邊緣的小蠶輕輕撥回竹匾。 「妳自己呢?飯都涼透了。」 「我不急。」

下午,蠶寶寶吃飽陷入眠期。她提著空竹簍再次出門。

這次她沒去桑園,而是順著小路走到了海邊。她喜歡坐在那塊被海水沖刷得烏黑光滑的礁石上,海風吹散她耳邊的碎髮。偶爾,遠處會有泉州港開出來的大船,帆篷鼓得滿滿的,不知要開往哪一個遙遠的番邦。

她不知道那些船何時歸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盼什麼。

「林姑娘——回家吃飯囉——」

村人的喊聲打破了沉默。她回過神,才發現夕陽早已沉入海底,天邊只剩一抹殘紫。

她拍掉裙擺上的細沙,拎起竹簍慢慢往回走。路過庵前村口時,一陣悠長沉穩的鐘聲忽地從斜上方傳來。

當——當——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去。微弱的晚霞餘暉下,一座不大不小的廟宇靜靜矗立在半山腰,木匾上寫著「牧馬侯祠」。

她駐足看了許久,隨後收回目光,繼續走入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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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牧馬侯祠

天未亮,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牧馬侯祠的門開了。

老廟公提著裝了半桶水的木桶,踏著潮濕的石階一階階往上走。他先用布將昨夜燒盡的香灰細細清理乾淨,再把沉木供桌擦得發亮,最後換上一壺熱騰騰的粗茶,點起三炷新香。

裊裊香煙在清冷的晨光裡散開。老廟公微微抬頭,對著神龕拱了拱手:「侯爺,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這句話,他從黑髮少年的十七歲,一路說到了滿頭銀絲。

在金門,不論男女老少,沒有人不知道牧馬侯陳淵。孩童剛學會走路,父母會抱著來摸摸桌腳求平安;少年第一次出海討海,總要在神案前求一道香火袋;至於娶妻、添丁、起新厝,第一件事永遠是備上牲禮來向侯爺稟報。老一輩常說,這位神明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神,祂當年也是踩在這片沙土上流汗墾荒的人,祂懂老百姓的心酸與苦楚。

午後,林姑娘提著一竹籃雪白的蠶絲,跟在養父身後去村頭交貨。

前來收絲的是泉州商船的客商,船正停泊在料羅灣。那商人約莫四十來歲,身穿綢衫,身邊還跟著幾個操著外地口音、一身海鹽味的夥計。他接過林姑娘遞上的蠶絲,抽出一根放在掌心輕輕一拉,韌度極佳,光澤如銀。

「好絲!」商人亮眼一讚,連連點頭,「今年運回府城,能賣個絕好價錢。」

養父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擺手道:「都是這妮子自己照顧得好,心細!」

商人打量了林姑娘一眼,笑問:「姑娘今年多大?可有聘下婚親?」

林姑娘還沒來得及開口,養父便笑呵呵地替她答了:「十七啦!可惜這丫頭心高,村裡說了好幾個,她都沒看上眼。」

旁邊湊熱鬧的村民跟著起哄笑開。林姑娘垂下眼睫,將商人付的銅錢數好收進布袋,假裝沒聽見那些打趣。

回程的小路剛好繞過牧馬侯祠。養父挑着空擔子走在前面,林姑娘跟在後面。

廟前此時聚集了不少人。幾名剛下船的漁夫跪在香案前,將一尾剛捕獲、鱗片還泛著銀光的大魚擺進供盤,連連叩頭:「侯爺保佑!今日海面風平浪靜,讓弟兄們滿載而歸!」

角落裡,一位年輕婦人緊緊抱着懷裡的孩子,眼眶通紅地向神像求告。那孩子燒得小臉通紅,發出微弱的哼唧聲。老廟公端來一碗剛倒好的清水,放在神案前拜了拜,又將香灰輕拂了一點進去,這才遞給婦人。婦人雙手接過,沒多說一個字,眼淚卻差點掉進碗裡。

養父停下腳步,把擔子往路邊一放:「走,進去拜拜,謝侯爺保佑今年蠶絲賣得好。」

父女倆走進偏殿。養父熟練地點香、作輯,林姑娘也接過香,恭恭敬敬地跪拜。

拜罷起身,老廟公剛好迎上前來:「阿福,聽說今年的絲賣了個好價錢?」 「托侯爺的福,客商滿意得很!」

兩個老人家便順势坐在廟埕外的石凳上扯起家常。

林姑娘一個人站在庭院中央。午後的海風穿堂而過,吹得屋簷下的金屬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她順著風聲望向正殿的神龕。隔著厚重的氤氳香煙,只能隱約看見牧馬侯的金身端坐於正中,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神情。不知為何,她的腳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離開,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任由風吹動裙擺。

直到養父拍了拍煙桿,朝她喊了一聲:「阿囡,回家囉!」

她這才猛地回神,低應了一聲:「來了。」

夜裡,吃過晚飯,養母在灶腳忙著洗碗擦桌,邊忙邊說:「今天下午西村許家又找媒人過來了。」

林姑娘正借著油燈微弱的光,整理明天要用的嫩桑葉。她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平靜:「哪一家?」

「西村許家的大兒子,聽說人踏實,還跟著師父學了一手造船的好本事。」養父端著茶碗抿了一口,接著道,「他娘說了,只要妳點頭,年底就能擇吉日迎娶。」

林姑娘將最後一片桑葉整齊地疊入竹匾,拍了拍手上的餘香:「爹,娘,替我謝過許家嬸子吧。」

養母停下手中的活,忍不住嘆了口氣:「妳這孩子……又不要?那妳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屋子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燈芯偶爾爆出一聲微弱的嗶啵聲。

林姑娘抬起頭看向窗外。一輪明月正掛在桑樹枝頭,夜風拂過,黑色的樹影在牆上如水波般晃動。她想了許久,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養父與養母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無奈,到底還是沒再多說什麼。

夜漸深了。隔壁蠶房裡傳來千百隻小蟲啃食桑葉的聲音。

沙沙……沙沙……

林姑娘躺在狹小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耳邊不知為何,總迴響著下午廟裡那陣悠長的鐘聲,還有風吹過屋簷銅鈴的微響。

她睜開眼,望著橫樑發呆。

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許家提親的事,也不是今天料羅灣的商船,而是牧馬侯祠深處,那一尊隔著瀰漫香煙、肅穆端坐的神像。

她翻了個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心中莫名浮現出一個念頭——明天採完桑葉,再去廟裡上一炷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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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香火日長

從那天起,林姑娘每天採完桑葉,都會特意繞一段路。

同行採桑的姑娘們背著沉甸甸的竹簍直奔回家,她卻總在岔路口停下,順一順肩上的背帶:「你們先走,我去廟裡上一炷香。」

起初,大家沒多想。庵前村的人本就習慣了去牧馬侯祠討個心安,出海的求順風、種田的求雨水,哪怕只是路過,也會進去順手添一柱香。

可林姑娘去得實在太勤了。

老廟公很快便記住了這個清秀的小姑娘。第一天,她進門點香,安安靜靜跪拜完便離開;第二天,她又來了;到了第三天,她依然站在正殿那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老廟公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拿著掃帚,忍不住笑問:「丫頭,今兒個又求什麼?」

林姑娘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潔的雙手,小聲答道:「沒求什麼。」 「沒求什麼?」老廟公挑起眉毛。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就是……想來看看。」

老廟公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鬍鬚,沒再追問。他抽出一炷細香點燃,遞到她手裡:「既然來了,就陪侯爺坐坐吧。」

林姑娘接過香,向老廟公淺淺一笑。那一天,她坐在廟埕前的石階上,看著山腳下的海浪,比往常多待了一刻鐘。

小小的廟宇裡,終日穿梭著各色各樣的人。

一位皮膚黧黑的老漁夫拎著一串曬得乾硬、帶有鹹腥味的小魚乾放在供桌上,粗聲粗氣地說:「侯爺,明日要出遠海打魚,海風您替我看著點啊!」說完拍拍膝蓋上的沙子,轉身便走。

沒多久,一位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嬰孩進來。孩子睡得酣甜,小拳頭死死抓著母親的布衣領口。婦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朝神像前托了托,小聲禱告:「侯爺保佑,讓這孩子無病無災,平平安安長大。」

神案上的香煙飄過,孩子忽然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對著漆黑的神龕咯咯笑了起來。

老廟公在一旁呵呵笑道:「這小傢伙,膽子倒大,懂得跟侯爺套近乎。」婦人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開。

林姑娘站在柱子旁,看著這一幕幕,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揚起。她忽然有些懂了,為什麼村子裡的人無論遇到高興事還是難過事,總想往這兒跑——這裡不是威嚴高坐的神殿,倒像是個能讓人安心落腳的家。

按著這樣的日子,一天天滑過去。

她依然每天清晨採桑、白天餵蠶、抽絲。只是到了午後,她總是提著空竹簍走進牧馬侯祠。有時她只是站在門檻邊發呆;有時她坐在榕樹下,看帶著鹹味的海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更多的時候,她只是靜靜仰望著神龕,一句話也不說。

老廟公早已習慣了她的到來。每當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跨進門檻,他便一邊掃著廟埕,一邊隨口問道:

「今天桑葉長得挺肥厚吧?」 「嗯,露水充足,長得好。」 「蠶寶寶呢?」 「快要上簇結繭了。」 「好啊,今年又能賣個好價錢。」

老人的對話簡單瑣碎,說完,老廟公繼續低頭掃地,林姑娘則安靜地站回她的老位置。

有一天午後,天陰沉沉的,她比平時來得更早些。廟裡沒有其他香客,老廟公正捲起袖子,用濕布仔細擦拭著供桌。

「丫頭,過來搭個手。」老廟公招招手。 「好。」

她連忙放下竹簍,接過另一塊乾淨的細布,小心翼翼地拂去供桌與香爐邊緣累積的灰塵。擦著擦著,她的視線滑向了神像腳邊——那裡供奉著一雙以沉香木雕琢的官靴,鞋尖微翹,工藝細緻。

她忍不住蹲下身來,多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老廟公停下手裡的活,靠在門框上,抽了口旱煙:「知道大家為什麼都叫祂『牧馬侯』嗎?」

林姑娘搖了前搖頭。

「很久以前,這浯洲島還是一片只有黃土和野草的荒島。」老廟公吞吐著白煙,目光悠遠,「侯爺帶著兵馬和百姓來到這兒,開墾荒地、引水灌溉,還在這片海灘上放牧軍馬。有祂在,老百姓才算在這座孤島上紮下了根。所以大夥兒尊稱祂為牧馬侯。」

林姑娘蹲在地上,聽得入神。

「那時候海上風浪大,討生活容易丟命。」老廟公抬頭望向神像,語氣變得有些沉緩,「老一輩的人說,侯爺羽化之後,魂魄捨不得這片土地,一直守在浯洲沒走。」

廟堂裡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幾縷裊裊上升的香煙在微光裡盤旋。

林姑娘輕聲問:「老廟公……這是真的嗎?」

老廟公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妳覺得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再次抬頭看向神龕深處。香煙徐徐漂過,神像那雙雕琢出來的眼睛在陰影裡顯得無比沉靜,彷彿真的正穿越數百年的時光,溫和地注視著她。

那天傍晚,她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透了。養母正焦急地站在門口張望。

「今天怎麼耽擱到這個時候?」養母接過她手裡的空竹簍。 「在廟裡幫老廟公擦了擦供桌。」

養母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上沾到的桑葉屑,試探著問:「最近……妳似乎很喜歡往牧馬侯祠跑?」

林姑娘垂下眼睫:「嗯。」 「是不是心裡裝著什麼事?」

她沉默了半晌,最後輕聲道:「沒有,阿母。只是去了那裡,心裡踏實。」

養母望著她清澈的眼神,知道她沒說假話,也不再追問,只是牽過她的手:「行了,洗洗手,進來吃飯吧。」

夜裡,窗外下起了一場綿綿的春雨。雨滴打在瓦片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輕響。

林姑娘躺在床上,睡得很淺。半夢半醒間,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沉穩的鐘聲——

當—— 當——

她睜開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村落早已歸於沉寂,並沒有什麼鐘聲。

可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那是村口牧馬侯祠的方向。透過淅淅瀝瀝的雨絲,遙遠的半山腰上,似乎隱約亮著一盞溫暖而微弱的油燈。

她就這樣靜靜地望著那個方向,直到雨聲漸漸停歇,東方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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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夢裡的唐衣

春去夏來,桑園裡的葉子疊得愈發濃密。

林姑娘依然維持著清晨採桑、午後進廟的習慣。村裡人見慣了,茶餘飯後偶爾聊起,也只淡淡說一句:「林姑娘又去牧馬侯祠了。」「讓她去吧,那孩子從小性子靜,去了心安。」

再也沒人拿說親的事同她開玩笑。老廟公每日見她跨過門檻,總會順手將點好的細香遞過去,笑著打趣:「今天還是三炷?侯爺怕是連妳腳步聲都記熟了。」

林姑娘接過香,耳根微泛起一層淺紅,低聲道:「廟公伯,您又打趣我。」

那天午後,廟裡來了一位拄著竹杖的白髮老人。那是村裡的洪老太爺,走幾步便要喘上一口氣。他顫巍巍地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老廟公連忙扶他到長凳上坐下,倒了一碗熱茶。

「洪老哥,今兒個怎麼有空上山?」 老人抿了一口茶,望著神龕出了神,好半晌才喃喃道:「昨夜……我又夢見侯爺了。」

老廟公挑了挑眉:「夢見什麼了?」

老人微弱地喘著氣,眼神飄向遙遠的虛空:「夢裡的景緻,不是咱們現在這座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海邊全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和亂石,一群穿著古怪衣裳的兵士正在搬石頭、築海堤,熱火朝天的。」

林姑娘原本正在旁邊用細布輕拭供桌,聽到這兒,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老人繼續道:「我看見高處站著一個人,騎著一匹大黑馬。他身上沒穿神袍,穿的是唐朝官服,兩條烏紗帽帶在風裡飄著。風很大,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立在馬背上,一直望著大海……」

老廟公沒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老人抬起渾濁的雙眼,嘆了口氣:「就在他似要回過頭來時,我就給嚇醒了。」

廟堂裡一時間沉寂下來,只餘香灰不堪重負、悄然落入銅爐的微響。

老太爺走後,林姑娘終於忍不住走近,輕聲問:「廟公伯……侯爺真的是唐朝的人嗎?」

「比咱們這會兒早了五百多年呢。」老廟公點了點頭,拍拍身上的灰塵。 「那……」她抿了抿嘴唇,猶豫著問道,「五百年前的人,真能一直守著這座島嗎?」

老廟公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大殿兩側,吱呀一聲將厚重的木窗推開。

外頭鹹濕的海風瞬間湧了進來,將神案上的裊裊香煙吹得微晃。

「丫頭啊,」老廟公轉過身,指了指外頭的大海,「妳覺得,這片海會記得每天吹過它的每一陣風嗎?」

林姑娘搖了搖頭。

「海不記得,可人會記得。」老廟公撫著神桌上斑駁的木紋,語氣悠長,「只要百姓一代一代記著侯爺的好,侯爺的魂魄就一直都在這兒,沒走遠。」

那天下午,廟裡再沒有別的香客。

林姑娘一個人安靜地跪坐在蒲團上。她沒有許願,也沒有祈求,只是仰頭注視著那一尊靜默的神像。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閉上雙眼。耳邊只有海風穿過屋簷、推動銅鈴的清脆聲響——

叮——叮——

恍惚間,鼻尖微弱的檀香味似乎變了。那不再是廟裡的香灰味,而是一股雨後泥土爆開、混雜著青草與海水鹹腥的古老氣息。

她隱約聽見嘈雜的人聲在耳畔炸開——有人吆喝著扛木樁,有人呼喊著拉牽馬匹,靴子踏在泥濘裡的噗嗤聲,激昂而遙遠。

她心頭一驚,猛地睜開眼。

大殿依然是那個大殿,蒲團依然是那個蒲團。可在神龕前那瀰漫的濃密香煙裡,竟隱隱佇立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人背對著她,身著深青色的唐代官袍,腰間懸著一把修長的佩劍,袍角在無形的獵獵海風中翻飛。

林姑娘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朝前挪了一步,發出微不可聞的呼喚:「侯爺……」

就在她開口的瞬息間,屋簷下的銅鈴猛地清脆一響!

叮鈴——

她如夢初醒般抽回神思,眼前依然只有那尊端坐於陰影中的漆木神像,香爐裡的香火依然靜靜燃燒。老廟公正提著木桶從後院走進來,見她臉色有些發白,詫異道:「丫頭,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林姑娘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輕聲道:「沒……沒什麼。」

然而,當她低下頭,準備整理裙擺起身時,卻猝不及防地愣住了——她的右手掌心中,不知何時,竟緊緊握著一片新鮮、還沾著微濕泥土的嫩桑葉。

可她今天進廟時,根本沒有帶竹簍。

那一晚回到家,林姑娘始終神色恍惚。

飯桌上,養父高興地說著今日蠶絲的收成,養母盤算著要留多少種蠶過冬。林姑娘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扒著碗裡的白飯。

「阿囡,」養父放下筷子,關切地看著她,「是不是病了?怎麼一整晚都不說話?」 她抬起頭,搖了擺手:「沒有,爹。」

猶豫了半晌,她還是輕聲開口:「爹……人,會不會夢見幾百年前的事情?」

養父愣了愣,隨即笑開:「怎麼突然問起這個?老人家總說,人心裡裝著玄妙,有時候會撞見些沒見過的前塵往事。是真是假,誰說得清呢?別胡思亂想了,快吃飯。」

養父夾了一塊嫩豆腐放進她碗裡。林姑娘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夜深了。

她做了一個異常清晰的夢。

夢裡沒有香火瀰漫的廟宇,沒有泥塑的神像,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拍打著巨浪的荒涼海岸。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獨自立於海風之中,背對著她。天邊的夕陽正一點點沉入血紅色的海平面,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風吹得他身上的唐代官袍獵獵作響。

她像受了某種召喚般,一步步朝他走去。腳步踩在濕軟的沙灘上,悄無聲息。

就在她快要走到他身後、甚至能聞到他袍服上那股熟悉的青草與泥土味時,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過了頭——

「叩叩叩——」

村裡的第一聲雞鳴刺破了夜空。林姑娘猛地睜開眼睛,自夢中驚醒,心口還在劇烈地跳動著。

窗外天色方吐微光,微風吹過桑樹,發出沙沙的輕響。她望著屋頂的橫樑,久久無法平復那一瞬間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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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石馬與少年將軍

春末夏初的午後,林姑娘開始心生期待。

不是因為桑葉採完了,也不是因為蠶兒吃飽陷入了眠期,而是因為每到了這個時辰,半山腰上牧馬侯祠的沉穩鐘聲總會如期傳來。

當——當——

不早也不晚,彷彿知道她總會在此時踏上石階。

這一天,天色陰沉得厲害。南邊的海面上堆疊起層層墨黑色的烏雲,帶著一股濕重的鹹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養父站在院子裡抬頭望了眼天空,皺眉道:「這天色不對,今晚怕是要起大風雨了。」

林姑娘將最後一籃採好的桑葉小心搬進蠶房,理了理裙擺:「爹,那我去廟裡幫老廟公照看一眼。」

養父正忙著收拾院裡的竹架,揮了揮手叮嚀:「快去快回!別在路上碰上大雨摔著。」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快步出了門。

剛走到半路,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轉眼間便化作了連綿的傾盆大雨。海風夾著雨水撲面而來,她連忙提緊裙襬,踏著滑溜的石階,一路小跑著閃進了牧馬侯祠的大殿。

老廟公正忙著將厚重的木門半掩上,見她濕了一半的衣袖,連忙招呼:「快進來!快進來!」

林姑娘腳步剛踏進門檻,一道刺眼的白光便劃破漆黑的天際。

轟隆——

巨大的雷聲隨之滾滾而來,震得整座廟宇的屋瓦都在微顫。老廟公望著門外如瀑布般的雨幕,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妳今天怕是困在這兒回不去啦。」

林姑娘拍去身上的水珠,微笑道:「無妨,剛好留在這兒陪廟公伯說說話。」

大雨將整座山頭封閉起來,廟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老廟公在門邊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油燈,隨後從神案底下的陰暗處,吃力地拖出了一隻蒙塵的舊木箱。木箱吱呀一聲打開,裡面沒有香燭,只有幾卷泛黃發脆的布卷,以及幾塊殘破不全的石碑拓本。

林姑娘好奇地湊上前去:「廟公伯,這是什麼?」

老廟公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一張泛黃的拓本,語氣帶著幾分恭敬:「這是侯爺真正的身世。」

借著昏暗的油燈,她湊近細看。布上的墨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認出幾個筆畫蒼勁的古字:

『……陳淵……唐……開浯洲……』

老廟公用指腹輕輕撫過那些殘缺的字跡,眼神有些飄忽:「這些都是上一代老廟公口口相傳、一字字抄下來的。侯爺真正的故事,可比村裡婦人嘴裡說的要長得多、久得多。」

林姑娘靜靜地蹲下身來,她知道,老廟公要講講那位神明的前世了。

「一千多年前,這座島可不像現在這樣有村有落。」老廟公望向門外的滂沱大雨,聲音低沉悠遠,「那時候,金門還叫浯洲,島上根本沒幾戶人家,滿山遍野都是荒煙蔓草與尖銳的亂石。海盜來了,百姓只能往山洞裡躲;颶風起了,討海人的船說翻就翻。能活下來的人,全靠命大。」

他停頓了一下,廟堂外鋪天蓋地的雨聲頃刻間填滿了整座大殿。

「直到後來,唐朝朝廷派了一位年輕的官員來到這裡。」老廟公撫著白鬚,「他叫陳淵。」

林姑娘在心中默默跟著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陳淵……」

「那一年,他來到浯洲時,年歲其實比妳現在大不了多少。」老廟公溫和地笑了笑,「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帶著幾百名隨行的兵士,還有幾十匹戰馬。起初大家都以為,他不過又是一個來這偏遠孤島過渡、駐紮幾年便走的官吏。」

「可誰也沒想到,他來到浯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築營房,也不是操練兵馬,而是脫下官服、挽起袖子,帶著老百姓在大太陽底下挖水井。」

老廟公說得很慢,像是正翻閱著一本沉封已久的古籍。

「那一年恰逢大旱,浯洲連著幾個月沒下過一滴雨。人沒水喝,地裡的作物枯死,連牛羊都渴得發蔫。陳淵每天跟士兵、鄉親們泡在一起,親自搬運幾百斤重的巨石,刨挖深井。手掌磨得全爛了、流著血,他也一言不發,擦乾了繼續乾。」

林姑娘聽得有些出神,忍不住小聲問:「堂堂朝廷的官員……也會幹這種粗活嗎?」

「所以,百姓才敬他如神啊。」老廟公眼中閃爍著光芒,「他從不站在高處指手畫腳,而是永遠站在最前面、最苦的地方。井鑿通了,甘泉湧出來了,可光有水還不夠——這片地太荒了,沒人懂得怎麼種糧。」

「於是,他又帶著大夥兒開墾荒山。哪裡的土地能種稻穀、哪裡的草場能放牧牛羊、哪裡的坡地能養馬,他一筆一筆畫成圖,手把手地教給鄉親們。」

老廟公轉過身,指了指神龕深處那尊靜默的金身:

「所以後世人尊稱他為『牧馬侯』,不是因為他只會騎馬打仗,而是因為他親手將這一片寸草不生的絕島荒地,變成了能養馬、養牛、更能養活千萬子民的家園。」

林姑娘仰起頭,凝視著神龕裡的神像。不知是不是油燈光芒晃動的緣故,她忽然覺得那一雙原本肅穆的木雕雙眼,此刻竟流露出一種極其溫柔與眷戀的光彩。

外頭的雨勢漸漸小了下來,變成了細密的淅瀝聲。

老廟公起身,又從木箱的最底部小心翼翼抱出一塊沉重的黑灰色殘石。石頭約莫兩尺見方,上面以粗獷的線條雕刻著半匹馬的形狀——僅剩後半身與飛揚的馬尾,馬首早已不知去向。但即便歷經了千年的風雨剝蝕,那石雕上的線條依然透露出一種昂揚奔騰的張力。

「這又是什麼?」林姑娘問。

「這是最早期舊廟毀塌後留下來的殘塊。」老廟公輕輕拂去石頭上的灰塵,「聽說最早的牧馬侯祠門口,立著一對護法的石馬,後來歲月變遷,廟塌了又重建,最後就只剩下這一小塊了。」

林姑娘忍不住伸出手,纖細的指尖輕輕按在石馬那粗糙斑駁的紋理上。

石塊入手冰涼,透著一股沉積了千年的滄桑與泥土氣息。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石馬紋路的瞬息之間——

嘶——!

一聲極其高亢、清脆的馬嘶聲,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膜邊炸響!那聲音帶著疾風掠過草原般的奔放與桀驁,彷彿有一匹烈馬正踩著雷電從她身旁疾馳而過!

「啊!」她嚇了一跳,猛地收回手指,驚慌地抬起頭。

然而大殿裡依然昏暗安靜,只有幾縷裊裊的香煙在微光中盤旋,老廟公正低頭整理著木箱,並無任何異樣。

老廟公見她面色驚慌、指尖發抖,關切地問道:「丫頭,怎麼了?被石頭划傷了手?」

林姑娘心口劇烈起伏著,有些遲疑地開口:「廟公伯……您……您剛才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老廟公停下手,側耳朵聽了聽,「除了外頭的雨聲,沒別的啊。」

「馬……」她吐出這個字,卻又陡然打住。

耳邊再也沒有那聲激昂的長嘶,只有屋簷上的積水滴落進石階凹槽的清脆聲響。

叮……咚……叮……咚……

她低下頭,重新看向那一塊靜靜躺在塵土裡的黑色殘石。石頭依然冰冷而沉寂,彷彿剛才那一聲刺破時空的馬鳴,真的只是她一瞬間的恍惚與錯覺。

傍晚時分,烏雲終於散去,天空在極遠的海邊裂開了一道耀眼的金紅色晚霞。

雨停了。林姑娘向老廟告別,提起空竹簍跨出廟門。

在走到石階盡頭時,她忍不住再次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那一抹絢麗的夕陽餘暉恰好穿透大殿兩側的木窗,斜斜地灑進神龕裡。金色的光斑穿透飄渺的香煙,溫柔地披覆在牧馬侯神像那寬大的肩頭上,將他映照得如同真身降世一般。

那一瞬間,林姑娘心中所有的疑慮與迷茫瞬間煙消雲散。

她忽然明白,神龕裡坐著的,從來就不是一尊冰冷肅穆的漆木雕像,而是一位曾在千年前傾盡心血墾荒、即便羽化之後,魂魄也依然千百年如一日、默默守護著這片土地與子民的少年將軍。

她站在晚霞漫天的廟門前,雙手合十,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侯爺……原來您,從來都不曾離開過。」

海風呼嘯著從山腳下吹拂而來,推動了屋簷下懸掛多年的古老銅鈴。

叮——

那清脆的鈴聲在晚霞中遠遠傳開,久久沒有散去。

__________

第六章 春末採桑

春末的桑葉,是一年裡最嬌貴也最好的。

這時節的葉片厚實、柔軟,脈絡間蓄滿了豐沛的汁液,蠶寶寶最喜啃食。若是再過月餘,天氣一熱,葉面便會日漸發硬發苦,蠶蟲吃了吐出的絲也失了銀白的光澤。

因此每逢這幾日,整個庵前村與鄰村都會忙翻天。天未亮,家家戶戶的窗格裡便亮起了豆大的油燈,桑園與小徑上到處都是提著竹簍、披著晨霧的身影。

「林姑娘——」

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姑娘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是隔壁村的阿秀。兩人年歲相仿,從小一塊兒采桑長大。阿秀去年剛遠嫁,如今腹部微微隆起,卻仍堅持每天提著小簍子到桑園幫忙。

「怎麼還跑出來?」林姑娘連忙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竹簍,「這時候妳該在屋裡歇著才是。」

阿秀笑著拍了拍肚子,打趣道:「小傢伙在肚子裡不安分,想跟著他娘出來聞聞新鮮桑葉味呢。」

兩人相視一笑,結伴走進深處的桑林。

晨曦微露,無數透明的露珠還黏在枝葉上。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射下來,整片濕潤的桑林就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淡金色紗衣。

阿秀一邊掐著嫩葉,一邊壓低聲音湊過來:「昨兒個,王嬸又托媒人去妳家了吧?」

林姑娘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很輕:「我知道。」 「妳知道了?那妳家阿母怎麼說?」 「阿母昨晚跟我提過了。」

阿秀停下手裡的活,忍不住輕聲嘆了元氣:「妳這丫頭……到底還在等什麼呀?」

林姑娘指尖夾著一片翠綠的桑葉,微微愣住。她轉過頭,望向不遠處浩瀚無垠的大海。晨霧散去,海面上幾艘商船正高鼓著白帆,緩緩駛向泉州港的方向。海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她有些迷茫地輕喃:

「我也不知道。」

阿秀無奈地笑了:「妳這句『不知道』,我都聽了整整三年啦!再等下去,村裡踏實能幹的好男人可真要被挑光囉。」

林姑娘低頭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桑葉疊入簍中。

採完桑葉,兩人在樹蔭下歇腳。阿秀忽然轉過頭,眨了眨眼:「對了,聽說妳最近天天往半山腰的牧馬侯祠跑?」

林姑娘微微一愣:「大家都知道了?」 「整個村子哪有藏得住的事啊。」阿秀故意湊近了些,打趣道,「有人說妳是想跟老廟公學著當廟祝,也有人傳……說妳是不是悄悄向侯爺求姻緣呢。」

林姑娘的耳根頓時刷地紅了一大片,連忙搖頭:「沒有!別瞎說。」

阿秀盯著她看,瞧見她那慌亂避開的眼神,嘴角笑意更深了:「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林姑娘垂下頭,假裝專心整理著竹簍裡的葉子。

阿秀沒再追問下去。林姑娘從小性子真摯,從不說謊,可剛才那一句急切的「沒有」,倒像是拚命想掩飾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

正午過後,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林姑娘背著沉甸甸的竹簍,卻沒有直接回家。她的雙腳像是認得路一般,自然而然地順著那條蜿蜒的石階,往牧馬侯祠走去。

沿途經過村裡的小溪,溪水清澈見底,繞過鵝卵石潺潺流淌。溪邊的雜草堆裡,不知何時開出了一叢叢細小的白色野花,星點般佇立在陽光下。

林姑娘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摘了幾朵。

花朵極小,既沒有香氣,也沒有名字,更無人特意栽培。它們只是每年春末,靜悄悄地開在溪水邊。

她將這幾朵小花輕輕放在竹簍頂端,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摘下它們。

走到廟前時,老廟公正蹲在廟埕前掃著落葉。見她過來,抬頭笑了笑:「來啦?」

「嗯,廟公伯。」林姑娘放下竹簍,拿過旁邊的竹掃帚,「今天桑葉長得肥,蠶寶寶有得吃了。」 「好啊,蠶高興,養蠶的人就高興。」

林姑娘沒急著進殿,而是陪著老廟公一邊掃地,一邊拉家常。聊今年春雨是否足夠、聊西村哪家的稻苗長得最高、聊昨天哪個淘氣孩子爬榕樹被他爹追著打……都是些再平凡不過的鄉野瑣事。

可神奇的是,每次只要踏進這座廟的範圍,聽著老廟公的聲音,她浮躁的心總能頃刻間安頓下來。

掃完廟埕,她走進靜謐的大殿。神案前,三炷清香吐出細細的煙縷。

她點燃自己的香,恭敬地行禮祈福。起身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神案旁供奉的花瓶——裡面的幾枝殘花已經有些萎蔫,花瓣垂了下來。

她猶豫了片刻,伸手從竹簍裡取出剛才在溪邊摘的那幾朵白色野花,細心地插進了花瓶裡。

做完這一切,她自己反而有些赧然,臉頰微微發燙。

她抬頭看向神龕深處那尊靜默的神像,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說話般,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侯爺……不知這路邊採的花,您喜不喜歡?」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輕笑出聲。高高在上的神明,怎麼會在意幾朵無名無姓的路邊野花呢?

她搖了茫然許久的頭,正準備退開,一陣溫柔的海風忽然穿堂而過。

神案上的白花隨風輕輕搖曳,其中一片嬌嫩的花瓣竟從花苞上脫落,在空中打了一圈兒轉,沒有落在冰冷的案桌上,反而輕巧地停落在牧馬侯神像那漆木雕刻的寬大衣袖旁。

林姑娘徹底愣住了。她站在原處看了好一會兒,雖然理智告訴她這不過是海風吹拂巧合,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慢慢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老廟公提著水桶走進來,瞥見神案上的白花與袖角的花瓣,微微一怔:「這花……是妳放上去的?」

林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剛才經過小溪邊順手摘的,看原先的花謝了……」

老廟公看著那幾朵素雅的小白花,撫著鬍鬚笑開了:「這麼多年,大家來這兒都是供豬頭、供鮮魚、供好酒,要求財求順風。給侯爺送野花的……妳倒是第一個。」

林姑娘有些不安:「廟公伯,是我失禮了嗎?」

「哪裡的話。」老廟公溫和地將香灰撥平,「神明高居天上,哪裡缺人間這點雞鴨魚肉?真正能動神明心的,不過是人的一顆心意罷了。」

林姑娘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重新望向那一束看似不起眼的小白花,忽然覺得它們在神像邊顯得格外好看。

走出牧馬侯祠時,西邊的夕陽正將天際染成一片沉靜的橘紅。

她站在石階頂端,忍不住再次回眸。那一束小白花依然靜靜地立在神案前,襯著裊裊上升的香煙,溫柔而肅穆。

她想起養母曾無意中說過的話:「一個人若天天惦記著另一個人,久而久之,那份惦記就會刻進骨子裡,變成習慣。」

林姑娘停下腳步,低下頭,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與會心笑聲:

「原來……我真的已經習慣,每天都來看您了。」

山風徐徐吹過,屋簷下的銅鈴這一次沒有響起。唯有神案上的那一束白花,在夕陽的餘暉裡,順著海風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_____________

第七章 風起的那一天

立夏過後,海上的風向說變就變。

老一輩的討海人常說:「春風送人出海,南風催人回家。」 每逢季節更替之際,也是金門海域最難預料的時候。清晨還是一片晴空萬里,午後便可能烏雲壓頂;上一刻海面尚平靜如鏡,下一刻滔天大浪就能高過船舷。

因此,庵前村的人比平日更頻繁地走進牧馬侯祠。求順風的、求避雨的、求一趟平安歸來的,絡繹不絕。

這天清晨,林姑娘才剛背著竹簍走進桑園,就聽見村口傳來急促而沉重的鐘聲。

不是廟裡安詳的晨鐘,而是村裡警示大禍臨頭的警鐘!

咚——! 咚——! 咚——!

桑園裡採桑的婦人姑娘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驚疑不定地抬起頭: 「怎麼了?這是警鐘啊!」 「難不成海上有船出事了?」

不一會兒,隔壁村的少年氣喘吁吁地沿著小路跑來,大聲喊道:「林伯的船還沒回來!昨夜出海打魚,到這會兒都退潮了還沒見人影!」

大夥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林伯是村裡最有經驗的老漁夫,討海四十多年,過往的水路比誰都熟,幾乎從未失過手。如果連他都沒能按時靠岸,那海上的變故絕非小事。

不到半個時辰,庵前村的人幾乎全都聚集到了牧馬侯祠前的廟埕上。婦人們手裡提著香,老人雙手合十祈禱,孩子們則被嚇得緊緊抱住大人的裙擺。沒有人大聲嚷嚷,只有微弱的哽咽聲與一縷縷騰空的煙霧。

林姑娘也趕到了。她默默站在人群後方,看著林伯的妻子跪在神案前。老婦人頭髮花白,身上還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她沒有大聲嚎哭,只是將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遍又一遍、沙啞地祈求:

「侯爺保佑……求您把他帶回來……活著也好,死了也罷……至少……讓我知道他在哪裡……」

一句句細碎的哀求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林姑娘看著老婦人微微發抖的身軀,胸口不由得一緊。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明白,這座小小的廟宇之所以千百年來香火不熄,不單是因為神聖與威嚴,而是因為人在面對無情的大自然時,總有那麼多無能為力的絕望時刻。

午後,狂風大作。海浪一層層瘋狂地拍打著黑色的礁岸,發出如雷般的轟鳴。

村裡十幾名身強體壯的年輕討海人坐不住了,決定組隊駕船出海尋人。林姑娘的養父也在其中。

出發前,養母眼眶通紅地替養父整理著身上的麻繩與衣襟,嘴唇顫抖了好一會兒,最後只低聲叮嚀了一句:「一定要平安回來。」

養父重重地下巴一點,沒多說什麼。

林姑娘連忙走上前,將一條乾淨的粗布帕子塞進父親粗糙的手掌裡:「爹,海上風大,千萬小心。」

養父笑了笑,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放心,爹曉得。」說罷,他轉身加入壯丁們的隊伍,冒著大風朝海邊奔去。

數艘小舢舨陸續推離海岸,迎著巨浪駛向茫茫大海。岸上的人們誰也沒有離開,大家頂著刺骨的海風站在沙灘上,直直地盯著那些小船慢慢縮小,最終化作幾點模糊的黑點。

天色愈發昏暗,海風夾帶的沙子吹得人睜不開眼。林姑娘突然轉過身,踩著濕滑的石階,一路上向半山腰的牧馬侯祠跑去。

老廟公正獨自站在廟門口,雙手拄著竹杖,凝視著翻騰的大海,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廟公伯……」林姑娘扶著門框氣喘吁吁,「他們……他們能把人找回來嗎?」

老廟公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海天交界處的漆黑烏雲,許久才發出一聲長嘆:

「丫頭,妳知道嗎?當年侯爺在世的時候,也曾經無數次這樣站在海岸邊,等著那些沒能歸航的弟兄。」

林姑娘微微一怔。

老廟公低聲道:「在這海島上討生活……等待,有時比風浪還折磨人哪。」

兩人並肩站在廟門前,一陣沉寂。

突然間,狂風呼嘯著穿過廟埕,屋簷下懸掛多年的古老銅鈴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搖晃——

叮鈴——!叮鈴——!叮鈴——!

急促而激烈的鈴聲瞬間打破了沉悶。林姑娘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上方。

不知是不是狂風的巧合,大殿裡原本四散飄逸的裊裊香煙,突然間不再亂竄,反而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緊緊牽引著,擰成了一道極細極白的光縷,筆直地朝著東方的天際延伸而去!

林姑娘猛地轉頭看向神龕。神龕深處,牧馬侯的金身依然端坐於微光中,面容沉穩如初。

可那一瞬間,林姑娘的心口卻猛然一震——沒有聲音,沒有語言,可她的腦海裡卻清晰無比地浮現出兩個字:

向東。

那不是親耳聽見的對話,而是一種直擊靈魂、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預感。

她猛然回過身,望向東方那片翻滾著滔天巨浪的海域。那裡烏雲最為濃厚,也正是尋人船隻最初駛去的方向!

黃昏時分,天邊泛起了一絲暗紫色的殘光。

海邊聚攏的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高喊:「看啊!有船影了!」

「一個……兩個……三個!船回來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所有人都不管不顧地往浪花拍打的岸邊衝去。林姑娘也跟著人群瘋狂地奔跑。

船隻陸續靠岸,船上的壯丁們個個全身濕透、疲憊不堪,可令人慶幸的是——每個人都活著!

而在最後那一艘由養父駕駛的船艙裡,正坐著臉色發白、虛弱無力的林伯。

原來,林伯昨夜船槳折斷,被狂風捲進了一處隱蔽的東邊暗灣無法脫困。尋人的船隊起初漫無目的,後來養父發現天空有一群海鳥異常地不斷朝東方低飛盤旋,大夥兒便咬牙朝東邊駛去,竟然真的在東岸礁石縫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林伯!

沙灘上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與哭喊聲。林伯的妻子跌跌撞撞地撲過去,死死抱住丈夫,一句罵人的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任由眼淚狂奔。

那一晚,全村百姓提著牲禮、魚鮮與好酒,擠爆了牧馬侯祠。

香爐裡的香火旺盛得幾乎燃起微火,煙霧瀰漫了整個大殿。老廟公一邊收著供品,一邊笑得合不攏嘴:「侯爺今兒個可算被你們折騰壞了,熱鬧得很哪!」

林姑娘靜靜地站在喧囂的人群最後方。她沒有擠上前去求福,只是遙遙注視著神龕裡的神像。

她的腦海裡,依然無比清晰地迴響著下午那道筆直向東延伸的白煙,以及心頭那聲直覺般的引導。

她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有去問老廟公。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在吵雜的歡呼聲中,於內心極其虔誠地說了一句:

「謝謝您……侯爺。」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溫柔的晚風吹拂進大殿。

神案上那一束幾天前由她親手插上的白色野花,輕輕晃動了一下。其中一片潔白的花瓣脫落下來,在空中划過一道柔和的弧線,最後悄無聲息地停落在她的鞋尖旁。

林姑娘慢慢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將那一片帶有微香的花瓣拾起,小心地收進掌心。

這一次,她看著掌心中的花瓣,沒有再對自己說「這只是風吹的巧合」。

_______

第八章 海商來了

每年暮春,是洪門港2一年中最為繁華熱鬧的時候。

南風起,海潮湧。來自泉州、福州乃至更遠番邦的商船,順著漲潮一艘艘駛進金門。龐大的遠洋大船深泊在外海,無數舢舨與小駁船則如蟻群般穿梭往來,一趟又一趟,將滿載的貨物源源不斷地運上岸。

岸邊的石板碼頭上,堆滿了成捆光澤奪目的絲綢、成箱叮噹作響的青花瓷器,還有在烈日下曬得泛起油光的胡椒、丁香與豆蔻。甚至還有村裡老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的琉璃珠、大顆珊瑚、象牙,以及散發著濃郁奇香的番木料。

庵前村離洪門港不算遠,每逢商船靠岸,村裡總有不少鄉親挑著自家曬的魚乾、鹽巴和剛抽好的蠶絲去碼頭換錢換貨。

這一天天剛亮,養父便將家裡今年第一批最好的蠶絲小心翼翼地裝進竹箱裡,鎖好蓋子,轉過頭招呼道:「阿囡,今日同爹去一趟洪門港吧。」

林姑娘理了理衣襬,應道:「好,爹。」

父女倆背著竹箱踏上沿海的小路。一路上,趕集的人潮絡繹不絕——有人肩挑著重重的鹽擔,有人背著沉甸甸的柴火,還有老農推著木輪車,車上記滿了一袋袋曬乾的地瓜乾。帶有鹹味的海風呼呼吹著,拂動著眾人的衣角。

遠遠望去,後豐港的港灣裡早已密密麻麻停泊了數十艘大船。其中最大的一艘三桅大船,船身比村裡最大的房屋還要高出數丈。

林姑娘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高聳入雲的桅杆。她從小生長在海邊,可這樣近距離仰望真正的遠洋海船,卻還是頭一回。

船身漆成了沉穩的漆黑,船腹寬大如巨獸,桅杆直插雲霄。甲板上有無數身姿各異的人正忙碌著——有穿著漢人長衫的掌櫃,有頭戴花布頭巾的船工,甚至還有幾名高鼻深目、眼珠泛著異樣青藍色的外國番商,正手舞足蹈地用她完全聽不懂的古怪語言交談著。

林姑娘一時間看出了神。

養父見狀,忍不住笑開:「第一次親眼瞧見這場面吧?」

林姑娘輕輕點頭,眼裡閃爍著好奇:「爹……那些長相古怪的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有的是泉州大府城的,有的是外海番邦來的。」養父指了指海天相接的極遠處,「聽說,還有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乘船幾個月才到這兒的。」 「比泉州還遠嗎?」 「遠得多囉!」

林姑娘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望去。海天一色,巨浪滾滾,她第一次發自內心感覺到——原來這片大海,是真的沒有盡頭。

父女倆穿過喧鬧的人群,將蠶絲送到常合作的商行。

收絲的鄭掌櫃是泉州老客,與林家往來了十多年,人極踏實。他一抬眼瞧見林姑娘,便爽朗地笑道:「哎呀,林姑娘又長高些了!」

養父哈哈大笑:「再長,可就真要把我家門檻踏破囉!」 掌櫃也打趣道:「這樣水靈又靈巧的姑娘,還怕找不到好人家?」

林姑娘臉頰微熱,將竹箱放下開鎖:「鄭掌櫃,您先看看今年這批絲吧。」

鄭掌櫃湊上前,抓起一小撮蠶絲放在掌心細看。陽光灑落在細絲上,那絲線竟如純銀般泛著均勻柔和的光澤。他亮眼一讚:「好!這批絲比去年的還要均勻細緻!」

他又把蠶絲拿到鼻前嗅了嗅,沒有半點潮氣與雜質,連連點頭誇讚:「這樣的頂級好絲,運回泉州府城,那些大戶人家定要搶破頭了!」

養父笑得眼角全擠成了褶子。林姑娘靜靜站在一旁,嘴角微揚,心中踏實了不少——今年這批絲賣了個好價,家裡又能多添兩袋白米和幾尺新布了。

交完貨結了銅錢,養父難得大方起來:「阿囡,今日爹高興,帶妳在碼頭市集上逛逛!」

林姑娘微微一愣:「真的?」 「難得來一趟,走!」

父女倆沿著海邊喧嚷的攤位慢慢走著。一個攤子上擺滿了五彩斑斓的琉璃珠子,在日光下透著夢幻的光彩;另一個攤子則鋪著從南洋帶來的香料,散發著奇特而濃郁的甜香。

林姑娘忍不住輕手輕腳地拿起一顆剔透的琉璃珠,陽光穿過珠子,在她潔白的掌心上映照出一圈絢麗的彩虹。

「喜歡嗎?」養父問。

林姑娘看了一眼那昂貴的標價,輕輕放了回去:「看看就好,太貴重了。」

攤販笑著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語道:「姑娘好眼光!這可是從遙遠的波斯國運來的寶物呢!」

波斯國。又是一個她從未聽聞過的遙遠名詞。

走著走著,一陣低沉而悠揚的樂聲忽然穿過港口的噪音傳了過來。那不是金門鄉親常吹的竹笛,也不是南管的琵琶,而是一種低沉、遼遠且帶著無盡滄桑的旋律。

林姑娘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異國老人正坐在船舷邊,懷裡抱著一件造型古怪的木質弦樂器,手指正輕輕撥動著琴弦。

鹹鹹的海風吹過,樂聲如海浪般一波波湧向遠方。

林姑娘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聽得發愣。老人似有所感,抬起頭看見了她,露出了溫和慈祥的笑容,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彼此語言不通,隔著浩瀚的出身背景,林姑娘還是下意識地彎起嘴角,回了一個清澈的微笑。

在那一瞬間,她心中突然動了一下——原來這世上,就算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一個笑容,也能傳遞善意與溫暖。

夕陽西下,海面上染起了一片沉靜的金紅。

父女倆踏上了回家的路。來時沉甸甸的竹箱已經空了,養父腰間的布袋裡則沉甸甸地下墜著串串銅錢。

海風徐徐吹過,帶走了身上的燥熱。走到半路時,養父忽然笑著問道:「阿囡,今日去碼頭,最高興的是什麼?是看到了琉璃珠,還是聽到了異國樂曲?」

林姑娘想了很久。她沒有回答大船,沒有回答漂亮的珠子,也沒有回答那些洋商人,而是抬起頭,看著漫天的晚霞,輕聲道:

「爹……原來這個世界,真的這麼大。」

養父撫著鬍鬚笑了:「是啊,所以做人眼界要放寬,不能只縮在一個小村子裡看眼前。」

林姑娘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忍不住再次回過頭,望向遙遠的料羅灣。夕陽下,數十艘大船靜靜停泊在海面上,有的正揚帆準備遠航,有的剛剛解纜靠岸。

在那一刻,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牧馬侯的模樣。

一千多年前,當那位少年將軍踏上這座孤島時,是不是也曾像她今天一樣,獨自站在海岸邊,看著浩瀚的大海與來來去去的船隻?

想到這裡,林姑娘的心口猛然一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不是急著趕回家吃晚飯,而是想在太陽完全落山前,趕去半山腰的牧馬侯祠上一炷香。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她只是極其強烈地想把今天所看見的遼闊大海、浩瀚大船與遠方世界,一字一句,說給那位守護這片土地的神明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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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晴瑄」

大家好,我是晴瑄,一個白天在鍵盤上種田、晚上在夢裡穿越的說書人。 有人說我的腦袋裡裝著一個世界,嗯,其實是好幾個——古言的風花雪月、穿越的驚心動魄、國風的雅致、空間的神秘,還有種田的悠然自得,全都擠在我的腦迴路裡,每天上演著爭奪主角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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